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未來:日記

全鎮都怕他,除了我·板栗小栗子·2,273·2026/5/18

念念第一次翻開媽媽的日記本,是在一個下雨的周末。那天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寫完作業,在房間里轉來轉去,不知道該幹什麼。書架上那排書都翻過了,不想再看。抽屜里的玩具早就不玩了,但也沒捨得扔。她拉開抽屜,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個本子。 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損了,頁邊捲起來,像是被翻過很多遍。她拿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整齊,一筆一畫,端端正正:2009年9月1日。她愣了一下。那是她出生前好多年。她繼續翻。 「今天開學,走廊上有個男生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誰。」她看著那行字,想起外婆說過的話。你媽高中那會兒,有個男生老欺負她。那個男生是爸爸。她繼續翻。 「今天他又揪我辮子了。真討厭。」她想象媽媽坐在教室里,低頭寫作業,爸爸從後面走過去,伸手揪了一下她的馬尾。媽媽回頭,看見他,臉紅了。他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她沒見過那樣的爸爸。她見過的爸爸,會給她扎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的,拆了重扎。她不知道,他扎辮子的手藝,是不是從揪辮子練出來的。 她翻到後面。 「今天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看見他。他站在那兒,好像在等人。不知道等誰。」她想起外婆說的話。他等你媽,等了七年。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媽媽寫這行字的時候,不知道他在等誰。現在知道了。他在等她。 她繼續翻。頁數一頁一頁過去,日期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字跡有時候工整,有時候潦草,有時候寫了一半劃掉,有時候一整頁都是空白的。她翻到最後一頁。 「明天要去深圳了。不知道那邊什麼樣。有點怕,也有點想去。今天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沒看見他。」 「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她合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雨。想著媽媽坐在床邊寫下這些字的樣子。那時候她多大?十八?十九?比她現在大不了幾歲。一個人,要去很遠的地方,不知道那邊什麼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記得她。 她低下頭,又翻開那頁。「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他記得。記得了十四年。記得她坐在河邊背詩的樣子,記得她穿紅棉襖從老槐樹下走過的樣子,記得她在超市撞上他購物車時臉紅的樣子。什麼都記得。她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里。 那天晚上,媽媽在廚房做飯,爸爸還沒回來。念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的背影。她系著那條舊圍裙,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 「媽媽。」 「嗯?」 「你以前的日記本,我看見了。」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嗯。」 念念看著她的背影。「你寫,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你。」 媽媽沒說話。 「他記得。」念念的聲音很輕。 媽媽的手停住了。刀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放下。她轉過身,看著女兒。念念站在門口,眼睛亮亮的。 「他什麼都記得。」 媽媽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我知道。」 那天晚上,爸爸回來的時候,念念已經回房間了。她躺在床上,聽見門響,聽見他換鞋,聽見他走進廚房,聽見媽媽說話的聲音,聽見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隔著一道牆,聽不清說什麼。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亮亮的。 她想起日記本上那行字。「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她想起外婆說的話。你爸這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等你媽。她想起爸爸站在火車站外面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起媽媽在深圳一個人租房子、一個人去醫院,想起他們在超市撞上,想起那袋蘋果,吃了十天。 她閉上眼睛。夢裡她又回到那條河邊,看見媽媽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念詩。風吹過來,裙角動了動,她伸手按住,繼續念。爸爸站在遠處的柳樹後面,看著她。她走過去,站在爸爸旁邊。他沒看她,還是看著那個方向。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爸爸,你在看什麼?」 他沒回答。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媽媽坐在那兒,念著念著,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河面發獃。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動,就那麼看著。爸爸也沒動,就那麼看著。 她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他們還在那兒。一個坐在石頭上,一個站在樹後面。隔著一段距離,隔著那些年,隔著那些沒說的話。但她知道,他們會走到一起的。會走到上海,會走到她出生,會走到今天。會走到她翻開那本日記,看見那行字。「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會的。他記得。什麼都記得。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床上。她坐起來,聽見廚房裡有聲音。走出去,爸爸在做飯,媽媽在旁邊幫忙。兩個人背對著她,一個炒菜,一個遞東西。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背影。想起日記本上那行字,想起媽媽說「他什麼都記得」的時候,眼睛里的光。她笑了。 「爸爸。」 他回過頭。「醒了?」 她點點頭。他轉回去,繼續炒菜。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鍋里的菜,滋滋響著,油煙升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 「爸爸,你記不記得,媽媽以前寫日記?」 他的手停了一下。 「記得。」 「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答。媽媽在旁邊笑了。念念看著他們,忽然懂了。他當然知道。他什麼都記得。記得她寫日記,記得她背詩,記得她穿紅棉襖,記得她吃蘋果小口小口的。記得她說「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他記得。記了那麼多年,記到她回來,記到她嫁給他,記到她會問「你怎麼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她笑了。轉身,走回房間,從抽屜里拿出那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字。「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她拿出筆,在那行字下面寫了一行。字跡歪歪扭扭的,和爸爸年輕時的字跡一樣。 「他記得。什麼都記得。」 寫完了,合上本子,放回抽屜里。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笑了。

