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越來越好,真好!
蘇妍生得一副柔弱模樣,眉眼清淺,肌膚白皙,連說話都帶著幾分輕軟。
可只有宋硯辭知道,這副看似不堪一擊的軀殼裡,藏著旁人難以想象的韌勁。
術后數日,她始終沒能排氣,小腹脹得發緊。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刀口鈍痛,悶脹感從腹腔蔓延至四肢。
連平躺都覺得煎熬。
可她從不說一句抱怨,只要精神稍好,便強撐著一點點跟著排氣操的動作挪動身體。
她咬著下唇,屏著一口氣,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硬是憑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勁,反覆嘗試著想將體內滯澀的氣體排出來。
凌晨三點,病房裡靜得只剩下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蘇妍側躺著,艱難地抬起酸軟的腿,一點點向上蹬伸。
手臂也跟著用力抬起、伸展,再費力地蹺起二郎腿輕輕抖動。
接著又屏住呼吸,一點點做著腹式呼吸。
一整夜,她記不清重複了多少次這樣的動作,抬腿、伸臂、抖腿、呼吸。
每一個簡單的姿態,於她而言都像是一場與病痛的拉鋸戰。
刀口的疼、渾身的酸、腹腔的脹交織在一起,她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停下。
直到清晨六點,第一縷微光透過窗帘縫隙照進病房時,終於排氣了。
一股久違的通暢感終於襲來。
蘇妍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了數日的肩背瞬間放鬆。
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變得輕快起來。
恰在此時,宋硯辭將提前打探到的活檢結果輕聲告知於她——良性。
壓在蘇妍心頭最大的石頭轟然落地。
連日來的不安、恐懼、煎熬盡數散去,眉眼間的陰霾一掃而空,人肉眼可見地好了大半。
術后第五天,她終於能小口喝下三分之一碗溫熱的小米粥。
歇了片刻,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淺淡的血色,精神也清明了許多。
在宋硯辭的攙扶下,她試探著想要自己起身。
男人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腋窩,力道穩而輕,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她。
蘇妍攥著他的手臂,一點點借力撐起身體,雙腳落地的瞬間,雙腿虛軟得幾乎站不穩。
曾經兩步就能跨出病房門的距離,此刻她要咬著牙,一步一頓,挪上數十步。
每走一步,刀口便傳來細細密密的疼。
可她依舊挺直著脊背,一步一步慢慢向前。
人唯有在病痛纏身時,才會真切體會到自身的渺小與無奈。
彷彿一夜之間,退回了蹣跚學步的孩童時期,連行走都成了需要拼盡全力的事。
躺卧數日,蘇妍終於在術后第五天,第一次走出了病房。
婦科住院部的走廊里,從不缺與病痛抗爭的人。
做微創手術的病人,身上掛著引流袋、導尿管,依舊弓著腰慢慢走動。
前來化療的患者,大多戴著帽子遮掩住稀疏的頭髮,步履緩慢,神色平靜。
整條長長的走廊,成了病患們專屬的散步道。
在這裡,沒有人會在意你走得多麼狼狽。
哪怕衣衫不整、姿態難看,也絕不會迎來異樣的目光。
在生死病痛面前,所謂的體面與尊嚴,早已被揉碎在日復一日的治療里。
留在空氣中的,只有彼此交匯時,無聲加油、互相鼓勁的溫柔眼神。
走廊人多擁擠,宋硯辭怕蘇妍走動不便,便輕輕扶著她,往一旁安靜的晾曬區走去。
病房裡的空調常年恆溫,空氣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緊。
可一踏入晾曬區,六月下旬的晨風便輕柔地拂過臉頰,帶著窗外草木的清淺氣息。
蘇妍緩緩活動著僵硬的肩頸,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自由的風,清爽溫潤,一點點沖淡了她身上濃郁的藥水味,拂去了連日來的疲憊與壓抑。
她貪婪地呼吸著這難得的新鮮空氣,整個人都輕盈了幾分。
就在這時,不遠處靠窗的位置,傳來一陣壓抑至極的低低啜泣聲,打破了片刻的寧靜。
蘇妍緩緩偏頭望去,一眼便認出了那個背影。
是此前同病房六床患癌老人的女兒。
她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關切:「你好,你怎麼了?」
