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聽牆角
鄰間二樓的包廂,暖黃的燈光從窗縫漫溢出來,揉碎了夜色。
沈亦誠與江敘對坐在紅木圓桌旁,青瓷茶盞里的茶水還浮著裊裊白汽。
江敘手肘撐著桌沿,指節叩得玻璃杯壁「噹噹」作響,一口地道京腔裹著股子通透勁兒,卻字字扎心。
「你說說,如今京都里的商圈都成什麼模樣了,全讓『資本逐利』的歪風給帶偏了!」
「他毒舌的話又尖又俏,還帶著股子讀書人般的幽默,逗得沈亦誠端著茶杯直樂。
「你這張嘴,真是把京都里的亂象扒得底朝天,也不怕那些大佬聽見了給你穿小鞋。」
江敘挑眉「怕什麼,我屬泥鰍的,扒得乾淨還滑不溜手,他們想穿小鞋都找不著我的腳。」
說著,他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窗邊,只見宋硯辭獨自斜倚在窗沿。
那雙骨節分明的指尖夾著支未點燃的煙捲,煙身被指腹摩挲得微卷。
江敘不由得挑了挑眉,低低嗤笑出聲。
「你們猜,咱們宋中校這是瞧什麼呢?魂兒都快飄出九霄雲外了。」
他手肘抵著桌沿,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的玩味。
沈亦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跟著愣了愣:「很少看他這樣!」
江敘語氣戲謔:「依我看,不是琢磨著怎麼造火箭上天,就是又從樓下的人堆里,看出什麼間諜的蛛絲馬跡了吧?」
宋硯辭本是湊過來抽支煙,指尖的打火機「咔噠」響了一聲,
火苗還沒湊近煙捲,垂眸的剎那,卻瞥見樓下路燈旁走出個穿黑色毛衣的身影——是蘇妍。
那身影纖細挺拔,黑色毛衣襯得她脖頸愈發修長。
晚風拂起她耳後的碎發,模樣安靜又清冷。
他莫名頓了頓,拇指按滅打火機,索性倚在窗沿駐足打量。
沒想到下一秒,便見晚會上那曾死皮賴臉湊到蘇妍身邊搭訕的男人,拎著件駝色大衣快步跟了出來。
他竟一臉熱絡地往蘇妍手裡遞。
兩人就站在窗下的轉角處,距離不算太遠。
他隱約能聽見蘇妍淡淡的回應,卻又模糊得抓不住完整字句。
宋硯辭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煙捲,目光牢牢鎖在蘇妍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瞧見那個男人對她獻殷勤,心裡會莫名有些發悶。
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連帶著煙癮都淡了幾分。
宋硯辭眯了眯眼,抬手將留了道縫的窗戶徹底推開,晚風裹著涼意湧進來,也將樓下的零星話語送了過來。
他看見蘇妍眼眶泛紅,分明是強忍著眼眶裡的濕意,脊背卻挺得筆直。
對面的男人身形挺拔,喉結沉沉滾了滾,千言萬語彷彿都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喑啞的輕喚:「妍妍。」
這聲呼喚太過親昵,宋硯辭心頭一動,暗道難不成兩人是情侶?
可這念頭剛起,就被蘇妍冷生生的一句「顧總」狠狠截斷。
緊接著,蘇妍轉身便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宋硯辭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眸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指尖夾著的煙捲遲遲未點,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煙身。
他告訴自己,會多瞧這幾眼,不過是因為蘇妍是念念的班主任,關乎自家孩子,才下意識多留了心。
可不知為何,看著蘇妍那強忍委屈的模樣,心口竟莫名堵了一下。
像被什麼軟物輕輕噎住,淡得抓不住,卻又真切地縈繞著。
江敘見宋硯辭視線一直落在那一處,便抬腳湊過來,在他身後站定。
江敘順著宋硯辭剛才的目光往樓下一掃。
恰好撞見蘇妍那道脊背挺直的身影,正步履決絕地轉身走遠。
可他心裡門兒清,宋硯辭定然不是在看這個女人。
憑著打小穿開襠褲一起玩泥巴的交情,他們幾個對宋硯辭,再了解不過了。
這人活脫脫像台精密的軍用機器人,天生只對軍事武器上心得很。
他家世優渥,本可借著家裡的蔭蔽活得輕鬆,偏生性子執拗,硬是憑著自己的本事闖出了一片天地。
唯獨在感情這事上,他像是少根筋,家裡安排的相親,一次都未曾赴過。
雖明知他對那姑娘半分興趣沒有,可剛才宋硯辭失神的模樣,早已超出了他平日里沉穩刻板的模樣。
難得的調侃機會,江敘自然不會放過。
江敘的聲音裹著京腔特有的爽利,還摻著毫不掩飾的毒舌打趣:「可以啊宋硯辭,什麼時候竟學會聽牆角了?」
他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撞了撞他的肩窩,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
「你這在部隊練出來的警覺性,可是大不如前了啊,」
江敘挑眉,又補了一句,「我這幾步走過來,你愣是半點動靜都沒聽見?」
宋硯辭這才徹底收回目光,指尖鬆了松夾著的煙捲,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友間的隨意:「對你,何須防備,哪來的什麼警覺性。」
「我還以為你這位『冰山公子』眼裡只有數據,想不到也有扒著窗戶看小情侶吵架的八卦時候?」
