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未來:聽來的故事

全鎮都怕他,除了我·板栗小栗子·2,598·2026/5/18

念念十二歲那年,外婆來上海住了半個月。 來的時候是秋天,上海的梧桐葉子剛開始黃。外婆站在陽台上,看著那些高樓,說上海的天比鎮上矮。念念不懂,也跟著抬頭看。天很高,藍藍的,有幾朵雲慢慢地飄。她不覺得矮。但她沒說。外婆說什麼就是什麼,媽媽也是這樣。 外婆在的那半個月,念念每天放學都急著回家。不是因為想外婆,是因為外婆會講很多事。那些事媽媽從來不講,爸爸更不講。外婆不一樣,外婆什麼都講。講媽媽小時候爬棗樹摔下來,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哭了一下午。講媽媽第一次考試不及格,把試卷藏在床底下,被外公發現了,罰站了一個小時。講媽媽高中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一邊洗臉一邊背單詞。 念念聽著,覺得好笑。她想象不出媽媽小時候的樣子。在她心裡,媽媽就是媽媽,是那個會做紅燒肉、會給她扎辮子、會陪她寫作業到很晚的人。不是爬樹、藏試卷、邊洗臉邊背單詞的小孩。但外婆說的,就是真的。 那天下午,念念放學回來,外婆坐在陽台上擇菜。念念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幫她擇。外婆的手很慢,一根一根地擇,擇得很仔細。念念學著她的樣子,擇得很快,擇完了自己的,又去拿外婆的。外婆笑了,說跟你媽小時候一樣,急性子。 念念問外婆,媽媽小時候還有什麼好玩的事。外婆想了想,說好玩的事多著呢,但有一件事,不好玩。 念念停下來,看著外婆。外婆沒看她,繼續擇菜。 「你媽高中那會兒,有個男生老欺負她。揪她辮子,藏她作業,堵她的路。你媽氣得不行,回來跟我說,那個沈川真討厭。」 念念愣住了。沈川。那是爸爸的名字。她從來沒聽人這樣叫過爸爸。在鎮上,別人叫他沈總。在上海,別人叫他沈哥。媽媽叫他沈川。但那是媽媽叫的。從別人嘴裡聽到爸爸的名字,她覺得很奇怪,像是聽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爸爸欺負媽媽?」她問。外婆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也不算欺負。就是不會好好跟人說話。喜歡一個人,不知道怎麼靠近,就用那些笨辦法。」 念念不太懂。喜歡一個人為什麼要欺負她?她喜歡班上的同學,就跟他一起玩,借他橡皮,分他零食。她不會揪他的頭髮,不會藏他的作業,不會堵他的路。但爸爸那樣做了。她想象爸爸揪媽媽的辮子,藏媽媽的作業,堵媽媽的路。想不出來。在她心裡,爸爸是那個會給媽媽做飯、會等媽媽下班、會牽著媽媽手散步的人。不是揪辮子、藏作業、堵路的壞學生。 「後來呢?」她問。 外婆把擇好的菜放進盆里,又拿起一把。「後來你媽去深圳了。」 念念知道深圳。媽媽以前在深圳上班,上了好多年。後來回來了,在超市撞上爸爸,爸爸給了她一袋蘋果。這個故事她聽過很多遍,但外婆講的,好像不一樣。 「你爸等你媽,等了七年。」 念念的手停住了。七年。她今年十二歲。七年比她的命還長。 「每年都去火車站等。等不到,就第二年再去。第二年等不到,就第三年。等了七年。」 念念看著外婆。外婆沒看她,低著頭擇菜,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媽不知道。你媽在深圳,一個人在那邊,上班,租房子,生病了自己去醫院。她不知道你爸在等她。」 念念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菜。菜葉被她擇得亂七八糟的,有些好的扔了,有些壞的留著。她沒發現。外婆把菜從她手裡拿過去,重新擇。 「後來你媽回來了。在超市撞上你爸,你爸給了她一袋蘋果。她吃了十天。」 「十天?」念念抬起頭。「一袋蘋果吃十天?」 「一天一個。捨不得吃。」 念念想象媽媽一天只吃一個蘋果,吃了一整個故事。她沒見過那樣的媽媽。她見過的媽媽,會買很多水果,洗好切好,放在盤子里,插上牙籤,端到她面前。她不知道媽媽曾經一天只吃一個蘋果。 外婆把擇好的菜摞在一起,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念念也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外婆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念念,你知道你爸這輩子做過什麼事嗎?」 念念搖頭。 外婆看著她,看了很久。 「就做了一件事。等你媽。」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想著外婆說的話。想著爸爸揪媽媽的辮子,藏媽媽的作業,堵媽媽的路。想著媽媽在深圳,一個人租房子,生病了自己去醫院。想著爸爸在火車站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著那袋蘋果,吃了十天。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但她好像看見了什麼。看見了爸爸站在火車站外面,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裡面的人來來往往,等一個人。等了一年,兩年,三年,七年。看見了媽媽站在深圳的河邊,看著水面發獃,不知道有人在等她。看見了媽媽在超市撞上爸爸,爸爸手裡拎著那袋蘋果,紅紅的,圓圓的。看見了媽媽一天吃一個,吃得很慢,吃到最後一天,爸爸發消息問她吃完了沒。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媽媽床單上的味道一樣。她想起小時候,媽媽摟著她睡覺,她問媽媽,爸爸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媽媽說,爸爸以前很兇,鎮上的人都怕他。她又問,那你怕嗎?媽媽想了想,說怕。她問怕什麼。媽媽沒回答,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現在她知道了。媽媽怕的不是爸爸,是怕等不到。怕等不到他說的那句話,怕等不到他看她的那一眼,怕等不到他等她回來的那些年。 她坐起來,下了床,走到門口。走廊里黑漆漆的,爸媽房間的門關著,底下透出一線光。她站在門口,沒敲門。聽見裡面有說話聲,很輕,聽不清。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她看著爸爸。他坐在對面,低頭喝粥,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問她今天想吃什麼。她說隨便。他又問作業寫完了沒有,她說寫完了。他點點頭,繼續喝粥。她看著他,想著外婆說的話。想著他站在火車站外面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著他塞給媽媽的那袋蘋果,想著他等了十四年。 「爸爸。」她忽然開口。 他抬起頭。 「你等媽媽的時候,想什麼?」 他愣了一下。蘇南枝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念念看著爸爸,爸爸看著媽媽。媽媽低下頭,繼續吃飯。 「沒想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就是等。」 念念不太懂這個答案。等一個人,什麼都不想,就那麼等著。等一年,等兩年,等七年。她不知道那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知道,那是真的。外婆說的,是真的。爸爸說的,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想寫點什麼,寫了很多,又劃掉。最後只寫了一行字:「我爸等了我媽十四年。比我的命還長。」寫完了,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塞進抽屜里。 窗外有月亮,很亮。她想起外婆說的話。你爸這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等你媽。她閉上眼睛。那件事,她也會做嗎?等一個人,等那麼久,等到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那個人值得,她也會等。像爸爸等媽媽那樣。等一輩子。