女人猛地一僵,慌忙抬手擦乾臉上的淚水。
轉過身時,雙眼紅腫得厲害,目光黯淡無光,只剩一片麻木的疲憊。
她局促地低下頭,連聲道歉:「不好意思,吵到你們了。」
話音落,她便匆匆轉身離開,背影單薄而落寞。
宋硯辭沉默地側身讓路,目光落在蘇妍擔憂不已的眉眼上。
他太了解蘇妍,她從不是主動與陌生人攀談的性子。
此刻眼底的牽挂,藏都藏不住。
「碰到熟人了?」他低聲問。
「她和我同一天入院,都是吳教授的病人。」
蘇妍輕聲將老人的病情、家境艱難一一說給他聽,語氣里滿是心疼。
「她一定是遇到難處了。」
宋硯辭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聲問道:「你想幫她們?」
蘇妍輕輕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即便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她也曾親歷過病痛中的絕望與無助。
所以更想伸手拉對方一把,給她們一點微光。
更何況,她們都是吳教授的病患,她真心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平安好轉,不辜負醫生的鼓勵與期盼。
這世間太多苦難,她只願少一點病痛,多一點健康順遂。
看著她眼底純粹的溫柔,宋硯辭心頭一軟,語氣堅定而沉穩:
「妍妍,你放心,好好養病,剩下的事,我來想辦法。」
蘇妍望著他篤定的眼神,安心地點了點頭。
自那日後,蘇妍能吃能走,身體恢復得一日快過一日。
醫生最終通知,次日便可出院。
許是住院數日生物鐘徹底打亂,蘇妍
凌晨兩點的深夜,萬籟俱寂,夜色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蘇妍躺在熟悉的病床上,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大腦卻異常清醒,毫無睡意。
這幾天的相處,她早已習慣了宋硯辭寸步不離的照料。
宋硯辭會溫柔地解開自己的衣扣,為自己擦拭身體。
即便觸及私密之處,眼神也始終乾淨澄澈,沒有半分雜念與輕佻。
他會耐心地守在床邊,輕聲寬慰自己的不安。
他會一遍遍地為自己按摩僵硬酸痛的肩頸與雙腿,指尖的力道恰到好處。
每當看到她氣色稍好、能多吃一口東西時。
他那雙平日里深邃沉靜的眼眸,便會瞬間亮起光來,比星辰還要耀眼。
蘇妍側過頭,看向身旁半躺在陪床上的男人已經沉沉睡著了。
他的手還輕輕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連日來沒日沒夜的照料,讓他終於在蘇妍病情穩定后,卸下了所有緊繃,沉沉睡去。
照顧病人其實是個很累人的活。
不過短短几日,宋硯辭也清瘦了一大圈。
眼下暈開一片濃重的烏青,那是為照顧蘇妍熬出來的疲憊。
看著他疲憊的睡顏,蘇妍心口忽然泛起一陣細密的心疼。
她猶豫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悄悄抬起手,想要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可指尖剛一觸碰到他的掌心,那隻堅實溫熱、帶著薄繭的大手,便瞬間收緊。
穩穩地將她纖瘦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
蘇妍渾身一僵,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以為自己不小心吵醒了宋硯辭,下意識便想抽回手。
可她剛一用力,掌心的力道便又輕了幾分,溫柔而堅定地扣著她,不肯鬆開。
男人的掌心溫熱乾燥,暖意順著肌膚一點點滲入心底,讓她冰涼的指尖漸漸泛起暖意。
蘇妍悄悄抬眼,宋硯辭眉眼依舊閉著,呼吸平穩綿長,顯然並未醒來。
她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平躺回去。
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眨了眨眼,感受著胸腔里不受控制的悸動。
自己竟然主動去握了宋硯辭的手。
想起兩人之間的關係,蘇妍心頭泛起一絲複雜而甜軟的情緒。
他們和尋常情侶截然不同。
別人從牽手、親吻、相知相伴,再到親密無間,一步一步循序漸進。
可他們,卻好像偏偏顛倒了順序。
在未曾擁有過溫柔繾綣的日常之前,便早已被命運緊緊捆綁,有了最深的牽絆。
想著想著,連日的疲憊終於席捲而來,蘇妍緩緩閉上眼,沉沉睡去。
而陪床上的宋硯辭,卻在她呼吸變得均勻的那一刻。
