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起步

三月中旬，沈川從那家公司辭了職。

辭職那天，錢老闆親自送到門口，笑眯眯的，拍著他的肩膀說：

「沈師傅，以後有什麼事，隨時回來。」

他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那棟樓的時候，天灰濛濛的，飄著細雨。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玻璃門裡，有幾個身影在晃動。有那個每天給他遞話的小工，有那個財務室的女孩，有那些從沒跟他說過幾句話的同事。

他轉身，走進雨里。

周強已經在路口等著了，撐著一把破傘，看見他過來，趕緊迎上去。

「沈師傅，真辭了？」

他嗯了一聲。

周強跟在他旁邊，走了幾步，忽然問：

「那咱們接下來幹啥？」

他停下腳步，看著周強。

「你想幹啥？」

周強撓撓頭。

「我……我不知道。我就想跟著你干。」

他看著這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

來了上海之後，這是第一個主動湊過來的人。

話多，但踏實。跟了他幾個月，沒叫過苦。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跟我干，可能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周強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沒事。我年輕，餓不死。」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們在一家小麵館里坐了很久。

他把自己想做的事，一條一條說給周強聽。

跑腿，代駕，小件物流，什麼都干。先接散活，攢點錢，租個像樣的地方，再慢慢來。

周強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沈師傅，你這是要開公司啊？」

他搖搖頭。

「公司還早。先混口飯吃。」

周強不管，興奮得不行。

「那咱們公司叫啥名？」

他愣了一下。

名字？

他還沒想過。

周強已經開始想起來了。

「叫強盛？叫順達？叫……」

他打斷他。

「就叫川行。」

周強愣住了。

「川行？」

他點點頭。

「川是沈川的川，行是行走的行。」

周強琢磨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

「好聽！比強盛順達好聽多了！」

他看著周強那興奮勁兒，沒說話。

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這事告訴她。

她正在給念念講故事，聽見他說，抬起頭。

「川行？」

他點點頭。

她想了想。

然後笑了。

「好名字。」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東西。

念念在旁邊問：

「爸爸，川行是什麼？」

他蹲下來，看著女兒。

「是爸爸要做的事。」

念念歪著頭。

「能賺錢嗎？」

他愣了一下。

她笑出聲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他們坐在客廳里。

她靠在他肩上，翻著手機里的賬本。

「咱們這些年存了二十三萬。夠嗎？」

他想了想。

「先租個地方，買輛舊車，夠。」

她點點頭。

然後忽然問：

「周強那邊，你打算給多少？」

他看著她。

她沒抬頭，繼續看著手機。

「他跟你干，你不能虧他。」

他心裡軟軟的。

「知道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沈川，這次你自己當老闆，別再受氣。」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不會了。」

她靠在他胸口。

窗外的夜，很深。

但他的心裡，有東西慢慢亮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和周強出去找地方。

跑了一整天，看了七八處，都不滿意。不是太貴，就是太偏。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找到一處。

在郊區，靠近貨運站，一個破舊的院子，裡面有兩間平房。房東是個老頭，急等著用錢，租金壓得很低。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兩間平房。

牆皮掉了大半，窗戶也破了，但屋頂是好的。

周強在旁邊嘀咕：

「這也太破了……」

他沒說話。

只是想起那年剛接手物流園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破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房東。

「租了。」

周強愣住了。

房東也愣住了。

他掏出錢，交了押金。

從院子里出來，周強還懵著。

「沈師傅，這地方……真能行？」

他看著遠處貨運站的方向。

「行不行，看人。」

那天晚上，她跟他一起去看那個院子。

月光下，那兩間平房比白天看著更破。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明天我來收拾。」

他愣住了。

她笑了笑。

「忘了？我以前在深圳，租的房子比這還破。」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站在那個破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上海的夜，很遠。

但這一刻，很近。

（第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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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又去了那個院子。

站在月光下，看著那兩間破平房。

想起那年種的那棵樹。

也是這麼小，這麼破，誰看了都說活不了。

但它活了。

這個也會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家。

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笑了。

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