他又往前探了探腦袋,咂咂嘴補了句:「那女的長得倒是真惹眼,身段氣質都拔尖。」
「唉,你說她跟那男的鬧成這樣,怕是愛得深恨得也切吧?」
「能讓你這從不關心旁人閑事的主兒看呆了,不容易啊。」
沈亦誠也端著茶杯走過來,靠在另一側窗沿,笑著附和:「江敘說的沒錯,硯辭,今兒怎麼主動看起熱鬧了?」
宋硯辭這才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欞上的紋路,刻意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堵意。
「沒什麼,只是看到念念的班主任。」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沒有半分被抓包的窘迫,只淡淡解釋。
可話音落時,他餘光還是不自覺掃過樓下路燈下的空處,見顧明遠還站在原地,身形落寞。
「是上次在醫院見過的那位?」沈亦誠問。
「嗯。」宋硯辭頷首,轉身走回桌邊,「之前還以為顧明遠是糾纏她的登徒子,沒想到他們原本就相識。」
「哦?原來是小念念的班主任啊。」
「醫院見過?這是怎麼回事,有故事?」江敘眼睛倏地一亮。
剛才只瞥見蘇妍的背影和側臉,此刻回過神來,又咂了咂嘴。
「我說看著就順眼呢,這班主任長得是真不錯,身段顏值都沒得挑。」
沈亦誠也笑著點頭:「那姑娘確實長得周正,氣質也乾淨。」
宋硯辭沒接他們的話茬,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驅散心口那點淡淡的悶澀,依舊纏纏繞繞,揮之不去。
他指尖無意識地繞著杯沿畫圈,杯沿凝著細密的水珠,悄無聲息地墜落在桌面,暈開幾縷淺濕。
連沈亦誠和江敘一旁的閑聊,他都聽得有些心不在焉。
江敘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點打趣:「唉,在京都待了好幾年,想約你一次都難。」
「沒想到來了江城,倒真把你倆都湊一塊兒了。」
宋硯辭這才淡淡應聲,指尖依舊摩挲著冰涼的杯沿,總算將飄遠的心神拉了回來。
「我現在也算髮配邊疆,就做點技術指導的活計,沒京都那麼多瑣事纏手。」
沈亦誠笑著接話,目光轉向江敘:「你倒落得這般自在,江敘,你這京都的大忙人,反倒還有空往江城跑?」
「生意人本就是滿世界飛,順道把你們倆逮著聚聚罷了。」江敘挑眉笑道。
沈亦誠隨口問道:「對了,你和許念那邊,近來怎麼樣了?」
「挺好的,蜜裡調油。」江敘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那副嘚瑟模樣,惹得宋硯辭和沈亦誠相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你可是我們三個中最早結婚的。」沈亦誠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當年仨人里,就你最滑頭,說什麼也不肯考軍校,偏要從商,現在倒好,事業家庭雙豐收。」
「那當然。」江敘一臉理所當然,最後還不忘挖苦倆人。
「幸虧我當年不從軍,不然得像你們倆一樣,都三十四了還單著,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三人同歲,自幼在軍區大院一起長大,說話向來百無禁忌。
當年江敘死活不肯繼承長輩衣缽考軍校,一頭扎進商海,如今在京都也混得風生水起。
而宋硯辭和沈亦誠,一個讀了軍校,一個念了軍醫大學,終究還是循著長輩的路走了下去。
正拌著嘴,江敘的手機突然響了,專屬的溫柔鈴聲在喧鬧的打趣聲里格外顯眼,屏幕上跳著親昵的備註。
他拿起手機,那混不吝的表情瞬間卸了個乾淨,連眼角都彎起一點笑意。
他晃了晃手機沖兩人嘚瑟:「看,我老婆太粘人,電話又打過來了。」
說著便快步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接起電話,刻意壓著京腔,語氣軟得發膩。
跟剛才吐槽商貿亂象、打趣宋硯辭的模樣判若兩人:「喂,媳婦兒,剛跟老宋他們嘮著呢,沒喝酒,放心!」
「嗯?想我了?快了快了,聊完這陣就回去陪你,到時帶那家你愛吃的桂花糕回來。」
他靠在窗沿,指尖輕輕敲著玻璃,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寵溺,連回話都帶著哄人的意味。
末了還低聲應著「好」「都聽你的」「不鬧了,馬上回。」
掛了電話才轉身,臉上的溫柔還沒褪盡,見兩人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江敘立馬又切換回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挑眉壞笑:「看什麼看?羨慕了?」
「羨慕就趕緊行動啊,別光看著,爭取早點成個家,別在這兒當老光棍了。」
他說著,故意將手搭在兩人肩上,腦袋也湊了過來,語氣戲謔又促狹。
「你倆可都是優秀黨員,響應國家號召、提高生育率這事兒,覺悟可得跟上啊!」
宋硯辭和沈亦誠看著他這副幸福得滿臉寫著炫耀的欠揍模樣,相視一笑。
兩人索性撇開這閑話,轉而聊起了近來部隊的訓練調度和醫院的工作瑣事。
宋硯辭偶爾應聲搭話,視線卻不受控地往樓下飄。
待看清那片路燈下早已沒了人影,心頭那點莫名的悶澀倒是散了幾分。
可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滋味,堵在胸口,輕得察覺不到,又重得難以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