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很善良
宋硯辭向來吃東西速度快,所以沒幾分鐘他就已經吃飽了。
此時他靜靜看著蘇妍細嚼慢咽,毫無波動的臉上寫著十足的耐心。
蘇妍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抬眸正對上那雙黑眸。
他的眸色沉靜而深幽,有不怒自威的威嚴。
四目相對,蘇妍趕緊不自然地收回視線。
倒是宋硯辭淡定地收回視線:「你吃好了?」
「嗯」蘇妍重新抬眸。
宋硯辭正仰頭喝水,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滑動。
他低頭,蘇妍那雙漂亮的眼睛正上上下下光偷偷地端詳自己。
「那我們走吧。」蘇妍提議。
「嗯,我去買單。」宋硯辭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與桌面輕觸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隨即起身,動作從容不迫,沒有半分拖沓。
蘇妍下意識抬眼,想出聲提醒他桌上貼滿微信支付的二維碼,掃碼就能完成付款。
可話還沒來得及衝上舌尖,那人已經邁著長腿朝收銀台走去。
蘇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背影看過去。
只見他站定在櫃檯前,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緩緩探入羊呢大衣的口袋。
他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老式紳士般的規整,彷彿不是在掏付款的工具,而是在取出一件珍藏的物件。
指尖觸及皮質邊緣時,他微微頓了頓,隨即穩穩抽出一個錢包。
那錢包是深棕色的頭層牛皮,款式經典到近乎復古。
那邊角被摩挲得泛起溫潤的光澤,顯然用了許多年,卻依舊保養得極好。
那錢包和他的風格一樣,沒有一絲多餘的紋路或裝飾,只在開合處有一枚低調的金屬搭扣。
宋硯辭拇指輕輕一按,搭扣「咔噠」一聲彈開。
他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從錢包內側的鈔位里抽出一疊現金,動作流暢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蘇妍坐在原位,瞳孔微微收縮。
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在這個連路邊賣烤紅薯的大爺都掛著收款碼的年代。
電子支付早已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現金幾乎成了稀罕物。
可宋硯辭竟然還在用現金買單。
她的驚訝順著目光溢了出來,眉梢微微挑起,眼底盛滿了難以置信。
周圍幾桌客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有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像是在打量一個不合時宜的「異類」。
蘇妍能感覺到那些視線的重量。
她突然不喜歡那些人打量的視線,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只是一種不同的生活習慣罷了。
可宋硯辭對此渾然不覺,或是說,即便察覺了也毫不在意。
他遞出現金后,便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站姿挺拔如松,側臉的線條冷硬而流暢,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周圍那些探究的目光都不存在。
收銀員接過現金時愣了一下,動作明顯頓了頓,似乎也沒想到會遇到用現金支付的客人。
但宋硯辭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眼神沉靜無波,沒有絲毫局促或不自在。
蘇妍望著他沉穩的背影,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她與宋硯辭相識不過數月,平日里交集不多,只知道他性格內斂,行事低調,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卻從未想過,他會在這樣一個凡事追求高效便捷的時代,堅持用如此傳統的方式付款。
蘇妍看著他轉身走來,她趕緊收回了視線。
他走出咖啡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上已經飄起了雪花。
寒風吹在臉上很冷,帶著刺人的冷。
蘇妍抬手攏了攏頸間的圍巾,指尖勾過頭頂那頂紅帽子,輕輕往下按了按,帽檐剛好遮去眉梢的薄寒。
她抬眼時眼尾微彎,鼻尖被冷風蹭得有點紅,唇角抿著淡淡的軟意,安靜站在那裡。
那紅帽在素白的雪影里格外亮眼,襯得眉眼都溫溫柔柔的。
宋硯辭看著她的眼睛,那眸子里似乎盛著星光,讓人移不開眼。
他抬手利落穿好羊呢大衣,指尖理了理衣襟,動作沉穩又利落。
好幾秒的靜,只有雪花簌簌落下來的輕響。
蘇妍垂了眸,目光輕輕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背上,指尖下意識蜷了蜷,沒說話。
「走吧,車子在停車場,我送你回去。」宋硯辭的聲音裹著冬日的溫沉。
他率先往旁邊走了半步,自然地替她擋了些穿堂的冷風。
可那遮擋完全不起作用,寒風裹著雪粒,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剛走出幾步,蘇妍便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純白的長款羽絨服下擺掃過積著薄雪的台階,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迹。
雪下得不算小,紛紛揚揚的,把天地間染得一片素白,雪花在純白的世界里打著旋兒飄落。
還沒走到車子跟前,一陣斷斷續續的「鮮花批發——便宜賣了——」的喇叭聲,順著風飄進耳朵里。
