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未來：照片

念念第一次看見那張畢業照，是十四歲那年冬天。快過年了，媽媽在收拾家裡的舊物什。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都磨毛了，封口用橡皮筋箍著。她解開橡皮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床上。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邊角都卷了。

念念湊過去，趴在床邊看。那些照片她不認識。有年輕時的外公外婆，站在一棵樹下，笑得拘謹。有媽媽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騎在一輛小三輪車上，眼睛眯成一條縫。還有一張，很小，像是從大照片上裁下來的。一個人，站在一棵樹前面，穿著白襯衫，頭髮很短，臉上沒什麼表情。念念拿起來看，不認識。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1998年，沈川。她愣了一下。這是爸爸。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爸爸很年輕，比她現在大不了幾歲。瘦，肩膀還沒長開，白襯衫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能灌進去。頭髮很短，露出額頭，眉毛很濃，眼睛很亮，但不是現在那種亮。現在的亮是看著媽媽的時候才會有的。照片上的亮，是別的什麼。她說不上來。

媽媽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件疊好的衣服。看見她手裡的照片，愣了一下。

「哪兒找到的？」

念念舉起照片。「信封里。」

媽媽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接過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念念看著媽媽的側臉，她低著頭，手指摸著照片的邊角，輕輕的，慢慢的。

「爸爸年輕的時候，好瘦。」念念說。

媽媽笑了。「那時候窮。」

念念又問：「他那時候就這樣嗎？不說話，沒什麼表情。」

媽媽想了想。「差不多。但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媽媽看著照片上那個人。那時候他十七歲，不會笑，不會說話，不會靠近一個人。只會揪辮子、藏作業、堵路。那些笨拙的、蠢的、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方式。他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只知道欺負。

「後來變了。」媽媽的聲音很輕。

念念等著她說下去。媽媽沒說了，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繼續收拾衣服。念念坐在床邊，看著那個信封，想著爸爸年輕時的樣子。瘦瘦的，站在一棵樹前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天晚上，她等爸爸回來。他進門的時候，她坐在客廳里，手裡拿著那張照片。他換了鞋，走過來，看見那張照片，愣了一下。

「哪兒來的？」

「媽媽的信封里。」她舉起來，對著他。「爸爸，這是你嗎？」

他接過來，看了看。「嗯。」

念念看著他的臉。照片上那個人和眼前這個人，不像。照片上那個人瘦，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像是憋著一肚子話說不出來。眼前這個人也瘦，但不像照片上那麼瘦了。眉頭不皺了，嘴角有笑紋，眼睛亮亮的。

「爸爸，你年輕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想了想。「不知道。」

念念不信。「怎麼會不知道？」

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1998年，沈川。那一年他十七歲，高一，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每天看著她從走廊上走過去。他不知道她叫什麼，不知道她在哪個班，不知道她會不會回頭看他一眼。他什麼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他把照片遞迴去。「那時候，什麼都不想。」

念念接過照片，看著他。他走進廚房，幫媽媽做飯去了。她坐在客廳里，聽著廚房裡鍋鏟碰鍋沿的聲音，聽著媽媽說話的聲音，聽著爸爸偶爾應一聲的聲音。她低下頭，看著照片上那個人。那個人站在一棵樹前面，不知道在想什麼。但她好像知道了。他在想一個人。那個人現在在廚房裡，給他做飯。

後來她把那張照片夾進日記本里，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紙條上寫著「你長大了」，是陸時琛寫的。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放在一起，只是覺得，都是很久以前的事，都是她沒見過的那個人。那個人在照片里，在紙條里，在那些她聽來的故事裡。她沒見過他，但她知道，他等過一個人，等了很久。等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行字。1998年，沈川。那一年她還沒出生。那一年爸爸十七歲，站在一棵樹前面，不知道在想什麼。那一年媽媽也十七歲，坐在河邊背詩，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合上日記本，塞進抽屜里。窗外有月亮，很亮。她想起媽媽說的話，後來變了。什麼時候變的？怎麼變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變的那個人，現在在廚房裡，給媽媽打下手。媽媽炒菜，他遞鹽。媽媽盛湯，他端碗。兩個人不說話，但配合得很好，像是做了很多年。做了很多年，就變了。從那個不會說話、不會靠近、只會欺負人的少年，變成現在這個會做飯、會等媽媽下班、會牽著媽媽手散步的人。變了很久，變到她出生，變到她長大，變到她會翻出這張照片，問他這是不是你。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夢裡她回到那條河邊，看見一個瘦瘦的少年，站在一棵樹後面，看著遠處石頭上坐著的女孩。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女孩穿著白裙子，扎著馬尾，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書。風吹過來，裙角動了動，她伸手按住，繼續看。

「你在看什麼？」她問。少年沒回答，還是看著那個方向。她看著他的側臉，瘦瘦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眼睛亮亮的。和照片上一樣。

「你喜歡她？」她問。少年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和現在不一樣。

「嗯。」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柳樹的葉子。

她笑了。「她會回來的。」

少年看著她，沒說話。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床上。她坐起來，聽見廚房裡有聲音。走出去，爸爸在做飯，媽媽在旁邊幫忙。兩個人背對著她，一個炒菜，一個遞東西。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背影。看了很久。

「爸爸。」

他回過頭。「醒了？」

她點點頭。他轉回去，繼續炒菜。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鍋里的菜，滋滋響著，油煙升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

「爸爸，你年輕的時候，真的什麼都不想嗎？」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

「想你媽。」

她笑了。媽媽在旁邊也笑了。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作者說：未完待續，今天臨時有事，請假一天，明天繼續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