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唇,輕輕坐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床邊,依舊緊緊握著蘇妍的手。
她的手還是微涼,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手臂上青青紫紫,全是針孔留下的痕迹,纖細得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
他伸出指尖,輕輕撫過蘇妍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
本就清瘦的臉龐,此刻下巴更尖,線條柔弱得讓他心口發疼。
若說最初的相遇,是一眼心動的喜歡。
那這段日夜相伴的照料、寸步不離的守護,早已將這份喜歡,釀成了深入骨髓的愛意與珍視。
他看著蘇妍強忍病痛的堅韌,看著她善良柔軟的內心。
看著她一點點好轉、一點點向自己靠近,心底的情意便一日比一日濃烈。
剛才她指尖輕輕觸碰的那一刻,他瞬間便醒了。
多年養成的警覺,讓他從未真正熟睡。
可在感受到她主動伸手的那一瞬,他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動作,依舊保持著沉睡的姿態。
他不想驚擾蘇妍,更不想打破這難得的溫柔。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向自己靠近,主動依賴他,主動將一絲柔軟交付於他。
這份無聲的親近,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宋硯辭心動。
宋硯辭低頭,凝視著睡夢中依舊眉頭微蹙、卻神色安穩的蘇妍。
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發,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與深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心意,早已悄然蛻變。
宋硯辭想要護著她,陪著她,一輩子,將她妥帖安放,不再讓她受半分病痛與委屈。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陽光灑滿病房,蘇妍在熟悉的暖意中醒來,精神飽滿,氣色好了很多。
辦理好出院手續,宋硯辭細心地為她裹好外套,拎著行李,穩穩地扶著她,一步步走出病房。
剛走到走廊,便迎面遇上了那位患癌的老人,和她的女兒。
老人剛做完一輪化療,往日憔悴蒼白的臉上,竟多了幾分血色,精神也好了不少。
在她女兒的攙扶下,慢慢走著。
而她的女兒,再不是那日躲在角落偷偷哭泣的模樣。
這一次她眉眼舒展,臉上掛著真切而輕鬆的笑容。
蘇妍停下腳步,笑著主動開口:「你們也在散步呀,阿姨恢復得還好嗎?」
女人回頭看見她,眼中閃過驚喜,連忙笑著點頭:
「好多啦!多虧了一位好心人幫忙資助,我媽媽後續的化療終於有著落了。」
「醫生說堅持治療,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卻滿是感激與希望:
「真的太謝謝那位好心人了,也謝謝你那天關心我。」
是啊,越來越好,真好!
日子有了盼頭。
蘇妍聞言,心頭一暖,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宋硯辭。
男人唇角微揚,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輕輕朝她點了點頭。
她瞬間明白了。
原來宋硯辭口中的「我來想辦法」,從不是一句空話。
蘇妍回頭,對著母女倆真誠地笑了笑:
「那就好,祝阿姨早日康復,以後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
「謝謝,也祝你出院大吉,身體健康!」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下,落在三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病痛的陰霾漸漸散去,希望與溫柔,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宋硯辭輕輕攬住蘇妍的肩,帶著她一步步走向電梯口,走向門外明亮的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