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82.危機(二)
82.危機(二)
梁鐘鳴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踱步思索,低下頭,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能依稀照出他的身影,模糊得如同幽靈。
馮奕不安地盯著他,等待他在這迫在眉睫的時刻拿出一個主意來。
梁鐘鳴踱到馮奕面前時,他突然朝他勾了勾嘴角道:“你覺得,我去找許老太太,可以借到多少錢?”
馮奕意外地看看他,認真想了想,方道:“許志遠雖然已經是遠大的董事長,不過實權其實還在您手中,即使老太太不願意出這筆錢,但投鼠忌器,她不能不顧著自己兒子的前程,所以,您去借,應該不會有問題。”
梁鐘鳴笑著搖了搖頭,“馮奕,看來你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任何一家公司,離了誰都能運轉地下去。當初志遠剛上位,她其實就想直接讓我滾蛋,可是不能不顧忌著我在暗中做手腳,把我留在眼前便於控制,也不至於對志遠造成負面影響。現在不同了,志遠正在對業務熟悉起來,哪怕他什麼都不懂,也必須樹立起他的威信,而不是我的。這兩年,我想她一定動了不少腦筋,關於怎樣把我巧妙地清掃出門。”他哼笑了一聲,彷彿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而現在,顯然是時候了。”
馮奕聽得心驚,“何以見得?不過是一次招標醜聞而已。”
梁鐘鳴嘆了口氣,“事情其實比你想象得更嚴重——他們真的動手了。”
馮奕緊張地盯著他。
“他們在找伊楠的麻煩。”
馮奕連呼吸都一下子失卻,半晌,才喃喃自語,“這怎麼可能?”
“還記得伊楠臨走時我給過她一筆錢嗎?”他苦笑了一下,“這個傻丫頭一分沒花,全存著了。”
馮奕懵懂地望著他,聽他繼續道:“譚建孝一出事,他們就把伊楠也順帶咬上了,理由就是那筆她解釋不清的錢。”
馮奕一下子明白過來!
伊楠在此時暴露出來不亞於給梁鐘鳴當頭一棒,最直接的惡果就是他將失去嚴家的支援!這是一個編織地多麼精心而完美的網!
馮奕緊緊握起拳頭,彷彿隨時都可以揮舞出去,咬牙切齒道:“真是卑鄙!居然用這種齷齪的手段!”
梁鐘鳴眯起了眼睛,淡淡道:“是我疏忽了。”
“梁總,那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馮奕已經有些絕望。
梁鐘鳴在窗前駐足,若有所思地望著虛空的遠處,“我去找她談。”
“談……什麼?”馮奕再次迷惑,難道他還嫌所受的打擊不夠狠麼?
“跟她解釋那筆錢。”
“不行!”馮奕幾乎是斬釘截鐵地叫道:“你明知道她針對的就是你,如果你那麼做,豈不是自投羅網!”
“馮奕,”梁鐘鳴沒有回頭,語氣幽遠,“我不站出來,伊楠就會坐牢。”
馮奕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他們僅憑一筆錢怎麼可能……”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個局他們想必策劃了很久,沒有十足的把握是不可能將互通的法律部推出來的,為的就是要逼我出頭,如果我不接招,這出戏就會以假戲真做收場。”他回過頭來,眼裡並沒有驚恐,緩緩道:“我答應了伊楠,不會讓她有事。”
馮奕深深地吸氣,他跟了梁鐘鳴十多年,深諳他的脾氣,此時見他面色沉靜,知道無論再怎麼規勸,都無挽回的餘地,可是畢竟一腔義憤難平,“梁總,請你務必三思,如果你跟伊楠的事公開了,”他深吸一口氣,“那麼我們這兩年的努力就跟著徹底完了。我們以後……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嗎?”
梁鐘鳴突然朝他笑笑,“馮奕,事到如今,難道你還不明白麼?這個從一開始就如同雞肋一樣的酒店業根本就是他們設下的圈套而已,那紙協議上所有的條款也不過都是空頭支票。”他低頭思忖,喃喃自語,“只是這個收口的時間比我想象得要快一些。”
馮奕的一顆心頓時發涼,感覺自己又一次當了回自以為是的傻子,“梁總,你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伊楠的存在,卻隱而不發,直到今天……”他惶惶然地猜測著,“其實你都清楚,是嗎?這些事情,從頭到尾你都明白,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往裡面鑽?!”
