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熟人
沈川在公司待了一個月之後，那個名字的主人出現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倉庫里翻文件，聽見外面有人喊他。
沈師傅，有人找。
他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去。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一件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他熟悉的笑。
他愣了一下。
那個人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沈川，好久不見。
沈川看著他，沒說話。
那個人笑了一下。
怎麼，認不出來了？
沈川認出來了。
李強。
當年一起混過的兄弟，後來來了上海，再也沒聯繫過。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
老了，瘦了，眼睛里沒有當年的那股勁兒了。
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李強指了指裡面。
我在那堆文件里看見你的名字了。
沈川沒說話。
李強四處看了看。
這地方，夠破的。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沈川看著他。
你找我有事？
李強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沒事，就是聽說你來了，過來看看。
沈川看著他。
看完了？
李強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川，你還是這個脾氣。
沈川沒接話。
李強站了一會兒，忽然說：
晚上有空嗎？喝一杯。
沈川看著他。
為什麼？
李強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想跟你說點事。
那天晚上，沈川回去得很晚。
蘇南枝在家等他，念念已經睡了。
他進門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我今天見了個人。
她等著他說下去。
李強。以前一起混過的。
她心裡微微一緊。
他來幹什麼？
他搖搖頭。
不知道。說是想跟我聊聊。
她看著他。
你去了嗎？
他點點頭。
她沒說話。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他過得不好。
她聽著。
他說他這些年一直在上海，干過很多事，都不順。現在在一家小公司混著，勉強糊口。
他的聲音很低。
他說他想回去，但回不去了。
她靠在他肩上。
他繼續說：
他問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她愣了一下。
做到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她。
從那條道上走出來。
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
我說，是因為你。
她眼眶熱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他說他也想找個人，但沒有。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穩。
過了很久，她問：
他以後怎麼辦？
他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她沒再問。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很久沒睡著。
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想起那個叫李強的人。
想起那些她沒見過、但影響了他很多年的日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今天回來這麼晚，不是因為見了那個人。
是因為那個人讓他想起了過去。
想起了那些差點走不出來的路。
想起了那些如果沒有她，他可能也會變成的樣子。
她伸手，抱緊他。
他動了動，迷迷糊糊地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她在黑暗裡，輕輕說：
沈川，你走出來了。
他沒應。
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
下午的時候，李強又來了。
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翻文件。
沈川沒回頭。
李強站了一會兒，忽然說：
你這活兒，我干過。
沈川的手停了一下。
李強繼續說：
剛來上海那會兒，也在倉庫里翻了三個月文件。後來干不下去了。
沈川沒說話。
李強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沈川，你幫我個忙。
沈川終於抬起頭。
什麼忙？
李強看著他。
我想見見你老婆。
沈川的眉頭皺起來。
為什麼？
李強沉默了幾秒。
就想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把你拉出來。
沈川看著他。
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明天晚上，來家裡吃飯。
李強愣住了。
沈川已經轉身，繼續翻那些發霉的文件。
那天晚上，沈川把這事告訴她。
她聽完，愣了一下。
他來家裡吃飯？
他點點頭。
她看著他。
為什麼？
他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想讓他看看，正常日子是什麼樣的。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點頭。
好。
第二天晚上，李強來了。
站在門口，有點局促。
她開門的時候，看見他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穿著那件舊夾克，頭髮好像洗過了，但還是亂。
她讓開身。
請進。
李強走進來，四處看著。
念念從房間里跑出來，看見陌生人，愣了一下，躲到她身後。
李強蹲下來，看著念念。
你叫什麼？
念念不回答，只往她身後躲。
她笑了。
她叫念念。
李強點點頭。
念念，好名字。
吃飯的時候，李強話不多。
偶爾說幾句，都是問沈川工作的事。
她坐在旁邊，聽著。
發現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往念念身上看。
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看，是那種……羨慕的看。
吃完飯，念念去睡覺了。
李強坐在沙發上，忽然說：
沈川，你命好。
沈川沒說話。
李強看著窗外。
有老婆，有孩子，有正經營生。還能幹自己喜歡的事。
他轉過頭，看著沈川。
我以前也想過這樣的日子。但過不上。
沈川看著他。
為什麼？
李強笑了笑。
沒那個命。
那天晚上，李強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忽然回頭。
沈川，謝謝你。
沈川看著他。
李強笑了笑。
讓我看看，正常日子是什麼樣的。
他走了。
她站在沈川旁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電梯里。
沈川。
嗯？
他會再來嗎？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
不管來不來，你讓他看了一眼。
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笑了。
那一眼，說不定能讓他也想走出來。
他愣了一下。
然後把她攬進懷裡。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但她的那句話，一直在心裡轉。
說不定。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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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李強回去之後，在那間狹小的出租屋裡坐了很久。
想著那頓飯，那個小孩，那個女人，那個叫他沈師傅的地方。
想著沈川現在的樣子。
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他躺在那張咯吱作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也有一間這樣的房子，有一個人在等他，有小孩叫他爸爸。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坐在床邊，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