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他的過去
那天晚上從江邊回來,蘇南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他的話。
「我心裡就那麼大點地方,十四年前就被人佔了。」
十四年前。
那是2009年。
她高一,他高二。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上,她背書,他靠在欄杆上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記了十四年。
他也是。
手機亮了一下。
沈川:睡不著?
她回:你怎麼知道?
他秒回:因為我也睡不著。
她笑了。
她回:想什麼呢?
他:想你。
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我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回:
想你在走廊上背書的樣子。
想你被欺負的時候,紅著眼眶瞪我的樣子。
想你去深圳之後,我在火車站找你的樣子。
她愣住了。
「我在火車站找你的樣子。」
他去過火車站?
她:你來找過我?
他:嗯。
她:什麼時候?
他:你走的那天。
她握著手機,心跳得厲害。
她走的那天,是2013年9月1號。
高考完的那個暑假,她躲了他兩個月。
她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他欺負了她三年,她恨了他三年。
可高考結束那天,她站在校門口,看見他遠遠地看著她,忽然有點捨不得。
但她還是走了。
去深圳的火車,早上八點。
她媽送的她,在站台上哭了半天。
她上了車,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來。
然後她看見他了。
隔著車窗,他站在站台上,看著她。
就那麼站著。
一動不動。
她愣住了。
她想下車,但火車已經開了。
她趴在車窗上,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里。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
直到今年,她回來。
她看著手機屏幕,眼眶有點熱。
她:你那天在站台上站了多久?
他:等到火車看不見為止。
她:然後呢?
他:然後在火車站坐了一天。
她:為什麼?
他:因為不知道去哪兒。
她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繼續說:
你走了之後,我經常去火車站。
坐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想著哪天你會從那趟車上下來。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發了一條又一條:
第一年,我去了三十七次。
第二年,去了四十二次。
第三年,我爸媽以為我瘋了。
第四年,我開始想,你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她看著那些數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她:沈川……
他:後來我就不去了。
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去。
怕去了,還是看不見你。
她握著手機,淚流滿面。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後發出去的是:
對不起。
他秒回:對不起什麼?
她:讓你等了那麼久。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
蘇南枝,你聽著。
我等你這七年,不是你讓我等的。
是我自己願意等的。
你不用對不起。
她看著那行字,哭得更厲害了。
他又發:
而且,等到了。
值了。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哭得像個傻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哭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沈川,明天早上,我想早點見你。
他回:多早?
她:六點?
他:太早了,多睡會兒。
她:那六點半?
他:七點。不能再早了。
她笑了。
她回:好。
他秒回:嗯。睡吧。
她:晚安。
他:晚安,蘇南枝。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
心裡又酸又甜。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準時站在巷子口。
那輛黑色的車也準時出現。
她坐進去,發現他今天有點不一樣。
他看著她的眼神,比平時更深。
她想起昨晚那些消息,心裡軟軟的。
「沈川。」
「嗯?」
「你昨晚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
「假的。」
她愣住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騙你的。」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騙我?」
「嗯。」
「為什麼?」
他想了想。
「因為不想看你哭。」
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哭了?」
他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耳朵紅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哭了很久,一直沒回消息。
他肯定猜到了。
她低下頭,心裡滿滿的。
車子開出去一段,她忽然說:
「沈川,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看了她一眼。
「哪兒?」
「火車站。」
他愣住了。
車子停在火車站門口。
這是鎮上那個老火車站,十幾年前還有幾趟車,後來就慢慢荒廢了。現在只有一班慢車還停,一天一趟,幾乎沒人坐。
他們下了車,站在站台上。
很破,很舊,水泥地都裂了。
風吹過來,帶著鐵軌的味道。
她看著他。
「你當年就是站在這兒?」
他點點頭。
她想象那個畫面。
十八歲的他,站在這個破站台上,看著火車開走。
一個人。
站了一整天。
她心裡酸酸的。
「沈川。」
「嗯?」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以後不用等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在這兒了。」
他看著她,目光軟下來。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很緊。
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她忽然發現,他也會緊張。
抱了很久,他才鬆開。
她抬起頭,看著他。
「沈川,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沉默了一下。
「真想知道?」
「嗯。」
他想了想,然後說:
「2009年9月1號。」
她笑了。
「我知道。那天你看了我一眼。」
他搖搖頭。
「不是那天。」
她愣住了。
「那是哪天?」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那天之前。」
她徹底愣住了。
之前?
高一開學是9月1號。
那天之前,她還沒見過他。
他看著她愣住的樣子,忽然笑了。
「想不起來了?」
她搖搖頭。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
「中考那年的夏天,你在河邊背書。」
她愣住了。
河邊?
她中考那年,確實經常去河邊背書。
那時候她家還住在河邊附近,她喜歡坐在柳樹下,對著河面背課文。
「有一天下午,很熱,你穿著白裙子,坐在那兒背詩。」
她聽著,腦子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天下午,確實很熱。
她背的是《春江花月夜》。
背到一半,她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看見。
她以為是野貓,就沒在意。
「那個人是我。」
她看著他,眼睛慢慢睜大。
「那天你在?」
他點點頭。
「我在沙場幫忙,熱得受不了,跑到河邊乘涼。然後就看見你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說:
「你背的是《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背到這句的時候,你抬起頭,看著河面發獃。」
他看著她。
「我就想,這人,怎麼背個詩也能發獃?」
她聽著,臉慢慢紅了。
「然後呢?」
「然後你就走了。我回去之後,一直想著你。」
「開學那天,我在走廊上看見你,一下就認出來了。」
她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不是九月一號。
是更早。
是那個夏天的河邊。
她看著他,眼眶又熱了。
「沈川,你記了多久?」
他想了想。
「十四年零三個月。」
她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抹掉她的眼淚。
「別哭了。」
她點點頭,但眼淚止不住。
他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裡。
「蘇南枝,你怎麼這麼愛哭?」
她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
「還不是因為你。」
他笑了。
「行,怪我。」
風吹過來,帶著鐵軌的味道。
站台上,兩個人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從火車站回來,已經快中午了。
他帶她去吃了午飯,然後送她回家。
下午她沒事,躺在沙發上發獃。
手機響了。
沈川:到家了?