那聲音帶著老式擴音器的沙啞,在呼嘯的寒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蘇妍抬眼望去,只見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正艱難地朝這邊駛來。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蹬車的是個男人,只有一條腿,另一條褲管空蕩蕩的,用粗麻繩簡單捆紮著,固定在車座一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沾滿泥點的迷彩服,領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邊,寒風灌進去,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他的臉凍得通紅,鼻尖和耳朵泛著青紫,額頭上卻滲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蹬車耗盡了力氣。
三輪車的車斗里堆滿了鮮花,紅的玫瑰、粉的康乃馨、黃的向日葵,被一層薄薄的塑料布蓋著。
滿車開得艷麗的花與他身上破舊的衣衫、簡陋的三輪車,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車子經過他們旁邊的時候,男人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用粗糙的、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又攏了攏衣襟。
男人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兩位……需要花嗎?新鮮的,便宜賣……」
他的目光落在宋硯辭和蘇妍身上,帶著幾分討好和卑微,像是怕驚擾了這兩位從高檔餐廳出來的客人。
他眼神不自覺地往下瞟,不敢與他們對視。
周圍偶爾有路過的行人,大多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裹緊衣服快步走開。
沒人願意在這大雪天里停下腳步,更沒人注意到這個在寒風中艱難謀生的殘疾軍人。
「你是退伍軍人?」宋硯辭的視線在他身上掃過,最終在那身洗舊的迷彩服和空蕩蕩的褲管上,腳步倏然頓住。
「嗯。」一聲輕應從男人喉間溢出。
聽見「軍人」二字的瞬間,他那雙被歲月與生計磨得黯淡無光的眼眸,竟倏地亮了幾分。
那眸底翻湧著細碎的光,像是忽然想起了曾經身披戎裝、意氣風發的高光時刻,連脊背都下意識地挺了挺。
蘇妍看著他凍得發紫的嘴唇,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剛想開口,卻見宋硯辭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打開錢包,裡面只剩下剛才收銀員找回來的幾張現金,面額不大,卻被疊得整整齊齊。
宋硯辭沒有絲毫猶豫,指尖捻起所有現金,遞到男人面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些花,我全要了。」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宋硯辭。
男人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您……您全要?」
得到宋硯辭肯定的點頭后,他臉上瞬間湧上狂喜,眼眶微微泛紅,連忙說道:「謝謝!謝謝您!太謝謝您了!」
他說著,便急急忙忙地解開蓋在花上的塑料布,用那隻健全的腿撐著地,費力地從車斗里抱起一捧又一捧鮮花,
宋硯辭上前一步,自然地接過他懷裡的花,動作沉穩,避免讓他過於費力。
蘇妍也想幫忙,卻被宋硯辭拉住了,隨即把一束包好的大束紅玫瑰遞給她:「你抱著這束花」
「下雪天滑,其他的我來搬吧。」
花瓣上還沾著些許雪粒,嬌艷欲滴。
蘇妍雙手接過玫瑰,花束很大,幾乎擋住了她大半個臉。
濃郁的花香混合著雪后的清新空氣,鑽進鼻腔,讓人心曠神怡。
她穿著純白的羽絨服,長及腳踝,襯得肌膚勝雪,懷裡抱著熱烈的紅玫瑰,紅白相映,格外惹眼。
「哇,雪天送花,好浪漫啊。」
匆匆趕路的人發出感嘆。
在路過的人看來,宋硯辭不是叫人幫忙,反倒像他送給女孩的花。
男人看著宋硯辭把花小心地堆在後備箱和後座,又一次連聲道謝。
「真是遇到好心人了!這大雪天的,我還以為賣不出去了……謝謝您,先生!」
他說著,還想給宋硯辭鞠個躬,卻因為身體不便,差點摔倒,宋硯辭伸手扶了他一把,輕聲道:「路上小心。」
男人連連應著,重新蹬上三輪車,他臉上的笑容卻比剛才輕鬆了許多,三輪車在雪地里漸漸遠去,變得輕快了些。
宋硯辭繞到副駕駛旁,替她拉開了車門,雪粒順著車門的縫隙飄了進來,落在她的發梢。
蘇妍微微彎腰,小心翼翼地坐進車裡,生怕壓壞了懷裡的花。
她把花束放在腿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她轉頭看向正在關車門的宋硯辭,眼底盛滿了溫柔的笑意,嘴角上揚,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輕聲說道:「你很善良。」
那聲音軟糯,像是被花香浸潤過,帶著幾分暖意,驅散了冬日的寒冷。
宋硯辭對上她的目光,眼底泛起一絲柔和,他只是微微一笑,關上了車門。
車廂里,花香瀰漫,與暖氣交織在一起,溫馨而美好。
宋硯辭側眸從後視鏡上看著蘇妍笑著擺弄那束,眼眸微深,他啟動了車子。
男人的視線在她明艷的臉上停留片刻:聲音音輕緩的落下,「你好像很喜歡花?」
「可能遺傳我奶奶吧,喜歡各種花花草草」,她仰著精緻白皙的臉,眼角帶著細碎的光,
似乎在為了買到剛剛批發的一車花而感到高興。
回去的路上,她把窗戶打開吹了會。
漫天的雪花飄落下來,落在那嬌艷欲滴的紅玫瑰花瓣上。
宋硯辭發現蘇妍抱著那些花開始,就一直掛著笑。
他不能理解的是,一束花真的能讓她這麼開心。
宋硯辭的視線向她投去,車行駛到主路上。
路上,蘇妍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董敏芝發來消息。
她垂眸看了一眼【明晚上和爺爺奶奶一起去外面吃年夜飯。】
【好。】蘇妍簡單回了信息,便把手機放在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