念念第一次翻開媽媽的日記本,是在一個下雨的周末。那天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寫完作業,在房間里轉來轉去,不知道該幹什麼。書架上那排書都翻過了,不想再看。抽屜里的玩具早就不玩了,但也沒捨得扔。她拉開抽屜,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個本子。

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損了,頁邊捲起來,像是被翻過很多遍。她拿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整齊,一筆一畫,端端正正:2009年9月1日。她愣了一下。那是她出生前好多年。她繼續翻。

「今天開學,走廊上有個男生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誰。」她看著那行字,想起外婆說過的話。你媽高中那會兒,有個男生老欺負她。那個男生是爸爸。她繼續翻。

「今天他又揪我辮子了。真討厭。」她想象媽媽坐在教室里,低頭寫作業,爸爸從後面走過去,伸手揪了一下她的馬尾。媽媽回頭,看見他,臉紅了。他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她沒見過那樣的爸爸。她見過的爸爸,會給她扎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的,拆了重扎。她不知道,他扎辮子的手藝,是不是從揪辮子練出來的。

她翻到後面。

「今天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看見他。他站在那兒,好像在等人。不知道等誰。」她想起外婆說的話。他等你媽,等了七年。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媽媽寫這行字的時候,不知道他在等誰。現在知道了。他在等她。

她繼續翻。頁數一頁一頁過去,日期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字跡有時候工整,有時候潦草,有時候寫了一半劃掉,有時候一整頁都是空白的。她翻到最後一頁。

「明天要去深圳了。不知道那邊什麼樣。有點怕,也有點想去。今天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沒看見他。」

「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她合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雨。想著媽媽坐在床邊寫下這些字的樣子。那時候她多大?十八?十九?比她現在大不了幾歲。一個人,要去很遠的地方,不知道那邊什麼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記得她。

她低下頭,又翻開那頁。「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他記得。記得了十四年。記得她坐在河邊背詩的樣子,記得她穿紅棉襖從老槐樹下走過的樣子,記得她在超市撞上他購物車時臉紅的樣子。什麼都記得。她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里。

那天晚上,媽媽在廚房做飯,爸爸還沒回來。念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的背影。她系著那條舊圍裙,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

「媽媽。」

「嗯?」

「你以前的日記本,我看見了。」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嗯。」

念念看著她的背影。「你寫,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你。」

媽媽沒說話。

「他記得。」念念的聲音很輕。

媽媽的手停住了。刀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放下。她轉過身,看著女兒。念念站在門口,眼睛亮亮的。

「他什麼都記得。」

媽媽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我知道。」

那天晚上,爸爸回來的時候,念念已經回房間了。她躺在床上,聽見門響,聽見他換鞋,聽見他走進廚房,聽見媽媽說話的聲音,聽見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隔著一道牆,聽不清說什麼。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亮亮的。

她想起日記本上那行字。「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她想起外婆說的話。你爸這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等你媽。她想起爸爸站在火車站外面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起媽媽在深圳一個人租房子、一個人去醫院,想起他們在超市撞上,想起那袋蘋果,吃了十天。

她閉上眼睛。夢裡她又回到那條河邊,看見媽媽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念詩。風吹過來,裙角動了動,她伸手按住,繼續念。爸爸站在遠處的柳樹後面,看著她。她走過去,站在爸爸旁邊。他沒看她,還是看著那個方向。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爸爸,你在看什麼?」

他沒回答。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媽媽坐在那兒,念著念著,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河面發獃。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動,就那麼看著。爸爸也沒動,就那麼看著。

她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他們還在那兒。一個坐在石頭上,一個站在樹後面。隔著一段距離,隔著那些年,隔著那些沒說的話。但她知道,他們會走到一起的。會走到上海,會走到她出生,會走到今天。會走到她翻開那本日記,看見那行字。「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會的。他記得。什麼都記得。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床上。她坐起來,聽見廚房裡有聲音。走出去,爸爸在做飯,媽媽在旁邊幫忙。兩個人背對著她,一個炒菜,一個遞東西。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背影。想起日記本上那行字,想起媽媽說「他什麼都記得」的時候,眼睛里的光。她笑了。

「爸爸。」

他回過頭。「醒了?」

她點點頭。他轉回去,繼續炒菜。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鍋里的菜,滋滋響著,油煙升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

「爸爸,你記不記得,媽媽以前寫日記?」

他的手停了一下。

「記得。」

「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答。媽媽在旁邊笑了。念念看著他們,忽然懂了。他當然知道。他什麼都記得。記得她寫日記,記得她背詩,記得她穿紅棉襖,記得她吃蘋果小口小口的。記得她說「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他記得。記了那麼多年,記到她回來,記到她嫁給他,記到她會問「你怎麼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她笑了。轉身,走回房間,從抽屜里拿出那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字。「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她拿出筆,在那行字下面寫了一行。字跡歪歪扭扭的,和爸爸年輕時的字跡一樣。

「他記得。什麼都記得。」

寫完了,合上本子,放回抽屜里。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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