她回:嗯。
他秒回:下午幹嘛?
她:發獃。
他:來我家?
她愣了一下。
她:幹嘛?
他:我媽說想你了。
她笑了。
她:好。
下午三點,她到他家。
沈川媽媽看見她,高興得不行。
「南枝來了!快坐快坐,我剛烤了蛋糕。」
她被按到沙發上坐下,面前放了一塊蛋糕,一杯奶茶。
沈川媽媽坐在她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她。
「南枝啊,阿姨問你個事。」
她有點緊張。
「阿姨您說。」
沈川媽媽看了沈川一眼。
「這小子,對你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看了沈川一眼。
他站在旁邊,耳朵紅了。
她笑了。
「好。」
沈川媽媽笑了。
「那就好。他要是欺負你,你告訴阿姨,阿姨收拾他。」
蘇南枝笑著點頭。
沈川在旁邊說:
「媽,我什麼時候欺負過她?」
沈川媽媽瞪他一眼。
「你小時候欺負人家三年,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川愣住了。
蘇南枝也愣住了。
沈川媽媽看著她,笑著說:
「他高中的時候,天天回家念叨。今天又揪人家辮子了,今天又藏人家作業了,今天又把人家氣哭了——我聽都聽煩了。」
蘇南枝看向沈川。
他的臉紅透了。
她忽然想笑。
原來他回家也會念叨她。
沈川媽媽繼續說:
「我那時候就想,這臭小子是不是喜歡人家姑娘?問他還死不承認。」
蘇南枝笑了。
「阿姨,那他什麼時候承認的?」
沈川媽媽想了想。
「大學那會兒吧。有段時間他老往火車站跑,我問他去幹嘛,他說等人。我問等誰,他不說。後來我猜到了。」
她看著蘇南枝。
「是在等你吧?」
蘇南枝點點頭。
沈川媽媽嘆了口氣。
「這孩子,死心眼。認準了一個人,就放不下。」
她拉著蘇南枝的手。
「南枝啊,阿姨謝謝你。」
蘇南枝愣住了。
「謝我什麼?」
「謝謝你回來。」沈川媽媽看著她,「謝謝你讓他等到。」
蘇南枝眼眶又熱了。
沈川在旁邊,耳朵紅著,但嘴角彎著。
從沈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送她回家,車停在她家門口那條巷子。
她沒急著下車。
他也沒催。
兩個人坐在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她忽然說:
「沈川。」
「嗯?」
「你媽媽說的那些,你都沒告訴過我。」
他沉默了一下。
「沒什麼好說的。」
她轉過頭,看著他。
「怎麼會沒什麼好說的?你等了我七年,你去了那麼多次火車站,你天天回家念叨我——這些都是你的事,我想知道。」
他看著她。
「想知道什麼?」
「什麼都想。」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那你想從哪兒聽起?」
她想了想。
「從第一次開始。你第一次去火車站,是什麼時候?」
他看著前方,慢慢說:
「2013年9月1號。你走的那天。」
她聽著,心裡酸酸的。
「那天我在站台上,看著火車開走。我想追,但追不上。」
「然後我去火車站旁邊的店裡坐了一天,看著那些等車的人。」
「我想,他們等的是火車,我等的是你。」
她眼眶又熱了。
他繼續說:
「後來每次想你了,我就去火車站。」
「坐在那兒,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有時候會想,你會不會突然出現在人群里。」
「有時候會想,你是不是已經在深圳有了新的生活,把我忘了。」
她聽著,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轉過頭,看見她哭了,伸手抹掉她的眼淚。
「怎麼又哭了?」
她搖搖頭。
他嘆了口氣。
「蘇南枝,你知道嗎,我這一輩子,最怕兩樣東西。」
她看著他。
「一樣是等不到你。」
「一樣是看你哭。」
她聽著,心裡又酸又甜。
她伸手,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她抱緊。
很久很久。
她在他懷裡,輕輕說:
「沈川,以後你不用等了。」
「我哪兒也不去。」
他低頭,看著她。
「真的?」
她點點頭。
他笑了。
那種笑,又傻又好看。
然後他低下頭,親了她一下。
輕輕的,柔柔的。
她閉上眼睛。
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第十四章完)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回去之後,她翻出了高中的日記本。
找到了中考那年夏天的日記。
七月十五號,晴。
「今天去河邊背書,好像有人在看我。回頭看了看,什麼都沒有。可能是野貓吧。」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2009年7月15號,那天你在河邊嗎?」
他秒回:
「在。」
她:你看了我多久?
*他:一下午。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
從你坐下,到你走。
三個小時。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又熱了。
她回: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
怕嚇著你。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窗外,月亮很亮。
她把日記本貼在胸口,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