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夏天
那個本子，她看了很多遍。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拿出來翻。一頁一頁，看著那些年自己寫下的字。有些已經忘了的事，看著看著就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又把本子拿出來。
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高二那年九月。
「今天開學，走廊上有個男生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誰。」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個人是他。
後來知道了。
再後來，她把這個日期告訴他。他說，他也記得那天。
她繼續往後翻。
高二那年冬天。
「今天他又揪我辮子了。真討厭。」
她想起那年冬天的早晨，她穿著紅色棉襖從那棵樹下走過去。他站在四樓的窗邊，看著她。
後來他告訴她，那天他想的是，什麼時候能跟她說句話。
她翻過去。
高三那年春天。
「今天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看見他。他站在那兒，好像在等人。不知道等誰。」
她看著那行字，想起那年春天的傍晚。
夕陽把校門口染成金色，他站在那兒，嘴裡叼著根煙，沒點。她從旁邊經過，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在等誰。
現在知道了。
是在等她。
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
她繼續往後翻。
高三那年夏天。
「高考結束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她的手指頓了頓。
那是高考結束那天寫的。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在校門口站了很久。等她出來，等了很久。
但她從後門走了。
她不敢見他。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去深圳，開始新生活，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
包括他。
可她沒有忘。
那些日記就是證據。
她翻到最後一頁。
「明天要去深圳了。不知道那邊什麼樣。有點怕，也有點想去。今天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沒看見他。」
「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
她看著這行字，眼眶熱了。
身後有腳步聲。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低頭，看著那個本子。
「還在看？」
她點點頭。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
「嗯？」
「你知道嗎，那年我在校門口站了很久。」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
「想等你出來。等了好久，沒等到。」
他低下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那天我在另一個門。」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
「等你等到天黑。」
她的眼淚掉下來。
他把她攬緊。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想著那年夏天的那個傍晚。
他在一個門等，她在另一個門等。
誰都沒等到誰。
然後她去了深圳。
一等七年。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著。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說的那句話。
「川，是河流。行，是往前走。」
那條河，流過了多少等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們都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廚房裡溫著粥，鍋蓋上貼著一張便簽。
「去公司了。晚上回來。」
她看著那幾個字，笑了。
念念跑進來，爬上床，鑽進她懷裡。
「媽媽，今天去哪兒玩？」
她想了想。
「去河邊吧。」
念念眼睛亮了。
「去河邊扔石子？」
她點點頭。
念念高興地跳下床，跑去穿衣服。
她坐起來，把那個本子收好。
放在枕頭下面。
壓著那些年。
那天下午，她們去了河邊。
念念在河灘上跑來跑去，撿那些圓圓的石頭，往河裡扔。每扔一顆，就回頭沖她喊一聲。
她坐在那年坐過的那塊石頭上，看著女兒。
陽光很好，河水很清，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晃。
她想起那年夏天，她也是這樣坐在這裡，背《春江花月夜》。
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人在遠處看她。
現在知道了。
念念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石子。
「媽媽，你看！」
她低頭看。
那些石子小小的，圓圓的，被河水沖刷得很光滑。
她拿起一顆，看了看。
然後站起來，走到河邊。
用力扔出去。
石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進水裡，咚的一聲。
念念在旁邊拍手。
「媽媽好厲害！」
她笑了。
轉過身，看著那條河。
河水靜靜地流著，流向她看不見的地方。
就像這些年。
從那年夏天，流到今天。
從她一個人，流到三個人。
從不知道他在哪裡，流到他就在身邊。
念念拉著她的手。
「媽媽，再扔一顆。」
她低頭，看著女兒的臉。
那張臉，像他，也像她。
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沈川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飯。
念念跑過去，拉著他的手。
「爸爸，今天媽媽帶我去河邊了！」
他愣了一下，看著她。
她在擺碗筷，沒抬頭。
念念繼續說：
「媽媽扔石子扔得好遠！」
他笑了。
「是嗎？」
念念點點頭。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她忽然說：
「沈川，今天我在河邊，想起那年的事。」
他等著她說下去。
她看著他的眼睛。
「想起你站在遠處看我的樣子。」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
「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會變成我丈夫。」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他在她耳邊說：
「蘇南枝。」
「嗯？」
「那年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他們又去了河邊。
月亮很亮，把河水照得銀光閃閃。柳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輕輕動。
他們站在那年他站過的地方。
看著那年她坐過的那塊石頭。
很久很久。
他忽然開口。
「蘇南枝。」
「嗯？」
「後悔嗎？」
她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他看著那條河。
「後悔那年去深圳。」
她想了想。
然後說：
「不後悔。」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如果不去，我就不知道，你會等我。」
他聽著。
她繼續說：
「如果不去，我就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他看著她。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那些年，沒有白過。」
他沒說話。
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們站了很久。
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河水靜靜地流著。
誰都沒說話。
但有些東西，在那沉默里，已經說盡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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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去了河邊。
站在那年站過的地方，看著那年她坐過的那塊石頭。
想起那年夏天，她穿著白裙子坐在那兒背書的樣子。
背的是《春江花月夜》。
他聽不懂。
但他記住了她的側臉。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轉身，走回去。
回到院子，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笑了。
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