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石頭
念念說要再去一次河邊的時候，她正在洗碗。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洗潔精的泡沫沾了一手。念念的聲音從客廳里傳過來，帶著那種孩子特有的理直氣壯。
「昨天去過了。」她頭也沒回。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
念念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那顆昨天從河邊撿回來的石頭，舉得高高的。
「媽媽，我想去看那些石頭。看它們還在不在。」
她愣了一下。
沈川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外套。
「走吧。」
她看著他。
他已經穿好鞋了。
念念跑過去，拉著他的手。他低頭看著女兒，什麼也沒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后。
秋天的陽光很好。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剛剛好。念念一路跑在前面，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回頭沖他們喊。
她走得很慢。
他走在旁邊，也沒說話。
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
樹榦還是那麼粗，枝葉還是那麼密。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伸手，摸了摸樹榦。
粗糙的，溫熱的。
想起那年她每天從這棵樹下面走過去，有時候抬頭往上看一眼。四樓那個窗戶，有時候開著，有時候關著。開著的時候，偶爾能看見一個人影。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看她。
但她知道，她每次抬頭，都是在找他。
沈川站在旁邊，看著她。
「想什麼？」
她收回手。
「沒什麼。」
念念在前面喊。
「爸爸媽媽，快點！」
她笑了笑，加快腳步。
河還是那條河。
水還是那樣流著，灰綠色的，看不出深淺。柳樹的葉子開始黃了，落了一些在水面上，漂著，打著轉，慢慢漂遠。
她站在河邊，看著那些落葉。
想起那年她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秋天。
也是這樣的下午，這樣的河水，這樣的落葉。
那天她一個人來的河邊，坐了很久。看著水，看著天，看著那些不知道漂向哪裡的葉子。
那時候她在想，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會不會有人還記得她。
會不會還有人站在四樓那個窗戶後面，看著她。
她不知道。
所以她坐了很久。
久到太陽落山，久到天快黑了，久到她媽在巷子口喊她回家吃飯。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條河，還在流。
她走了。
念念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媽媽！你看！」
念念站在河灘上，手裡舉著一顆石頭。
圓圓的，滑滑的，被河水沖刷得很乾凈。
她走過去，蹲下來。
念念把那顆石頭放在她手心裡。
「媽媽，這個給你。」
她看著那顆石頭。
很小，很圓，很光滑。
像那年她扔進河裡的那一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離開的前一天，她在這條河邊扔過一顆石頭。
圓圓的，滑滑的，她撿了很久才撿到的。
她把它扔進河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它被沖回來，我就回來。
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連沈川都沒說過。
她看著手心裡那顆石頭。
很圓，很滑，和她那年扔的那顆一模一樣。
她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念念，這顆石頭在哪兒撿的？」
念念指著河灘。
「那兒。」
她站起來，走過去。
念念指的那個地方，是一片鵝卵石灘。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一起，被河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她蹲下來，一顆一顆地看。
那些石頭，圓的，扁的，大的，小的，什麼形狀都有。
但只有念念撿的那顆，最圓，最滑。
她拿起那顆石頭，看了很久。
沈川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怎麼了？」
她沒回答。
只是把那顆石頭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了看。
「有什麼特別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年我走的時候，扔了一顆石頭進河裡。」
他愣住了。
她繼續說：
「圓的，滑的，和這顆一模一樣。」
他看著手裡的石頭。
陽光落在上面，泛著淡淡的光。
「你在想什麼？」
她看著那條河。
「在想，如果有一天它被沖回來，我就回來。」
他沒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川。」
「嗯？」
「它回來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很快。
比平時快很多。
念念在旁邊看著，跑過來，抱著他們的腿。
「爸爸媽媽，你們在幹什麼？」
他低頭，看著女兒。
「在高興。」
念念歪著頭。
「高興什麼？」
他看著那條河。
「高興你媽回來了。」
念念聽不懂，但也沒再問。她拉著他們的手，往河灘上跑。
「媽媽，我們再撿石頭！」
她被他拉著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沈川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陽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們在河灘上撿了很多石頭。
念念的口袋裝得滿滿的，走幾步就往下墜。沈川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把那些石頭包起來，扛在肩上。
念念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跟著，她走在最後。
太陽慢慢往西沉，河水被染成金色。
她看著那父女倆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一個人在河邊坐了一下午的女孩。
那個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等她的女孩。
那個把石頭扔進河裡，許了一個願的女孩。
她不知道那顆石頭真的會被沖回來。
但她知道，她許的願，成真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那棵棗樹照得很清楚。
那包石頭放在她腳邊，鼓鼓囊囊的。
他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看著那包石頭。
「念念明天肯定要後悔。」
她笑了。
「為什麼？」
「太重了。背不動。」
她也笑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那包石頭。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那年我走的時候，你站在哪兒？」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火車站外面。」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看著遠處的月亮。
「不敢進去。怕看見你，就捨不得讓你走了。」
她的眼眶熱了。
他繼續說：
「後來火車開了。我站在外面，聽著那聲音，一點一點遠了。」
他的聲音很輕。
「那天我在火車站外面坐了一夜。」
她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蘇南枝。」
「嗯？」
「你走的那天，我也扔了一顆石頭。」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
「在那條河裡。」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
「想的是，如果它被沖回來，你就回來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抹掉。
「現在它回來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沈川。」
「嗯？」
「謝謝你等。」
他握住她的手。
放在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等到了就行。」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念念撿的那顆石頭。
想著他說他也扔了一顆。
想著那些年，他們隔著那麼遠，做著同樣的事。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著。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閉上眼睛。
那包石頭放在床邊。
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光。
（第一百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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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走到院子里，把那包石頭打開。
一顆一顆地看。
看哪一顆是她扔的。
看哪一顆是他扔的。
但他分不出來。
那些石頭都差不多，圓的，滑的，被河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笑了。
分不出來也好。
反正它們都回來了。
他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