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未來:蘋果

念念第一次注意到蘋果，是在外婆講完那個故事的第二天。放學回來，她路過小區門口的水果店，看見門口筐里堆著紅紅的、圓圓的蘋果。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蘋果，想起外婆說的話。你爸攢了三天的午飯錢，買了六個蘋果，塞進你媽書包里。你媽不知道，分給了同學，一個都沒留。你爸氣得砸了教室的玻璃。她站在水果店門口，看了很久。老闆娘問她買不買，她搖搖頭，走了。

回到家，媽媽在廚房裡做飯，爸爸還沒回來。念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忙碌的背影。媽媽系著那條舊圍裙，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很有節奏。

「媽媽，你愛吃蘋果嗎？」

蘇南枝的手頓了一下，回過頭看著女兒。「怎麼突然問這個？」

念念沒回答，又問：「你小時候愛吃嗎？」

蘇南枝想了想。「還行。」

念念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那爸爸給你蘋果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吃？」

蘇南枝的手停住了。刀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放下。她轉過身，看著念念。念念也看著她，眼睛亮亮的，等著答案。

「你怎麼知道的？」

「外婆說的。」

蘇南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回去，繼續切菜。

「那時候不知道是他給的。」

念念聽著。媽媽的聲音很輕，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響，篤篤篤的，把後面的話都蓋住了。念念沒再問。

那天晚上，爸爸回來的時候，念念坐在客廳里寫作業。他換了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看了一眼她的作業本。「數學？」她點點頭。他站起來，去廚房幫忙了。念念低著頭，繼續寫。寫了幾行，停下來，看著作業本上的數字。想起外婆說，爸爸為了買那袋蘋果，三天沒吃午飯。那時候他多大？十六？十七？比她大不了幾歲。三天不吃午飯，餓不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頓不吃就餓得慌。

第二天放學，她又路過那家水果店。這次她走進去，在筐前站了一會兒，挑了一袋蘋果。六個，紅紅的，圓圓的。付了錢，拎著那袋蘋果，走回家。媽媽還沒回來，爸爸也沒回來。她把蘋果放在餐桌上，一個一個擺好，像擺積木一樣。擺好了，退後兩步，看著它們。紅紅的，圓圓的，在燈光下亮得晃眼。她想起外婆說的那個故事。爸爸也是這樣，把那袋蘋果塞進媽媽的書包里。媽媽不知道，分給了別人。爸爸氣得砸了玻璃。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蘋果，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從嘴角溢出來。她又咬了一口。吃完了一個，又拿起一個。吃到第三個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蘋果，想起媽媽說的那句話，「那時候不知道是他給的」。如果媽媽知道呢？如果她知道那袋蘋果是爸爸買的，會吃嗎？會留一個嗎？會記得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媽媽後來知道了。知道了之後，吃了十天。一天一個，吃得很慢。她想象媽媽一天只吃一個蘋果的樣子。想不出來。她見過的媽媽，會把蘋果削好皮，切成小塊，插上牙籤，端到她面前。她沒見過媽媽一天只吃一個蘋果。

她把剩下那半個蘋果吃完，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里。然後回房間寫作業。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樣子。她想起爸爸，想起他站在火車站外面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起他站在超市門口，手裡拎著那袋蘋果，等著媽媽撞上他的購物車。她低下頭，繼續寫。

後來她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放學路過水果店，都會停下來看一眼那些蘋果。有時候買一袋，有時候不買。不買的時候，就站在那兒看一會兒。老闆娘認識她了，每次看見她就笑。她笑笑，走了。

有一天，媽媽來接她放學。路過水果店的時候，她又停下來。媽媽也跟著停下來，看了一眼那些蘋果。

「想吃？」

念念搖搖頭。媽媽沒問為什麼，也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蘋果。兩個人站了一會兒。媽媽忽然開口。

「你爸爸也愛買這種蘋果。」

念念轉過頭。媽媽看著那些蘋果，眼睛里有光。

「每次去超市，都要買一袋。買了又不吃，放在桌上，等壞了，扔掉。下次又買。」

念念聽著。媽媽的聲音很輕。

「後來我問她，買了又不吃，為什麼還買？」

念念等著。

「他說，習慣了。」

念念不太懂這個「習慣了」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爸爸買蘋果，不是為了吃。是為了等。等媽媽回來，等媽媽吃他買的蘋果，等媽媽說好吃。等了那麼多年，等到後來，忘了為什麼要等。只是習慣了。習慣買蘋果，習慣等她，習慣一個人站在火車站外面，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裡面的人來來往往。她看著媽媽，媽媽還在看著那些蘋果。

「後來呢？」她問。

媽媽轉過頭，看著她。「後來我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她知道這個後來。後來媽媽回來了，在超市撞上爸爸，爸爸給了她一袋蘋果，她吃了十天。後來爸爸又買，她又吃。後來他們結婚了，有了她，去了上海，又回來。後來爸爸還是買蘋果，媽媽還是吃。吃了那麼多年，還沒吃膩。

她走過去，拿起一袋蘋果，遞給媽媽。「媽媽，買一袋吧。」

媽媽接過來，看了看。然後笑了。

那天晚上，爸爸回來的時候，看見桌上的蘋果，愣了一下。媽媽在廚房裡做飯，念念坐在客廳里寫作業。他換了鞋，走到餐桌前，拿起一個蘋果，看了看。又放下。念念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你不吃嗎？」

他搖搖頭。「你媽吃。」

念念低下頭，繼續寫。寫了幾行，又抬起頭。他還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蘋果。念念想起外婆說的話，你爸這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等你媽。她看著爸爸的背影，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張了張嘴，沒問。低下頭，繼續寫。寫完了，站起來，收拾書包。走到他旁邊，站住。

「爸爸。」

他轉過頭。她看著他的眼睛。

「蘋果好吃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吃。」

她也笑了。走進廚房，站在媽媽旁邊。媽媽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她靠在媽媽肩上，媽媽沒躲。菜還在切，一刀一刀，很穩。

「媽媽。」

「嗯？」

「蘋果好吃嗎？」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好吃。」

念念笑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爸爸站在餐桌前看蘋果的樣子。想著媽媽切菜時手停了一下的樣子。想著那些紅紅的、圓圓的蘋果，從爸爸手裡到媽媽手裡，從媽媽手裡到她手裡。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亮很亮。她想起小時候，媽媽給她削蘋果，削得很慢，皮很長，一卷一卷的，不斷。她問媽媽，為什麼不斷。媽媽說，因為手穩。她又問，為什麼手穩。媽媽想了想，說，因為削了很多年。她不懂，以為削蘋果削多了，手就穩了。現在她懂了。不是削多了，是等久了。等了那麼多年，手就穩了。心也穩了。

她閉上眼睛。明天放學，再買一袋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