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尋路
沈川開始找工作了。
這件事本身，就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十七歲就在鎮上混，後來接手家裡的沙場，再後來自己開物流園。二十多年，從來沒給人打過工。
但現在，他坐在電腦前，對著招聘網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她下班回來，看見他那個樣子，忍不住笑。
「怎麼了？」
他抬起頭，表情複雜。
「這上面寫的都是什麼？」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
「你想應聘什麼崗位？」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笑了。
「不知道你看什麼？」
他指著屏幕。
「我看這些字都認識，但放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意思。」
她低頭看。
是一個物流公司的招聘信息，招運營經理。
要求：本科以上學歷，五年以上相關經驗，熟悉供應鏈管理，有團隊領導能力……
她看完，抬起頭。
他看著她。
「我是不是不行？」
她愣了一下。
然後說：
「不是不行。是你沒寫過簡歷。」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我沒上過大學。」
她聽著，心裡微微一疼。
她在他旁邊坐下。
「沈川，你沒上過大學，但你管過一個物流園。管了七八年，管得很好。」
他看著她。
她繼續說：
「那些學歷，那些要求，都是寫給人看的。真正做事的，是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他沉默著。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有那個本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蘇南枝，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她也笑了。
「跟你學的。」
那天晚上，她幫他寫簡歷。
把他這些年做的事，一條一條列出來。
管過多少人，做過多少項目，處理過多少麻煩。
寫到最後，她發現，他的經歷，比那些招聘要求上的字，實在多了。
他坐在旁邊，看著她寫。
忽然問：
「我是不是很沒用？」
她停下手。
轉過頭，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他看著電腦屏幕。
「這些字，我一個都寫不出來。」
她心裡酸酸的。
她放下滑鼠，轉過身，面對著他。
「沈川，你會做的事，比這些字多得多。」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
「你會開車，會做飯，會哄念念睡覺。你會看人，會處理麻煩，會在最難的時候撐住整個家。」
她看著他。
「這些，我一樣都不會。」
他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每個人會的都不一樣。你會的，別人也不一定會。」
他看著她。
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她在懷裡，輕輕說：
「沈川，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工作，你都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嗯。」
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那份簡歷。
看了很久。
她寫得真好。
把他寫得那麼好。
好得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但那些事，確實是他做的。
那些年，他一個人撐著物流園，處理過多少麻煩，扛過多少壓力。
那些年，他等著她回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那些年，他把自己從一個混混，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
第二天，他把簡歷投了出去。
等了三天，沒消息。
又投了幾家，還是沒消息。
他開始有點急了。
但她沒急。
每天早上出門前，她會在他臉上親一下。
「今天會有消息的。」
每天晚上回來，她會問他：
「今天怎麼樣？」
他搖搖頭。
她就笑了。
「明天會有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
屏幕上是那些已投的簡歷，狀態全是「已讀」。
但沒有一個回復。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還在等？」
他點點頭。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你知道嗎，當年我從深圳回來的時候，投了多少簡歷？」
他轉過頭。
她看著前方。
「幾十份。一個迴音都沒有。」
他愣住了。
她繼續說：
「後來我去考編，考了三次。每次都差一點。」
她的聲音很平靜。
「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讀了那麼多年書，連個工作都找不到。」
他沒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但後來，我找到了。」
他看著她。
她笑了笑。
「所以你別急。會有的。」
他看著她，心裡軟軟的。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蘇南枝。」
「嗯？」
「你那時候，怎麼熬過來的？」
她想了想。
「就這麼熬過來的。」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
「每天早上起來，告訴自己，今天會有好消息。晚上沒有，就明天。」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一直告訴，一直告訴，後來就真的有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他見過最亮的光。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又看了一遍那些簡歷。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他投的那些公司，都是大公司。
要求高，競爭大。
他想了想，換了一批。
小公司，創業公司，物流相關的。
第二天，他重新投了一遍。
三天後，他收到了第一個面試通知。
是一家小物流公司，剛成立不久，缺人手。
他去面試那天，她比他還緊張。
出門前，她幫他整理領帶。
「別緊張。」
他笑了。
「我不緊張。」
她看著他。
他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等我回來。」
那天下午，她一直心神不寧。
開會走神，看手機無數次。
周敏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
但心裡，一直在想他。
下午五點，他發來一條消息。
「過了。」
她看著那兩個字，愣了幾秒。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他回來的時候，念念已經睡了。
她坐在餐桌前，等他。
他推門進來，看見那一桌菜，愣住了。
「這是……」
她站起來。
「慶祝你找到工作。」
他走過來，看著那一桌菜。
有紅燒肉，有糖醋排骨，有清炒時蔬，有紫菜蛋花湯。
都是他愛吃的。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了很久。
她在懷裡，輕輕說：
「沈川，恭喜你。」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
「謝謝你。」
她抬起頭。
「謝我什麼？」
他看著她。
「謝謝你一直告訴我，會有的。」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一點酒。
聊了很多。
聊以前的事，聊現在的事，聊以後的事。
聊到半夜，她困了，靠在他肩上。
他把她抱起來，走進卧室。
輕輕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
「沈川。」
「嗯？」
「我為你驕傲。」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睡吧。」
她閉上眼睛。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
很久很久。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但他的心，很滿。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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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把那條錄取通知看了很多遍。
是一家小公司，工資不高，但做的是他熟悉的事。
他打電話過去，確認了入職時間。
然後他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很柔和。
他笑了。
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