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格子間
沈川的工位在十七樓靠窗的位置。
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灰撲撲的文件夾。
左邊是個二十齣頭的男孩,戴著耳機,整天敲鍵盤,敲得飛快。右邊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很少說話,偶爾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他第一天坐下的時候,左邊那個男孩摘下耳機,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
他點點頭。
男孩哦了一聲,又把耳機戴上了。
那天上午,沒人跟他說過第二句話。
他坐在那兒,對著電腦屏幕,不知道幹什麼。
屏幕是黑的。
他試著按了按滑鼠,亮了。
桌面很乾凈,只有一個回收站,一個瀏覽器。
他打開瀏覽器,隨便點了幾下。
又關了。
下午組長過來,扔給他一摞文件。
沈師傅,先看看這個,熟悉一下。
他接過來,厚厚一摞,全是以前的業務記錄。
組長走了。
他開始翻。
那些記錄寫得很亂,字跡潦草,數據對不上。
他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
左邊那個男孩瞥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那天下午,他把那摞文件翻完了。
發現了七八處對不上的地方。
下班前,他去找組長。
組長正在接電話,見他進來,沖他點點頭。
他站在旁邊等。
電話打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掛了電話,組長抬起頭。
怎麼了?
他指了指手裡的文件。
這些地方,數據對不上。
組長接過去看了看。
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你剛來,別管這些。
他愣了一下。
組長把文件還給他。
以前的東西,亂了就亂了。以後把眼前的做好就行。
他拿著那摞文件,站在原地。
組長已經低頭繼續看電腦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
那天晚上回家,她問他今天怎麼樣。
他想了想,說還行。
她看著他。
他沒再說。
她也沒再問。
第二天,他繼續翻那些文件。
翻著翻著,左邊那個男孩忽然湊過來。
沈師傅,你以前干過這行?
他點點頭。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
怪不得。那些對不上的地方,我翻了好幾遍都沒看出來。
他看著他。
你看那些做什麼?
男孩撓撓頭。
閑著沒事,瞎翻。
他沒說話。
男孩又問:
你覺得能對上嗎?
他想了想。
能。
男孩愣了一下。
真的?
他點點頭。
但沒人讓我對。
男孩看著他,目光有點複雜。
第三天,他提前半小時到公司。
把那些對不上的地方,一個一個列出來。
寫了兩頁紙。
上班的時候,他去找組長。
組長還在接電話。
他又等。
這次等了二十分鐘。
掛了電話,組長看著他。
又來了?
他把那兩頁紙放在桌上。
這是我列的,對不上的地方,和可能的原因。
組長低頭看了看。
抬起頭,表情有點不一樣了。
你昨晚加班了?
沒有。今天早上來的。
組長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放這兒吧。
他點點頭,轉身出去。
那天下午,組長把他叫過去。
那些對不上的地方,你打算怎麼對?
他想了想。
調原始單據,一筆一筆對。
組長看著他。
原始單據都在倉庫,堆了三年,沒人整理過。
他沉默了幾秒。
我去整理。
組長愣了一下。
你去?
他點點頭。
組長看了他很久。
然後說:
行。你自己看著辦。
那天下午,他去了倉庫。
很暗,很亂,到處是灰。
文件堆得到處都是,有些已經發霉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然後脫了外套,開始干。
左邊那個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站在門口。
沈師傅,你真要弄這個?
他頭也沒回。
嗯。
男孩站了一會兒,忽然走進來。
我幫你。
他回過頭。
男孩撓撓頭。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那天晚上,他比平時晚回來一個小時。
進門的時候,身上有股霉味。
她愣了一下。
你幹什麼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倉庫。翻舊文件。
她走過去,幫他把外套脫下來。
臟成這樣。
他笑了笑。
沒事,洗洗就行。
她看著他。
他臉上有灰,頭髮也亂了,但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物流園也是這樣的眼神。
那時候他剛接手,什麼都不懂,也是一點點翻,一點點學。
她沒再問。
只是把外套收起來,說:
先去洗澡吧。飯在桌上。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吃得很香。
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吃。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怎麼了?
她搖搖頭。
沒什麼。
他繼續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說:
今天有人幫我了。
她愣了一下。
誰?
左邊那個男孩。姓周,剛畢業沒多久。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想了想。
他叫我沈師傅。
她笑了。
他看著她笑,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他站在陽台上。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上海的夜,還是那麼亮。
遠處有一棟樓,亮著幾盞燈。
他忽然說:
蘇南枝。
嗯?
我今天在那堆文件里,翻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她看著他。
他沉默了幾秒。
我以前認識的人。
她心裡微微一緊。
什麼人?
他想了想。
以前一起混過的。後來來上海,就沒了聯繫。
她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
那些文件,是他公司以前的業務。他應該也在這行干過。
她聽著,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說,他會不會也像那個姓周的小夥子一樣,每天坐在格子間里,翻那些發霉的文件?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又轉回去,看著遠處。
可能不會。他那個人,坐不住的。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
嗯?
你現在坐住了。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是啊。坐住了。
窗外的夜,很深。
但她靠著他,一點都不覺得冷。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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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又去了陽台。
抽了一根煙。
很久沒抽了。
今天破例。
他在想那個名字。
想那個曾經和他一起混的人。
想他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
不管他在哪兒,都不重要了。
他現在坐住了。
在這個小小的格子間里。
在這個遙遠的城市裡。
在她身邊。
他把煙掐了。
回到房間。
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很淡。
但他看得很清楚。
他笑了。
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