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未來:河邊

全鎮都怕他,除了我·板栗小栗子·2,424·2026/5/18

念念第一次去河邊,是沈川帶她去的。那天從那棵樹下回來,她口袋裡裝著落葉,他手裡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條巷子深處。沈川也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爸爸,那邊是什麼?」 她指著巷子盡頭。沈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 「河。」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還沒見過河。上海有江,黃浦江,她去過,外公外婆帶她坐過遊船。江很寬,水是黃的,船很多,嗚嗚地叫。但河不一樣。她聽媽媽說過,河是小小的,清清的,河邊有柳樹,有石頭,有人坐在石頭上背書。她想看看那樣的河。 「爸爸,我想去看。」 沈川低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那條路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念念走在前面,沈川跟在後面。她走得很快,小跑著,腳步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拐過一道彎,眼前忽然亮起來。河就在那兒。 她站住了。河比她想象的小。不寬,從這邊能看到那邊。水是灰綠色的,不像媽媽說的那麼清。河邊有柳樹,柳條垂下來,拂在水面上。河灘上有石頭,大大小小的,被河水沖刷得圓圓的、滑滑的。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 「爸爸,媽媽就是在這兒背詩的嗎?」 沈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嗯。」 「哪塊石頭?」 他指了指河灘上的一塊石頭。灰白色,不大,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念念跑過去,在石頭上坐下。石頭比她想象的高,她的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她坐在那兒,看著河水,想象媽媽坐在同一個地方,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念詩。她想不出媽媽念詩的樣子。媽媽在家不念詩,媽媽會做飯,會洗衣服,會給她講故事,會摟著她睡覺。媽媽不會坐在河邊發獃。 「媽媽念的什麼詩?」 沈川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春江花月夜。」 念念歪著頭。「好聽嗎?」 他想了想。「好聽。」 「你聽過?」 他點點頭。念念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眼睛看著河面,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看媽媽。 「爸爸,你那時候在哪兒?」 他指了指遠處。念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一棵柳樹,很粗,枝條垂下來,擋住了樹後面的地方。 「你躲在樹後面?」 「嗯。」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怕嚇著你媽。」 念念不太懂。爸爸有什麼好怕的?爸爸又不嚇人。爸爸會做飯,會給她扎辮子,會陪她搭積木。她不怕爸爸,媽媽也不怕爸爸。她不知道,很久以前,媽媽是怕爸爸的。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他看她的那種眼神。那種她那時候看不懂、後來才明白的眼神。 她從石頭上跳下來,跑到那棵柳樹後面,站住。從那個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見那塊石頭。她站在那兒,想象爸爸站在這裡,看著媽媽坐在石頭上背詩。看了一下午。她不知道一下午有多長。但她知道,很長。長到可以看完一整本故事書,長到可以搭完一整箱積木,長到可以在幼兒園裡等媽媽來接,等得快要哭了。 她跑回去,拉著沈川的手。「爸爸,你站了多久?」 「一下午。」 「不累嗎?」 他笑了。「不累。」 念念不太信。站一下午怎麼會不累?她在幼兒園裡站一會兒就累了,要坐下來。但爸爸說累,就是累。爸爸不說,就是不累。她蹲下來,在河灘上撿石頭。那些石頭圓圓的,滑滑的,被河水沖刷得很乾凈。她撿了一顆,舉起來給他看。「爸爸,這個好看!」 他接過來,看了看。「好看。」 她又撿了一顆。又一顆。把口袋裝得鼓鼓囊囊的,和那包落葉一樣鼓。他蹲下來,幫她把那些石頭一顆一顆擺好,挑出最圓的幾顆,放在她手心裡。「帶回去給你媽。」 她點點頭。把那些石頭小心地裝進口袋,和落葉放在一起。站起來的時候,她忽然問:「爸爸,媽媽知道你在看她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知道。」 念念又問:「後來知道了嗎?」 他想了想。「後來知道了。」 念念點點頭。她不太懂這個「後來」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媽媽後來知道了。媽媽知道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回到上海,念念把那些石頭倒在桌上。蘇南枝走過來,看著那些圓圓的、滑滑的石頭,愣了一下。 「哪兒來的?」 念念舉著一顆石頭。「河邊!爸爸說,媽媽以前在河邊背詩!」 蘇南枝看著沈川。他站在門口,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那些石頭。拿起一顆,握在手心裡。石頭很涼,很滑,被她握得溫熱了。 「媽媽,你背的什麼詩?」 她想了想。「春江花月夜。」 念念又問:「好聽嗎?」 她點點頭。「好聽。」 念念跑到她面前,仰著頭。「媽媽,你背給我聽!」 她看了沈川一眼。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清了清嗓子。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念念聽著。她念得很慢,一句一句,聲音輕輕的,像河水流過石頭。念到「江畔何人初見月」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川。他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 她繼續念。念完了,念念拍著手說好聽,又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念念不太高興,又問爸爸知不知道。沈川說不知道。念念看著他們,忽然笑了。「爸爸不知道,媽媽知道。媽媽告訴爸爸就行了。」 蘇南枝愣了一下。沈川也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手裡還握著那顆石頭。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想什麼?」 她看著遠處的燈火。「想那年你在河邊看我的時候。」 他沒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沈川,你站了多久?」 他想了想。「一下午。」 她靠在他肩上。「累不累?」 他笑了。「不累。」 她也笑了。她知道他說不累,是真的不累。有些事,等的時候覺得久,等到了,就不覺得了。那些年,那些下午,那些站在柳樹後面的日子。都過去了。但他還記得。記得她背的詩,記得她坐的石頭,記得風吹起她裙角的樣子。他什麼都記得。 很多年後,念念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到那條河邊。她指著那塊石頭,對孩子說,外婆小時候在這兒背詩。孩子問,背的什麼?她說,春江花月夜。孩子又問,太姥爺在哪兒?她指著那棵柳樹,在那兒。孩子跑過去,站在樹後面,探出頭來,沖她喊:「太姥爺在看外婆嗎?」她笑了。她也站在那兒,看著那條河。河水還在流,柳樹還在,石頭還在。她想起那年爸爸蹲在這裡,幫她挑石頭。想起媽媽站在陽台上,念那首詩。想起她說「爸爸不知道,媽媽知道,媽媽告訴爸爸就行了」。她笑了。風吹過來,柳樹的枝條輕輕晃著,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念念第一次去河邊,是沈川帶她去的。那天從那棵樹下回來,她口袋裡裝著落葉,他手裡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條巷子深處。沈川也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爸爸,那邊是什麼?」

