第134章 抽屜
從學校回來的第二天，她媽說家裡要收拾老房子。
沈川跟著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念念在樹下玩螞蟻，偶爾抬起頭問她一句，媽媽，爸爸去哪兒了？
她說，爸爸去幫外婆幹活了。
念念點點頭，又低頭看螞蟻。
老房子在鎮子東邊，是她媽結婚前住的地方。後來她爸媽搬了新家，這房子就一直空著，偶爾放些舊物什。
她小時候來過幾次，後來就不來了。
推開那扇木門的時候，灰塵撲面而來。沈川站在門口，眯著眼睛往裡看。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一點光。舊傢具堆得到處都是，落滿了灰。
她媽在後面說：
「幫我把那個柜子搬出去。」
他走過去，彎下腰。
柜子很沉，他試了試，沒動。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動。他蹲下來，看了看柜子下面。
有一塊磚墊著。
他把磚抽出來，柜子傾斜了一點。再用力，終於挪動了。
她媽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他一點一點把柜子往外推。
推到門口的時候，他直起腰，擦了擦汗。
她媽忽然開口。
「沈川。」
他轉過頭。
她媽看著他的眼睛。
「那年你來找我問南枝喜歡吃什麼，我就知道，你跟她爸不一樣。」
他沒說話。
她媽繼續說：
「她爸那個人，一輩子沒問過我這些。」
他站在那兒，聽著。
她媽頓了頓。
「後來她嫁給你，我放心了。」
他愣了一下。
她媽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屋裡走。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想起那年他第一次來提親的時候，她媽也是這樣的眼神。打量他，審視他，最後點了點頭。
他一直以為，那點頭是給他看的。
現在才知道，那是給她自己看的。
讓她自己放心。
他把柜子搬到院子里，靠在牆上。
陽光很好，照在柜子上，那些舊木頭的紋路清清楚楚。
他蹲下來，打開櫃門。
裡面塞滿了舊東西。發黃的被褥，破舊的衣裳，還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瓶瓶罐罐。
他把那些東西往外拿。
拿到最裡面的時候，他的手頓了頓。
是一個本子。
舊的，封面已經磨損了，邊角捲起來。
他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寫著三個字。
蘇南枝。
是他的字跡。
他愣住了。
想了很久，才想起來。
那年她剛走，他一個人在這鎮上遊盪，不知道幹什麼。有一天路過她家門口，看見她媽在收拾東西，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問有沒有能幫忙的。
她媽看了看他，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舊物什。
他幫著搬了一天。
後來在她房間門口，他站了一會兒。
沒進去。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口袋裡多了一個本子。
大概是收拾的時候，掉進去的。
他帶回去，放了一年。
第二年又放了一年。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
原來是在這兒。
他翻開本子。
一頁一頁，都是她寫的字。
記賬的，記事的，記心情的。
他看見了那天的日期。
是她離開的前一天。
上面寫著：
「明天要去深圳了。不知道那邊什麼樣。有點怕，也有點想去。今天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沒看見他。」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沒動。
陽光照在紙上，那些字有點褪色了，但還是能看清。
他繼續往後翻。
後面就沒有了。
只有最後一頁，寫著幾個字：
「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
他合上本子。
坐在院子里，很久很久。
她媽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那個樣子，愣了一下。
「怎麼了？」
他站起來，把本子遞過去。
「這個，我能帶走嗎？」
她媽接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他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媽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把本子帶回去。
她坐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樹。念念已經睡了，屋裡很安靜。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把本子放在她手裡。
她低頭看。
愣住了。
翻開，一頁一頁。
看著那些年自己寫下的字。
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先開口。
「記得。」
她的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抹掉她的眼淚。
「每天都記得。」
她靠在他肩上。
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拿著那個本子，一頁一頁翻。
翻到很晚。
他就在旁邊，看著她。
有時候她抬頭，和他對視一眼。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後來她終於困了，把本子放在枕頭邊。
他給她蓋好被子。
她閉上眼睛之前，忽然問：
「沈川。」
「嗯？」
「這個本子，你怎麼找到的？」
他想了想。
「在舊柜子里。」
她愣了一下。
「哪箇舊柜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媽讓我搬的那個。」
她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
「我媽故意的吧。」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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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又拿起那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
他想起那年她剛走的時候，他每天去火車站等著。
等了一年。
兩年。
三年。
七年。
後來她回來了。
他把本子放回她枕邊。
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笑了。
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