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32. 福禍相依(一)
32. 福禍相依(一)
換了衣服出來,在走廊遇到也趕來加班的晶晶,她連連瞥了伊楠好幾眼,“你怎麼搞的,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沒睡好麼?”
伊楠暗自苦笑,一個小時前還有人誇她氣色不錯的,她乾咳了一聲,“是呃,夜裡做了個噩夢,被一匹狼狂追。”
晶晶捂著嘴笑,“但願不是你隔壁的那匹狼。”
伊楠的心微微扭曲了一下,咧著嘴橫她一眼。
她最近總是沒來由地羨慕晶晶,她已經很快從那段感情陰影中走了出來,反倒是自詡灑脫的自己,還常常會被過去所困擾。
也許晶晶的心依然是完整的,雖然她時常擺出一副滄桑的姿態來,只有伊楠知道,一個真正被情傷過的女孩,臉上絕不會現出如此無知無畏的勇氣。
如同現在的她,從一場感情的戰役中走出來,雖然保得性命,一顆心卻已是千瘡百孔,那些傷痕,即使癒合了,疤痕卻不會那麼容易消弭,即使終有一天,疤痕也沒了,總會留下淡淡的影子,提醒自己,這裡,她曾經痛過。
有些痛,在當時其實並非那麼撕心裂肺,就象她走之前,還跟梁鐘鳴面對面吃過一頓飯,當然,他並不知道那是他們最後的晚餐——伊楠沒敢把自己接下來的行蹤透露給他,既然要走,就走得決絕一些,不再拖泥帶水。
他們淡淡地聊著,一如從前那些曾有的快樂時光,彷彿中間的生離死別只是這晚宴上隨意杜纂出來的一個僅供消遣的娛樂故事,一段荒唐不堪的夢。
然而,在分離的歲月裡,那種刻骨銘心的痛逐漸迴歸,好似麻藥失效後依然疼痛的傷口,她只能慶幸,幸好他不在身邊,杜絕了她反悔的可能。
她從不知道,醫治“失去”這種病需要花費如此多的精力和時間,也許之前她太投入,以至於抽身太難。
在與梁鐘鳴的一膝長談之後,伊楠撤回了辭職信,劉濤大大鬆了口氣,他棋走險著,事先把伊楠想走的訊息透露給了馮奕,果然奏效,至於內幕究竟如何,不在他的關心範疇之內,目的達到就好。
兩週後,恆久如願透過遠大的審核,成為遠大正式的產品供應商。
不久,在劉濤的推薦下,伊楠進入市場部,破格提升為部門主管,專門接洽與遠大有關的各項事務。
這種安排的用意顯而易見,同事們背地裡難免有所議論,然而,當著伊楠的面卻沒什麼好說的,因為她的確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某些時候,關係比能力更重要,如今的伊楠,不僅在恆久人盡皆知,名氣更是傳到了遠大,誰不知道馮奕對她青眼有加,而馮奕又是梁鐘鳴的欽差大臣,於是念屋及烏,對待伊楠想不客氣都不行。
當然,伊楠絕不是恃寵而驕的人,該做什麼,怎麼做,她都恭謙有禮地聽從客戶的吩咐,遇到不明白或為難處也從不自作主張或是盲目應和,而是回去請教工程部的元老整改的可行性,加上她對誰都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無形中就成了兩家公司間最佳的潤滑油,許多老工程師都覺得棘手難處理的麻煩經過她幾番溝通調解,也都能迎刃而解。連總經理李巖都不止一次在劉濤面前誇過伊楠,順帶表揚一下劉濤的伯樂潛質。
伊楠雖然粗線條,但絕對是個聰明孩子,挫折對她來說,雖然痛苦,卻也不失為學習的良機。
她從梁鐘鳴那裡就學到了很重要的一點,只源於他簡單的一句話,“如果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想著要走,你覺得普天下夠你走幾回?”
伊楠很明白,別說普天下,連大半個中國她都沒有勇氣闖蕩下來,不僅因為能力有限,且她還有著很深的牽掛。
她怎能忘記回報將自己養大的爺爺奶奶,怎能置他們的晚年於不顧,為了一己私慾任性而為?!
