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話
夜裡十一點，沈川還沒回來。
念念已經睡了，房間里只開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蘇南枝坐在床邊，看著她。
看了很久。
三年了。
從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到現在會跑會跳會叫爸爸媽媽的小姑娘。
時間過得真快。
快得讓人有點心慌。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念念的臉。
念念動了動，翻了個身，繼續睡。
她笑了。
站起來，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黑著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小鎮的夜很靜。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近處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想起剛回來那年，也是這樣的夜。
那時候她一個人站在巷子口，看著他開車離開。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條路會走這麼久。
現在她知道了。
但也只是知道。
這條路，還長著呢。
樓下有車燈閃過。
她看過去，那輛黑色的車慢慢駛進小區，停在樓下的車位上。
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
看見窗邊的她，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她也笑了。
幾分鐘后，門開了。
他走進來，身上帶著夜晚的涼意。
「怎麼還沒睡？」
她走過去。
「等你。」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又抽煙了？」
他沉默了兩秒。
「就一根。」
她沒說話。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
「念念睡了？」
「嗯。」
他鬆開她，走到念念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關上門，走回來。
「走吧，睡覺。」
她點點頭。
躺在床上，她靠在他懷裡。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沈川。」
「嗯？」
「你今天怎麼了？」
他沉默了幾秒。
「沒怎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帘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撒謊。」
他握住她的手。
放在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說：
「今天見了個人。」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以前一起混過的兄弟。後來進去了，今天剛出來。」
她心裡一緊。
「他來幹什麼？」
他搖搖頭。
「沒幹什麼。就是想看看我。」
她聽著，心裡有點複雜。
「他……現在怎麼樣？」
他想了想。
「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說話都慢吞吞的。」
她靠回他懷裡。
「沈川。」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你沒走正道，現在會是什麼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
「想過。」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繼續說：
「剛接手物流園那會兒，想過。」
「被人欺負的時候，想過。」
「最難的時候，想過。」
她聽著，心裡酸酸的。
他低頭，看著她。
「但每次想完，就不想了。」
她愣住了。
「為什麼？」
他笑了。
那種笑，有點苦，有點甜。
「因為有你。」
她心裡軟軟的。
他繼續說：
「你從深圳回來那天，在超市裡撞上我。你臉紅紅的，像只兔子。」
「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不能再走歪路了。」
她聽著，眼眶熱了。
「沈川……」
他低頭，吻掉她的眼淚。
「睡吧。」
她點點頭。
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高中。
走廊上，陽光很好。
她站在那兒背書，背的是《春江花月夜》。
背到一半，感覺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頭。
他靠在欄杆上，嘴裡叼著根煙，沒點。
看見她抬頭，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把煙收起來，轉身走了。
她想叫他，但發不出聲音。
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床上。
身邊空空的。
她坐起來，聽見廚房裡有動靜。
走出去一看，他在做早飯。
念念坐在兒童餐椅上，手裡抓著一個小包子，啃得滿臉都是。
看見她出來，念念笑了。
「媽媽！爸爸做了好吃的！」
她走過去，在念念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系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
動作很熟練。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個少年的背影。
也是這樣的陽光。
也是這樣的背影。
只是現在，他不再走了。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她把臉貼在他背上。
「沒什麼。」
他笑了。
一隻手炒菜，一隻手覆在她的手上。
念念在旁邊看著，咯咯笑起來。
「爸爸被媽媽抱住了！」
他回頭，看著念念。
「爸爸天天被媽媽抱住。」
念念笑得更厲害了。
她靠在他背上，也笑了。
窗外，陽光很好。
（第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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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又醒了一會兒。
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想起她問的那個問題。
「如果當年你沒走正道，現在會是什麼樣？」
他想了很多。
想那些進去的兄弟。
想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
想他自己，如果還在那條道上，現在會是什麼樣。
可能早就沒了。
可能還在裡面。
可能在外面，但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不敢想下去。
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睡得很香。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