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必成大器GL 5日後必成大器
師父的第一掌落在我天靈蓋時,我還有力氣企圖抱住她的手,可瞬間的劇痛讓我能分辨的世界淪為一片黑白。我用零星的思維在問我自己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在昏暈和疼痛之間,我像一隻沒有用處即將被人用棍棒隨意打死的老狗一樣拖著軀體,嗚咽著本能的想往牆角躲去,可是師父並沒有就這樣放過我,她一步一步的向我走來,臉上連冷峻的殺機都沒有的給了我第二掌,因為角弓反張,我雙手僵直的伸著,紅色的血液從我的頭頂沉默的流了下來,眼前的一切變成了更深的血紅色,我喘不過氣來,張嘴想求師父給予速死,不要再受到這樣的痛苦和折磨,可聽到卻只有魚乾涸在泥潭那般一呼一吸的聲音。
人心和人性怎麼都這麼難以預料,這個和我相處了幾百年的師父怎麼就會這麼一言不發的要置我於死地。
甚至她送我去黃泉的時候,連為什麼這麼做都不告訴我。在師父沉默的再次揚起手掌之時,我用盡力氣昂起了頭。就算我已經沒有能力問她為何這麼做,但我要最後迎接死亡的姿勢告訴她,她欠我一個解釋!這股怒氣像是從遠古時代就開始關押在瓶子裡的惡魔,支撐著我聽見自己頭骨開裂的聲音,和聽見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嘶聲裂肺的怪叫。
在彌留之際,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往一道有光的地方像個天使一般的前進,而是站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黑色孤島,猩紅色的浪拍打著岩石,禿鷹在我身邊盤旋,身邊數寸以內都是等著將我撕碎的妖怪。在紅色閃電的閉合之間,我聽到他們無所不在的低語:他們嘲笑我是個沒腦的累贅、不得不殺掉的廢物、被人供養多年卻還是一無是處的垃圾。這讓我感到沒有邊際的憤怒,這些以前從來不曾出現的感覺讓我雙手戰慄,兩眼通紅,然後輕而易舉的抓住了那些妖怪,用力的掐住他們的脖子,看見他們因為恐懼而發不出的尖叫在我的手中,收緊的拳頭還能感受到喉管的脆弱,直到最後一刻我抓破他們的胸膛捏爆一顆顆還能跳動的心臟時,我才感到平靜,以及作為一個虐殺者的暢快。
待我平靜下來,才在想,我不是該走向黃泉路,排隊飲下黃泉湯嗎?這離開人世之前再現的殺戮是因為我對師父無故置我於死地的恨嗎?
那麼久了以後,我都依然覺得如果我當時不再清醒,就留在那個狂亂的夢境裡都比面對這無比恐怖的事實來得讓我開心。
因為那麼殘酷的一幕就這麼刻在我的心裡。
我以為已經把我謀殺的師父被我狠狠的抓著傷口,像一張破抹布一樣半躺在這間小小的牢獄之中。
就算她在流血,就算我的手還掐在她的傷口上,就算她臉色已經發白,她卻依舊永遠的那淡定的表情。看見我由無措變成驚慌再跪在她面前卻沒有一絲惱怒。
“我怎麼會這樣。。。”這一定不是我,一定不會是我,我手忙腳亂的放下她,跪在她身邊。
“小田啊。”她就算已經重傷,眼神裡卻滿溢著如湖水一般的平靜。當血從她嘴邊不斷的溢位再也止不住的時候,她才忍不住的咳嗽了一下:“你不會怪我吧?”