既如此,她別無選擇,跌倒了,再爬起來,拍拍屁股,舔舔傷口繼續向前走吧。
這個道理她是在一夜間明白過來的。年復一年的時間積累也許並不能使人順理成章地成熟,但是,一個讓自己徹悟的契機卻能成全心靈的轉變,伊楠便是如此。
對於梁鐘鳴,撇開心頭難言的情緒,她依然是感激他的,俗語說,解鈴還需繫鈴人,也只有他,能勸得住自己。而他的理智自持也不得不令伊楠刮目相看——也許換個人,有漂亮女孩主動送上門去,歡喜都來不及,或者先乘勢撈一把再說的也大有人在,而象他這樣不但不落井下石,還耐心為自己解開心結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她一直將他視作良師益友,過去是,現在則更是。
至於那份已經萌芽的感情,既然無法立刻磨滅,也只能悄悄壓在心底,等待時間來化解。
伊楠成了遠大的常客。但她並不能時常見到梁鐘鳴,他是大忙人,要管的事實在太多,而遠大也不止C市這一個工廠。
雖如此,電話偶爾還是會有的,跟從前一樣對伊楠噓寒問暖,盡“長輩”之誼,只是兩人再怎麼談笑風生,都無法回到以前那種心無芥蒂的狀態,彼此都有所保留和提防,這當然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有時甚至會猜測梁鐘鳴不再頻繁來C市是否刻意為了避開自己?
不過她很快就否定了這種想法,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她對於他怎麼可能有這樣大的影響力?!
去遠大次數多了,也常能聽到一些小道訊息——似乎每家公司都不乏這些為員工們津津樂道的關於高層的八卦題材。
據說真正執掌遠大的並非梁鐘鳴,而是他的母親許欣宜。
這是一個極具傳奇色彩的女子,長相美貌非凡,年輕時追求者不計其數,即使現在,以逾60歲的年紀出入公眾場合,仍能招來豔羨的讚歎,可見一斑。
當然,她的傳奇並不只是因為美貌,更多的是源於她的聰明才幹。
許欣宜的父親原是南洋著名的華裔富商,育有三個女兒,許欣宜排行第三。雖然年紀最小,人卻是極聰明的,打小就深得父親喜愛,常年跟隨其父左右,深諳經商之道。如果不出意外,許家未來的掌門人非她莫屬,然而,世事難料,她卻因為自己的婚姻問題跟父親決裂了。
許欣宜的兩個姐姐所嫁之人非富即貴,而她卻對一個既無背景又無家世的窮小子情有獨鍾。
如果這個窮小子有才華倒也罷了,偏偏身無長物,除了一副溫開水樣的脾氣,幾乎沒有值得稱道的地方,這令許父既不解又惱怒,怎麼勸解都無法改變女兒的心意,從此就將對許欣宜的熱望冷淡了下來。
沒兩年,許父過世,家產也作了相應分割,許氏的大部分資財都落到長女手中,許欣宜繼承到的遺產跟兩個姐姐比少得可憐,可見父親對她有多失望。她什麼埋怨也沒有,咬牙認了。
此後,許欣宜憑著手裡僅有的這點資產和異常銳利的投資目光成為首批闖入中國大陸的淘金者,經過二十多年的不懈努力,終於創下枝繁葉茂的遠大集團,風頭之勁,甚至蓋過兩個姐姐,在業內被廣為稱道。
不過,能見到許董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一來,C市的工廠只是遠大資產的一小部分,這裡的最高指揮官仍是一手建立了該廠的梁鐘鳴;二則最近幾年,她不再象年輕時那樣拼命了,許多事正逐步轉給兒子去料理,自己則深居簡出,常年呆在四季如春的南方,樂得享清福。
伊楠印象裡的許欣宜除了傳說中的這些光輝特質外,卻還有著另外一面,那就是許志遠曾經跟她提過的——母親性格暴戾,脾氣不好。不過這似乎也沒有什麼矛盾的地方,但凡有傑出成就的女強人,哪個不是雷厲風行的人物。
令伊楠奇怪的是,她所聽到的這些傳聞中,很少涉及到許志遠,當然,彼時他尚未踏足遠大的運營,比起退居幕後的母親,他更加神秘莫測。
對於這些拼拼湊湊出來的小道訊息,伊楠總是微笑著聽過便算,從不評頭品足,畢竟,無論是許董事長,還是那位曾經與她有過短暫結誼的二公子,都離她甚為遙遠。此時的伊楠,正處於向上走的時期,領導重視她,工作也幹得如魚得水,與之相伴的,自然是薪水的節節攀升。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恆久五年的提拔歷史中,伊楠的升遷速度絕對是空前的。
這也令她常常有了“福禍相依”的感嘆。不久前,她還因為貿然的表白,幾乎連飯碗都要丟棄,又怎麼會想到瞬息之間,峰迴路轉,前途無限美好。
這一切,除了梁鐘鳴,伊楠知道,她還需要感謝一個人,就是馮奕。
是他,協助自己度過了一場“心理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