念念十二歲那年,外婆來上海住了半個月。

來的時候是秋天,上海的梧桐葉子剛開始黃。外婆站在陽台上,看著那些高樓,說上海的天比鎮上矮。念念不懂,也跟著抬頭看。天很高,藍藍的,有幾朵雲慢慢地飄。她不覺得矮。但她沒說。外婆說什麼就是什麼,媽媽也是這樣。

外婆在的那半個月,念念每天放學都急著回家。不是因為想外婆,是因為外婆會講很多事。那些事媽媽從來不講,爸爸更不講。外婆不一樣,外婆什麼都講。講媽媽小時候爬棗樹摔下來,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哭了一下午。講媽媽第一次考試不及格,把試卷藏在床底下,被外公發現了,罰站了一個小時。講媽媽高中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一邊洗臉一邊背單詞。

念念聽著,覺得好笑。她想象不出媽媽小時候的樣子。在她心裡,媽媽就是媽媽,是那個會做紅燒肉、會給她扎辮子、會陪她寫作業到很晚的人。不是爬樹、藏試卷、邊洗臉邊背單詞的小孩。但外婆說的,就是真的。

那天下午,念念放學回來,外婆坐在陽台上擇菜。念念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幫她擇。外婆的手很慢,一根一根地擇,擇得很仔細。念念學著她的樣子,擇得很快,擇完了自己的,又去拿外婆的。外婆笑了,說跟你媽小時候一樣,急性子。

念念問外婆,媽媽小時候還有什麼好玩的事。外婆想了想,說好玩的事多著呢,但有一件事,不好玩。

念念停下來,看著外婆。外婆沒看她,繼續擇菜。

「你媽高中那會兒,有個男生老欺負她。揪她辮子,藏她作業,堵她的路。你媽氣得不行,回來跟我說,那個沈川真討厭。」

念念愣住了。沈川。那是爸爸的名字。她從來沒聽人這樣叫過爸爸。在鎮上,別人叫他沈總。在上海,別人叫他沈哥。媽媽叫他沈川。但那是媽媽叫的。從別人嘴裡聽到爸爸的名字,她覺得很奇怪,像是聽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爸爸欺負媽媽?」她問。外婆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也不算欺負。就是不會好好跟人說話。喜歡一個人,不知道怎麼靠近,就用那些笨辦法。」