我要怪她什麼,我抓住她的手,徒勞的看著她的生命跡象就像被我親手摔破的沙漏,不可挽回的快要見底:“這到底是怎麼了,這到底是為什麼啊?”就好像這樣發瘋的舉動能讓時光倒流,回到意外之前,我沒有來救她,不,我寧願不認識馮安安,不,我寧願一生都在那個只要天氣晴朗的時候就能看見繁星的小鎮裡,和她以及健美男過著無聊又平靜的生活。
“我帶你去找醫生,還是我把醫生帶到這裡來。”我慌忙起身,卻被她用盡全身力氣的抓住:“不許走,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難道你願意看見你師父我死不瞑目嗎?還是你希望我現在就自絕在你面前?”她傷口上的那一塊血跡越來越深,手指關節的部位也越加蒼白。
我只好再次跪下,她看著我,眼神卻洞穿我,似乎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當年你父親曾經站在一片深藍深藍的夜空下問我,難道甘願就在兜率宮裡用一堆燒不盡的爐火燒盡自己的一生?願不願意隨著他像那無垠卻永掛於天的星辰,幹出一番大的事業。大概是因為那天晚上的夜風吹得剛剛我心潮澎湃,我便從此信奉了自由追隨了他。”師父沒回神,臉上是帶著回憶卻收不住的笑意:“後來,顯而易見的我們失敗了。你父親被迫放逐於積石之山,而我則帶著你東躲西藏在萬丈紅塵之中。”她停住了一小會兒,好像在回憶那一段又綿長又嚴密的歲月。
“我師父在逐我出師門那天老淚縱橫的告訴我,他用六爻卜卦三夜,卦象都告訴他,我會死在你,也就是當初我懷裡抱著的嬰兒手裡。你這個人神混血者,你的神力對於穩定的天界就是災禍。可是搖擺不定的天界呢?擁有你,就擁有將兜率宮恢復當日那般輝煌的希望。人不都是為了希望和理想才活下來的嗎?這些年來,我從來不教導你任何有關於你應該學會的東西,就是怕我一個不注意就毀了你,可也暗中一直尋找一個可以抑制住你的戾氣而安全開啟你作為人神混血者的潛能的辦法。可惜這場大戰等不及的提前了,你需要變得強大。”
我用袖子擦乾淨她嘴邊的血跡,她再也沒有力氣反抗我,只兀自的說下去:“年輕的我以為自己有能力成為天上最不朽的那一顆星,後來在你身上我才發現,我只是一個捕網星星的人。當它墜落時,伸出手用網子將它接住,當它要升空成為天上一顆不朽的星辰,我願意用我的血肉之軀作為引子,破掉你的封印,送你這關鍵的一程,為了你,為了我們。”
她依在我的身邊,很像我小時候每每發燒就會半靠在她身邊那樣。記憶裡的師父,從來都掛著迷茫的思考或者淡然的微笑,從不像此刻笑得那麼燦爛,好似她根本就沒有事,這就是個整蠱事件,下一秒或者下一刻鐘她就能生龍活虎的從地上爬起來說:“哎,那紅色糖漿黏噠噠的,躺在上面一點都不舒服,不玩了。”
師父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她應該是那副永遠不肯對任何事,包括感情負責任的態度安靜的過著她的日子,而不是懷揣著什麼偉大目標光榮夢想。我一臉血渣的想盡辦法搬動她,不管是把她送到天上、地下還是急診室。
“沒用的。我已經算出了我命盡的時辰,難道你不信我嗎?”她非常努力的抬起手,又無力的垂下:“在我面前發個誓吧。也不枉費我們師徒相識一場。”
我跪在她的面前。
“你跟著我說。”她已經氣若遊絲。
我點頭,淚掉得已經說出話。
“我,田一,此生願為兜率宮流盡最後一滴血。說。”
我跟著唸了一遍,十七個字被我斷得像一片殘骸,遍地於眼淚與血液之間再也搭建不起夢想。
“帶我離開這裡吧。我不希望讓那個人看到我最後的慘樣。這算是我最後一個願望。”師父這時候才心滿意足的皺起了眉頭,臉色已經從慘白變成了金紙色。
我輕而易舉的背起她,像背上背了一個沒有負擔的破布娃娃。我從來不知道我徒步便可以奔跑得這麼快,也不知道飛簷走壁或者把牆撞開根本沒痛覺,我只是不停的奔跑,跑過時間,跑過死神,跑過任何能跑過的一切。
judi在我旁邊盡力的撲騰的翅膀,他對我大叫,說他知道一家對神管用的醫院。
