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江畔何人初見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都照成銀白色。那棵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椏交錯,像一幅畫。
她手裡握著那顆石頭。
就是念念白天撿的那顆。
圓圓的,滑滑的,被她握得溫熱。
她看著它,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她十七歲,坐在河邊,背《春江花夜月》。
背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時候,她停下來。
抬起頭,看著河面發獃。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
想未來。
想以後會去什麼地方,遇見什麼人,過什麼樣的日子。
想會不會有人和她一起看月亮。
想那個人在哪兒,長什麼樣,什麼時候會出現。
她不知道。
所以她只是發獃。
發了一會兒呆,又低下頭,繼續背。
身後有腳步聲。
她沒回頭。
以為是路過的人。
腳步聲停下來。
她還是沒回頭。
過了很久,腳步聲又響了,慢慢遠去。
她不知道那是誰。
很多年後她才知道,是他。
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
不敢走近。
不敢說話。
就那麼看著。
看著她發獃,看著她低頭,看著她背完那首詩,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慢慢走遠。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落山,久到月亮升起來。
久到那首詩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響。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聽不懂。
但他記住了她的側臉。
她抬起頭,把石頭放回枕邊。
沈川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看著她。
「睡不著?」
她搖搖頭。
他看著她的臉。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想什麼?」
她想了想。
「想那年我坐在河邊背詩。」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
「那天你在後面,對不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點點頭。
她轉過頭,看著他。
「站了多久?」
他想了想。
「一下午。」
她的眼眶熱了。
他看著她。
「從你坐下,到你走。」
她的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抹掉。
「哭什麼?」
她搖搖頭。
他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
「嗯?」
「你那時候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想走過去。」
她聽著。
「想跟你說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
「想告訴你,你背詩的聲音,特別好聽。」
她閉上眼睛。
他繼續說:
「後來你沒回頭。我就沒敢動。」
她靠在他肩上,眼淚流下來。
「怕嚇著你。」
那天晚上,他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蟲鳴一陣一陣的。
她靠在他肩上,想著那年的事。
想著他站在後面,看她一下午。
想著她不知道,有個人在等她。
等了那麼多年。
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我背給你聽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背那首詩。」
他看著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後點點頭。
她清了清嗓子。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的聲音很輕,在夜風裡飄著。
「灧灧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他聽著。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她的聲音越來越穩。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他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下,她的輪廓很柔和。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她頓了頓。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她的眼眶紅了。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沈川。」
「嗯?」
「江月待的人,是我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她在懷裡,聽見他的聲音,悶悶的。
「是你。」
她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想著剛才背的那首詩。
想著那年他站在後面,聽她背了一下午。
想著那些她不知道的等待。
想著他說「是你」的時候,聲音里的那種東西。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著。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兩句詩。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現在她知道了。
初見月的人,是他。
初照人的人,也是他。
她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第一百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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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
把那首詩在心裡背了一遍。
背不全。
只記住了兩句。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看著月亮。
那個人是他。
那年初照的人,也是她。
他笑了。
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