她指著巷子盡頭。沈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

「河。」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還沒見過河。上海有江,黃浦江,她去過,外公外婆帶她坐過遊船。江很寬,水是黃的,船很多,嗚嗚地叫。但河不一樣。她聽媽媽說過,河是小小的,清清的,河邊有柳樹,有石頭,有人坐在石頭上背書。她想看看那樣的河。

「爸爸,我想去看。」

沈川低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那條路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念念走在前面,沈川跟在後面。她走得很快,小跑著,腳步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拐過一道彎,眼前忽然亮起來。河就在那兒。

她站住了。河比她想象的小。不寬,從這邊能看到那邊。水是灰綠色的,不像媽媽說的那麼清。河邊有柳樹,柳條垂下來,拂在水面上。河灘上有石頭,大大小小的,被河水沖刷得圓圓的、滑滑的。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

「爸爸,媽媽就是在這兒背詩的嗎?」

沈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嗯。」

「哪塊石頭?」

他指了指河灘上的一塊石頭。灰白色,不大,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念念跑過去,在石頭上坐下。石頭比她想象的高,她的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她坐在那兒,看著河水,想象媽媽坐在同一個地方,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念詩。她想不出媽媽念詩的樣子。媽媽在家不念詩,媽媽會做飯,會洗衣服,會給她講故事,會摟著她睡覺。媽媽不會坐在河邊發獃。

「媽媽念的什麼詩?」

沈川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春江花月夜。」

念念歪著頭。「好聽嗎?」

他想了想。「好聽。」

「你聽過?」

他點點頭。念念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眼睛看著河面,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看媽媽。

「爸爸,你那時候在哪兒?」

他指了指遠處。念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一棵柳樹,很粗,枝條垂下來,擋住了樹後面的地方。