在風聲的呼嘯之間,我還能聽到師父迴光返照的呢喃:“為師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僅僅讓你體會了二十餘年普通人的快樂。望你不要怪師父心狠,那麼心狠對你,對白小花,如果我不在了,記得千萬告訴她我雲遊去了罷。”她還試圖拼命的告訴我些什麼,最後用盡所有力氣:“當日。。老君。。。六爻說你會親手殺掉我。。。其實。。。我也曾經揹著他卜。。卦。。過這一切。。卦象是如同他所言。。。。。日後。。你必成大器。”說完這句話,她就像一根燒到盡頭的檀香,徹底的沒了星火。
我不敢回頭,我怕我回頭看到真相。
直到那家不引入注目的醫院的醫生把師父從我背上抱下來,放在運屍車上,用乾淨的白布矇住了她的臉。
師父死了。
我背上還有她的血跡,未失去的體溫,還有她給我的那些平凡溫馨的回憶。
就算看到她的屍首被放進小盒子裡,我都覺得那不是她,我只是在辦一件看起來必須辦到的事情。
我坐在那醫院樸實的花臺邊,從半夜坐到了早上。有許多早餐吃完沒處運動消化的婆婆大娘看見一身破爛加血跡斑斑的我,對我指指點點,我卻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
直到我在一家小店端起一碗麵,就著那澆頭的熱蒸汽怔怔的開始掉淚,我才明白,和我生命聯絡得那麼緊密的那個人,她不在了。
從師父身亡那一刻起,她對我的某些符咒就失去了效力。我漸漸回憶起了我從出生那一日開始的種種繁雜的事情。那些愉快和痛苦的回憶以及以前覺得愉快現在著實痛苦的回憶。更恍惚記起當在我們還住在天界邊陲的那些日子裡,師父就不知疲倦一遍一遍的告訴我,我的業障在於我看得穿看不透。說我參透這些,便能立地成佛。而我總是閒來無事就反駁她的意見,直到她現在死掉。
想來,從很早很早開始,師父就有著自己的計劃,一步一步的把我養成,要我為了她,為了兜率宮奪下天下。
到此刻我得痛苦的逼著自己相信她講的那句話――花有花季花有花季,綻放就凋落;人有生老病死,總有一日必須接受每個人都要離開每個人的事實。
然後快速的成長,變成她想要我變成的那一個人。
我在那家醫院旁邊的小花園裡坐了兩天兩夜,judi和聞著我身上血腥味的蒼蠅們一起很擔心的在我身邊飛來飛去。
而我肅殺的樣子也讓那些婆婆大娘兩個清早不敢來跳搖滾版的《月亮之上》。
在第三天的清早,我疲倦的站起身,徑直走到一個商務旅館裡,不發一言的洗澡換裳吃飯之後,對身上趴著的那隻鳥說:“今天要去搶九環錫杖和新娘,你要不要跟?”
judi揮了揮翅膀,表示同意。
在凡間待著的二十多年,我去過挺多場喜宴。他們有的奢華有的極品,但總也逃不過先交禮錢再發放餐點最後再唱著《最浪漫的事》結束整場活動。
而兩妖結婚,這種新鮮的婚禮我還真沒參加過,尤其在這種以古禮來說應該披麻戴孝的時候。
凌樹家的三進三出的宅子已經被張燈結綵得花紅柳綠了,進進出出的不知道是凡人還是妖精的賓客們都開車豪車前來。
徒步的只有我一個人。
這讓不認識卻坐在門口收紅包的男方家屬挺不滿意,連哼了幾聲提醒我交請帖和紅包,我都沒會過意來。
眼看幾個大漢就要圍攏,看是要把我拖到後巷讓我滾還是踢倒後門讓我交出禮金。
還好一個熟悉的,我今天特別不想見的人迎面而來,從上到下打量了我好一番。
“喲,你怎麼敢來?”白小花抱著手臂一副戒備的樣子問我:“前兩天不是才大大咧咧的把你師父從這兒救出去麼?怎麼,她人呢?”
“我想來便來了。”我不想和她有任何接觸,更不想回答她關於我師父的任何一個問題。可是她的一言一行都勾起我對於那個剛剛死掉的人的種種回憶。
白小花有點意外的看著我:“膽兒挺肥。不像你啊,田道長。不要告訴我你挾持人質上癮了,這次是來帶走新娘的?”
“這只是我來的一部分原因。”
“那另一部分?”
“取回本來就屬於我的九環錫杖。”我平靜的說,看著白小花的臉漸漸變了顏色。
作者有話要說:熱得不正常
熱成大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