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畫畫
念念畫那幅畫的時候，是周末的下午。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吹棗樹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輕輕說話。念念坐在那棵棗樹下，面前攤著一張白紙，旁邊擺著那盒用了很久的水彩筆。那盒筆是沈川去年給她買的，外殼已經磨花了，裡面的顏色也短了一大截，但她捨不得換新的。
她盤著腿坐在地上，背靠著樹榦，一筆一筆地畫。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紙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風吹過來，那些光斑就輕輕晃動，像活的一樣。
她在廚房裡洗碗。隔著窗戶，能看見女兒小小的背影。念念畫畫的時候很專註，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坐不住，一會兒跑這兒一會兒跑那兒，但拿起畫筆，她就能安安靜靜地坐上一下午。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畫畫，畫完了舉起來看，不滿意就揉掉重來。那時候她媽在廚房裡忙活，隔著窗戶看她，就像她現在看念念一樣。她媽說，你畫什麼呢？她說畫我們家。
現在念念也在畫我們家。
她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櫥櫃，擦乾手，站在窗邊繼續看。念念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想了很久。有時候畫幾筆就停下來，歪著頭看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把那一塊塗掉重來。有時候她會抬起頭，看著天空發一會兒呆，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沈川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看見念念在畫畫，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畫什麼呢？」
念念頭也沒抬。
「畫我們家。」
他低頭看。
白紙上已經畫出了輪廓。一條河，彎彎曲曲的，從紙的左邊流到右邊。河邊有一棵柳樹，枝條垂下來，拂在水面上。柳樹下坐著三個人。大的那個是爸爸，穿著黑色的衣服，頭髮短短的，嘴角往上翹。小的是她自己，扎著兩個小辮子，手裡拿著一顆石頭。中間大小的是媽媽，穿著裙子，頭髮披著，靠在大人的肩上。
河面上畫了一個太陽，很大，光芒四射。光芒是金色的，把整條河都照亮了。
他看了很久，沒說話。
念念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像嗎？」
他點點頭。
「像。」
念念高興了，又低下頭繼續畫。她又添了幾隻鳥，幾朵雲，還在河面上畫了幾條小魚。每添一樣東西，她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覺得滿意了才繼續往下畫。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女倆的背影。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那棵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椏交錯，像一幅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河邊，一個人發獃，一個人畫畫。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人站在遠處的柳樹後面，看著她。
那個人現在蹲在女兒旁邊，陪她畫畫。
她走過去，在念念另一邊坐下。
念念抬起頭，沖她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畫。
三個人就這麼坐在棗樹下。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斑斑駁駁的。
她想起那年他在河邊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陽光。也是這樣的風。也是這樣的安靜。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在。現在她知道了。
念念終於畫完了。
她舉起那張畫，迎著陽光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跑進屋，遞到她面前。
「媽媽，送給你！」
她接過來，看著那張畫。
河水是藍色的，藍得透亮。柳樹是綠色的，綠得發亮。三個人手牽著手，站在河邊，影子落在水裡，和那些小魚混在一起。太陽畫在右上角，光芒四射，把整條河都照成金色。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念念畫得真好。」
念念高興得跳起來，又跑出去玩了。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沈川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他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畫。
「她畫的是河邊。」
她點點頭。
「嗯。」
他看著畫上那棵柳樹。
「那年你坐的地方，就是那兒。」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他的聲音很輕。
「柳樹還在。石頭還在。河也在。」
他頓了頓。
「你不在。」
她的心裡疼了一下。她想起那年她一個人坐在河邊，看著河水發獃。不知道他在後面，不知道他在等她，不知道他站了一下午，看著她背詩，看著她發獃，看著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慢慢走遠。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川。」
「嗯？」
「現在在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他們把那張畫貼在冰箱上。她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想起那年她一個人坐在河邊，想著以後會遇見什麼人，過什麼日子。那時候她不知道答案。
現在知道了。
沈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張畫。河水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那三個人站在柳樹下，手牽著手，影子落在地上，長長的，一直延伸到紙的邊沿。
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你知道那年我坐在河邊，在想什麼嗎？」
他看著她的側臉。
她看著那張畫。
「在想，以後會遇見什麼人。會不會有人陪我一起看月亮。」
她轉過頭，看著他。
「後來遇見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那張畫貼在冰箱上，月光照在上面，把河水照成銀白色。三個人站在柳樹下，安安靜靜的，像一直在那兒，像會一直在那兒。
（第一百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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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站在冰箱前，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想起那年她坐在河邊，一個人發獃的樣子。想起他站在柳樹後面，不敢走過去。想了一下午，想了一輩子。現在不用了。她就在屋裡。念念也在屋裡。他笑了。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她往他懷裡鑽了鑽。他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他閉上眼睛。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