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親
沙市的冬日是濕冷的,那種冷很磨人,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你的情緒處於低迷狀態。
尤其是這樣飄著冷雨的天,寒霧裹著雨絲貼在窗上。
連空氣里都浸著化不開的陰冷,往骨頭縫裡鑽。
宋硯辭坐在咖啡館臨窗的位置,指尖抵著溫熱的玻璃杯,目光淡淡掃過窗外濕漉漉的街面。
心裡細數著,這已經是他這個星期的第五次相親了。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切體會到,為什麼如今那麼多人談相親色變,連帶著對婚姻都生出幾分怯意。
相親這事兒,實在太累了,累到他覺得比頂著寒風跑十公里還要耗神。
跑步不過是身體的疲憊,咬咬牙總能扛過去。
可相親不一樣,全程得端著態度,笑著應付那些刨根問底的問題。
從工作薪資、家庭背景,到作息習慣、擇偶標準,無一不被對方細細盤問。
對面的位置空著,可他彷彿已經能預見接下來的畫面。
對方的目光會像探照燈似的落在他身上,字字句句都透著審視。
整個過程活脫脫像一場嚴苛的國際考察,恨不得把他從裡到外、從小到大查個底朝天。
他真的有點倦了,若不是當初對著奶奶許下的承諾。
他此刻真想推掉所有安排,徹底放棄這些無休無止的相親拉鋸戰。
宋硯辭向來是個極守時的人,刻在骨子裡的時間觀念容不得半分拖沓。
所以每一次相親,他都會提前到,選好位置,點好飲品,安安靜靜等著。
就像今天這樣。
他抬手看了看手中的腕錶。
已經超過預定時間一個小時了,可他的相親對象依舊沒有出現。
宋硯辭的目光從腕錶錶盤上移開時,恰好瞥見一道刺眼的身影穿過咖啡館的玻璃門。
女孩踩著一雙金屬色厚底短靴,鞋跟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她穿了件的黑色皮衣,下身是高腰破洞牛仔褲。
可褲腳竟然是捲起的,露出腳踝上小巧的紋身。
特別是那一頭海藻般的長捲髮染成了冷調的亞麻灰,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前。
那女孩的妝容很濃,濃得完全看不清五官。
宋硯辭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脫離外面世界太久了,久到他都不能接受現在的時興裝扮了。
宋硯辭看到來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麼冷的天,這人穿得太少會不會冷。
那女孩徑直走到宋硯辭對面的座位旁,沒有先打招呼,反而單手撐著桌面,微微俯身打量了他幾秒。
她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宋硯辭?」
宋硯辭聽出她語氣詢問的味道,不動聲色地看她一眼。
這人竟然就是自己的相親對象。
眼前這個女孩和照片里那個穿著白裙、眉眼溫婉的形象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宋硯辭頷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平和:「是我,你遲到了一個小時。」
女孩毫不在意地拉開椅子坐下,將肩上的帆布包往旁邊一扔,包里露出半截滑板的邊緣。
她挑眉,紅唇勾起一抹無所謂的笑:「哦,路上被朋友拉去打卡了家新開的潮玩店,忘了時間。」
她說著便拿起桌上沒動過的檸檬水,指尖勾著瓶蓋輕輕一擰,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女孩動作隨性散漫,倒像是在自己家那般無拘無束。
宋硯辭始終沒吭聲,只垂著眼,食指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地敲在冰涼的木質桌面上。
輕響在安靜的角落裡,落得格外清晰。
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反倒把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孩給整懵了。
她指尖捏著水杯杯沿,心裡暗自犯嘀咕。
猜不透眼前這男人到底是什麼心思,難道是怪自己遲到了一個小時?
遲到便遲到了,她本就半分不願來。
若不是爸媽要停她的卡,自己根本就不會拍那個乖乖女的照片,更不會踏進來這扇門。
此刻她也只能坐直了點身子,擺出一副任憑發落的模樣,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清的局促。
「咱們認識一下吧,我叫姜禾野,23歲,自由職業者。」
「我爸媽說你34了?」那女孩抱著雙臂。
「是的。」宋硯辭道。
「那你應該不是被家裡人逼著來相親的,你急著結婚?」
宋硯辭從她的語氣和表情,看穿她的不情願,因為她表現得足夠明顯。
他坐的筆直,兩隻手搭在咖啡杯上,目光掃過對面。
「你如果不能接受,可以拒絕,回家就說是我的原因。」
那女孩右手撐著下巴,一副無奈的表情:「這個理由我用了很多遍了,我爸媽早不相信了。」
「但我發現你這人雖然年紀大點吧,長得不錯,而且人也怪好的。」
「年上戀人聽起來不錯,最近挺流行,我好像可以試試。」女孩心直口快,直接說了出來。
宋硯辭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年上戀人?這丫頭倒是直白。
宋硯辭眉峰微沉,眸底無半分波瀾,只覺這隨口的話荒唐又冒昧。
姜禾野性格隨性,大學畢業不務正業了一年多,她爸被氣得心臟病發作。
希望趕緊找個人把她嫁了,她當時萬分抗拒。
沒想見到本人還挺有氣質的,挺帥,和她以前見的小男生都不一樣。
講話一本正經,軍里軍氣的表情,好像很有意思。
姜禾野瞬間想捉弄捉弄眼前的男人。
窗外豆大的雨點便密集地砸在玻璃上,雨幕將咖啡館裹在一片朦朧的水汽里。
因為下雨的原因進出咖啡館的人多了起來。
咖啡館的門被陸陸續續推開。
這家咖啡館是沙市小有名氣的格調之地。
深烘咖啡的醇厚香氣混著淡淡的木質香漫在空氣里。
復古皮質沙發配著暖黃壁燈,連桌角的綠植都修剪得恰到好處。
蘇妍推門而入的剎那,門軸轉動的輕響剛落,宋硯辭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她在家被董敏芝女士的念叨催得快要爆炸。
蘇妍索性出來躲個清靜,沒料到偏偏撞上了這樣的暴雨。
她裹著一件蓬鬆的純白羽絨服,領口嚴嚴實實地攏著,襯得那張素凈的臉愈發白皙。
蘇妍圍了一條正紅色的毛線圍巾,同色系的毛線帽扣在頭上。
烏黑的頭髮散披在肩上,整個人透著一股乾淨又舒服的嬌俏勁兒。
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宋硯辭握著咖啡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心頭驟然掠過一陣難以言喻的震驚。
自己竟會在沙市遇上蘇妍。
無數念頭頃刻間在他腦海里翻湧:她怎會出現在這裡?
她本就是沙市人,還是只是趁著年節來走親訪友?
蘇妍正低頭整理被風吹得有點歪的毛線帽。
羽絨服的帽子還搭在肩頭,將她大半張臉都遮了些。
再加上她裹得嚴實,壓根沒留意到角落裡的宋硯辭。
蘇妍習慣性地走向之前和童佳藝經常坐的靠窗位置。
那裡剛好有一排茂盛的綠蘿隔著,形成了一方小小的私密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