念念不太懂。喜歡一個人為什麼要欺負她?她喜歡班上的同學,就跟他一起玩,借他橡皮,分他零食。她不會揪他的頭髮,不會藏他的作業,不會堵他的路。但爸爸那樣做了。她想象爸爸揪媽媽的辮子,藏媽媽的作業,堵媽媽的路。想不出來。在她心裡,爸爸是那個會給媽媽做飯、會等媽媽下班、會牽著媽媽手散步的人。不是揪辮子、藏作業、堵路的壞學生。

「後來呢?」她問。

外婆把擇好的菜放進盆里,又拿起一把。「後來你媽去深圳了。」

念念知道深圳。媽媽以前在深圳上班,上了好多年。後來回來了,在超市撞上爸爸,爸爸給了她一袋蘋果。這個故事她聽過很多遍,但外婆講的,好像不一樣。

「你爸等你媽,等了七年。」

念念的手停住了。七年。她今年十二歲。七年比她的命還長。

「每年都去火車站等。等不到,就第二年再去。第二年等不到,就第三年。等了七年。」

念念看著外婆。外婆沒看她,低著頭擇菜,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媽不知道。你媽在深圳,一個人在那邊,上班,租房子,生病了自己去醫院。她不知道你爸在等她。」

念念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菜。菜葉被她擇得亂七八糟的,有些好的扔了,有些壞的留著。她沒發現。外婆把菜從她手裡拿過去,重新擇。

「後來你媽回來了。在超市撞上你爸,你爸給了她一袋蘋果。她吃了十天。」

「十天?」念念抬起頭。「一袋蘋果吃十天?」

「一天一個。捨不得吃。」

念念想象媽媽一天只吃一個蘋果,吃了一整個故事。她沒見過那樣的媽媽。她見過的媽媽,會買很多水果,洗好切好,放在盤子里,插上牙籤,端到她面前。她不知道媽媽曾經一天只吃一個蘋果。

外婆把擇好的菜摞在一起,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念念也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外婆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念念,你知道你爸這輩子做過什麼事嗎?」

念念搖頭。

外婆看著她,看了很久。

「就做了一件事。等你媽。」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想著外婆說的話。想著爸爸揪媽媽的辮子,藏媽媽的作業,堵媽媽的路。想著媽媽在深圳,一個人租房子,生病了自己去醫院。想著爸爸在火車站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著那袋蘋果,吃了十天。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但她好像看見了什麼。看見了爸爸站在火車站外面,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裡面的人來來往往,等一個人。等了一年,兩年,三年,七年。看見了媽媽站在深圳的河邊,看著水面發獃,不知道有人在等她。看見了媽媽在超市撞上爸爸,爸爸手裡拎著那袋蘋果,紅紅的,圓圓的。看見了媽媽一天吃一個,吃得很慢,吃到最後一天,爸爸發消息問她吃完了沒。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媽媽床單上的味道一樣。她想起小時候,媽媽摟著她睡覺,她問媽媽,爸爸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媽媽說,爸爸以前很兇,鎮上的人都怕他。她又問,那你怕嗎?媽媽想了想,說怕。她問怕什麼。媽媽沒回答,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現在她知道了。媽媽怕的不是爸爸,是怕等不到。怕等不到他說的那句話,怕等不到他看她的那一眼,怕等不到他等她回來的那些年。

她坐起來,下了床,走到門口。走廊里黑漆漆的,爸媽房間的門關著,底下透出一線光。她站在門口,沒敲門。聽見裡面有說話聲,很輕,聽不清。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她看著爸爸。他坐在對面,低頭喝粥,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問她今天想吃什麼。她說隨便。他又問作業寫完了沒有,她說寫完了。他點點頭,繼續喝粥。她看著他,想著外婆說的話。想著他站在火車站外面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著他塞給媽媽的那袋蘋果,想著他等了十四年。

「爸爸。」她忽然開口。

他抬起頭。

「你等媽媽的時候,想什麼?」

他愣了一下。蘇南枝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念念看著爸爸,爸爸看著媽媽。媽媽低下頭,繼續吃飯。

「沒想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就是等。」

念念不太懂這個答案。等一個人,什麼都不想,就那麼等著。等一年,等兩年,等七年。她不知道那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知道,那是真的。外婆說的,是真的。爸爸說的,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想寫點什麼,寫了很多,又劃掉。最後只寫了一行字:「我爸等了我媽十四年。比我的命還長。」寫完了,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塞進抽屜里。

窗外有月亮,很亮。她想起外婆說的話。你爸這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等你媽。她閉上眼睛。那件事,她也會做嗎?等一個人,等那麼久,等到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那個人值得,她也會等。像爸爸等媽媽那樣。等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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