「你躲在樹後面?」

「嗯。」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怕嚇著你媽。」

念念不太懂。爸爸有什麼好怕的?爸爸又不嚇人。爸爸會做飯,會給她扎辮子,會陪她搭積木。她不怕爸爸,媽媽也不怕爸爸。她不知道,很久以前,媽媽是怕爸爸的。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他看她的那種眼神。那種她那時候看不懂、後來才明白的眼神。

她從石頭上跳下來,跑到那棵柳樹後面,站住。從那個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見那塊石頭。她站在那兒,想象爸爸站在這裡,看著媽媽坐在石頭上背詩。看了一下午。她不知道一下午有多長。但她知道,很長。長到可以看完一整本故事書,長到可以搭完一整箱積木,長到可以在幼兒園裡等媽媽來接,等得快要哭了。

她跑回去,拉著沈川的手。「爸爸,你站了多久?」

「一下午。」

「不累嗎?」

他笑了。「不累。」

念念不太信。站一下午怎麼會不累?她在幼兒園裡站一會兒就累了,要坐下來。但爸爸說累,就是累。爸爸不說,就是不累。她蹲下來,在河灘上撿石頭。那些石頭圓圓的,滑滑的,被河水沖刷得很乾凈。她撿了一顆,舉起來給他看。「爸爸,這個好看!」

他接過來,看了看。「好看。」

她又撿了一顆。又一顆。把口袋裝得鼓鼓囊囊的,和那包落葉一樣鼓。他蹲下來,幫她把那些石頭一顆一顆擺好,挑出最圓的幾顆,放在她手心裡。「帶回去給你媽。」

她點點頭。把那些石頭小心地裝進口袋,和落葉放在一起。站起來的時候,她忽然問:「爸爸,媽媽知道你在看她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知道。」

念念又問:「後來知道了嗎?」

他想了想。「後來知道了。」

念念點點頭。她不太懂這個「後來」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媽媽後來知道了。媽媽知道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回到上海,念念把那些石頭倒在桌上。蘇南枝走過來,看著那些圓圓的、滑滑的石頭,愣了一下。

「哪兒來的?」

念念舉著一顆石頭。「河邊!爸爸說,媽媽以前在河邊背詩!」

蘇南枝看著沈川。他站在門口,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那些石頭。拿起一顆,握在手心裡。石頭很涼,很滑,被她握得溫熱了。

「媽媽,你背的什麼詩?」

她想了想。「春江花月夜。」

念念又問:「好聽嗎?」

她點點頭。「好聽。」

念念跑到她面前,仰著頭。「媽媽,你背給我聽!」

她看了沈川一眼。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清了清嗓子。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念念聽著。她念得很慢,一句一句,聲音輕輕的,像河水流過石頭。念到「江畔何人初見月」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川。他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

她繼續念。念完了,念念拍著手說好聽,又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念念不太高興,又問爸爸知不知道。沈川說不知道。念念看著他們,忽然笑了。「爸爸不知道,媽媽知道。媽媽告訴爸爸就行了。」

蘇南枝愣了一下。沈川也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手裡還握著那顆石頭。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想什麼?」

她看著遠處的燈火。「想那年你在河邊看我的時候。」

他沒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沈川,你站了多久?」

他想了想。「一下午。」

她靠在他肩上。「累不累?」

他笑了。「不累。」

她也笑了。她知道他說不累,是真的不累。有些事,等的時候覺得久,等到了,就不覺得了。那些年,那些下午,那些站在柳樹後面的日子。都過去了。但他還記得。記得她背的詩,記得她坐的石頭,記得風吹起她裙角的樣子。他什麼都記得。

很多年後,念念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到那條河邊。她指著那塊石頭,對孩子說,外婆小時候在這兒背詩。孩子問,背的什麼?她說,春江花月夜。孩子又問,太姥爺在哪兒?她指著那棵柳樹,在那兒。孩子跑過去,站在樹後面,探出頭來,沖她喊:「太姥爺在看外婆嗎?」她笑了。她也站在那兒,看著那條河。河水還在流,柳樹還在,石頭還在。她想起那年爸爸蹲在這裡,幫她挑石頭。想起媽媽站在陽台上,念那首詩。想起她說「爸爸不知道,媽媽知道,媽媽告訴爸爸就行了」。她笑了。風吹過來,柳樹的枝條輕輕晃著,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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