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歸途
臘月二十八，他們踏上了回小鎮的路。
念念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掠過的風景，問了一路。
媽媽，那是什麼樹？
媽媽，那個房子好矮。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到？
她一一回答，不厭其煩。
沈川開車，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後座的母女，嘴角微微彎著。
三個小時后，車駛進小鎮。
念念第一次來這個地方，看什麼都新鮮。
媽媽，這條路好窄。
媽媽，那個店好舊。
她看著窗外，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
那家店，她小時候常去買糖。
那些舊，那些窄，都是她長大的地方。
車停在巷子口。
她媽已經站在那兒等了，看見車，快步迎上來。
念念被抱下車的時候還有點懵，但很快就被外婆的熱情融化了。
外婆外婆，你家有樹嗎？
她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在院子里，等你去看。
她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沈川走過來，攬著她的肩。
進去吧。
她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媽做了一大桌子菜。
念念吃得滿嘴是油，她媽在旁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吃完飯，念念跟著外婆去院子里看那棵樹。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一老一小的背影。
月光下，那棵樹比記憶中高了許多。
沈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那就是你說的樹？
她點點頭。
他種的？
她又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那時候，他就在想這些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他說的「他」是誰。
是那個少年。
那個在河邊看了她一下午的少年。
那個在她走後，等了七年的少年。
她靠在他肩上。
嗯。
那棵樹，是他一個人種的。她媽後來告訴她，種了好幾天，挖坑，找苗，澆水，什麼都不懂，但就是不肯讓別人幫忙。
她媽說，他那段時間天天來，也不說話，就蹲在那兒弄那棵樹。弄完了，站一會兒，就走。
她聽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沈川沒再說話。
只是攬著她，看著那棵樹。
月光下，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念念跟著外婆睡了。
她和沈川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里的一切都沒變。
那張床，那個衣櫃，那扇窗。
窗外的月亮，還是那麼亮。
她躺在他懷裡，忽然說：
沈川。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剛結婚那會兒？
他想了想。
記得。
她笑了。
那時候你天天給我買早飯。
他也笑了。
嗯。
她翻過身，面對著他。
那時候我以為，日子就是這樣了。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繼續說：
平平淡淡，一天一天過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
但後來發現，不是。
他等著她說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後來發現，日子是會變的。
你變好了。
念念變大了。
我們也變老了。
他握住她的手。
放在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說：
變老怕什麼？
她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
變老也在一起。
她眼眶熱了。
靠回他懷裡。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
夢裡又回到那條河邊。
那個少年還在那兒，看著她。
她想走過去，告訴他，不用等了。
但還沒開口，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
身邊空空的。
她坐起來，聽見外面有念念的笑聲。
走出去一看，沈川正抱著念念，在院子里看那棵樹。
念念伸手夠一片葉子，夠不著，急得直叫。
他把她舉高了一點。
念念終於夠到了，高興得咯咯笑。
她站在門口，看著父女倆。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很暖。
她媽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看什麼呢？
她沒回頭。
看他們。
她媽也看過去。
然後說：
南枝，你嫁對人了。
她笑了。
嗯。
那天下午，他們去河邊。
念念第一次看見河，比看見海還興奮。
爸爸，這水能喝嗎？
不能。
爸爸，這裡面有魚嗎？
有。
爸爸，我們能抓魚嗎？
他想了想，脫了鞋，捲起褲腳，走進河裡。
念念站在岸邊，看著他。
他在河裡摸索了一會兒，忽然手一揚，一條小魚落在岸上。
念念尖叫起來。
爸爸好厲害！
她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河邊。
只是那時候，他在看她。
現在，他在看他們的女兒。
她走過去，站在岸邊。
他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抱著那條小魚睡覺。
她把魚養在一個玻璃瓶里，放在床頭，看了又看。
媽媽，它叫什麼名字？
她想了想。
還沒名字呢。
念念認真地說：
那我要給它起個名字。
好。起什麼？
念念想了很久。
叫小小吧。
為什麼？
因為它是小小的。
她笑了。
好，就叫小小。
念念滿意地睡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臉。
那張小臉，像他，也像她。
沈川走進來，站在她旁邊。
睡著了？
她點點頭。
他看著念念，又看看那個玻璃瓶。
那條魚在瓶子里游來游去，小小的，很活潑。
他伸手，攬著她的肩。
走吧。
她站起來。
兩個人輕輕帶上門。
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夜色。
小鎮的夜，很靜。
沒有上海的燈火，只有月光，和偶爾的幾聲狗叫。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
嗯？
明年還回來嗎？
他想了想。
你想回，就回。
她笑了。
那念念想回嗎？
他低頭，看著她。
她想回。
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
她今天跟我說，外婆家有樹，還有河，比上海好玩多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沈川。
嗯？
你當年種那棵樹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在想，要是你回來，能看見。
她心裡一疼。
他繼續說：
要是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等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我回來了。
他握住她的手。
嗯。
她靠回他懷裡。
窗外，月亮很亮。
小鎮的夜，很靜。
但她的心，很滿。
（第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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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去看了那棵樹。
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想起那些年，他一個人站在這裡的樣子。
那時候他不知道，有一天會帶著她，帶著他們的女兒，一起回來看這棵樹。
他伸手，摸了摸樹榦。
粗糙的，溫熱的。
像這些年走過的路。
他笑了。
回到房間，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