梁鐘鳴盯著他,慘然而笑,“我沒有選擇。”
馮奕無語,他極度失望地看著梁鐘鳴,在該動手的時候他沒有動,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因為機會永遠只有一次。
南國的冬季幾乎感覺不到寒意,陽光暖融融地曬下來,整個植物園裡靜謐而溫馨。許欣宜僅披了一件白色的毛衣,站在一株綠蘿跟前親自修剪花枝,一邊笑呵呵地對杵立在身旁的梁鐘鳴道:“醫生常跟我說,到我這個年紀要戒焦戒躁,注重怡情養性,他建議我養些花草。哦,我最近開始吃齋了,景玲還說要陪我一起,這丫頭,我說什麼都覺得好的。”
她的臉上難得佈滿了慈祥的笑容,梁鐘鳴卻看著分外彆扭,他沒有接茬,也沒有陪著她笑,雙手始終插在褲兜裡,默默地站著。
許欣宜忙累了,將剪子和手套一併丟在草坪上,自有侍傭跑過來給她收拾。她招呼梁鐘鳴往前走,來到花房臺階外的休息處,“在這兒坐會兒吧,你也陪我站了半天了。”
“好。”梁鐘鳴輕聲答了一句,在她對面坐下來,依舊沉思不語。
許欣宜嘆了口氣,仰臉望著頭頂湛藍的一角天空,直言道:“我知道你有話跟我說,是因為酒店資金週轉的問題吧?”
梁鐘鳴扭臉看她。
“當初我就提醒過志遠,這個專案貿然上市肯定有風險,可他急於做出點成績來,還是接手往下做了。他剛上臺,我不能太挫傷他的積極性,好吧,那就讓他放手去幹吧!本以為有你在旁邊指點著,頂多不賺錢,犯不了大錯。”她頓住,似乎覺得自己扯遠了,搖了搖頭,不願多說:“鐘鳴,這是志遠牽頭運作的第一個專案,我不想幹涉,哪怕最終賠了也無所謂,我只是希望他能在這件事之後長個記性。”
由始至終,許欣宜都就事論事,根本沒有提及梁鐘鳴在這當中的的利益得失,對她來說,收購酒店不過是送給兒子玩玩的一個把戲,輸了也就輸了,而她又豈能不清楚在這盤棋中的梁鐘鳴已經到了被逼到了絕境——許志遠傾注的只是一腔熱情,而梁鐘鳴投入的幾乎是他的全部身家!
她的態度如此明確——不會插手也就意味著即使酒店運營窘迫,她也不可能支援一分錢出來。梁鐘鳴凝在她臉上的雙眸愈加冷下去幾分,好在,他來本就沒有指望她什麼。
“媽,”梁鐘鳴終於說話了,“我今天來只有一個請求。” 他勻了口氣,把下面的那句話清晰地說了出來,“請你,放過姚伊楠。”
許欣宜盯著正前方的一處靜止不動樹梢,在藍得令人心醉的背景中,美得如同一幅油畫,“為什麼?”她欣賞著那幅油畫,冷冷地又問一遍,“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梁鐘鳴在心裡泛起一絲苦笑,她其實什麼都知道,可她喜歡欣賞失敗者的難堪。
“那些事她根本沒做過,錢……是我給她的。”他低緩地坦白,如她般平靜。
許欣宜嘴邊噙著笑,視線轉到他臉上來,“鐘鳴,你希望我稱讚你的勇氣嗎?”
梁鐘鳴垂下頭,此刻,她是刀俎,他是魚肉,他保持沉默也不見得能換來幾許尊嚴,但他真的無話可說。
“我一直搞不明白一件事。”許欣宜緩緩道:“你明明從小跟著我,是我養大的,可你的心一天都不在我這兒。”她不再看他,面龐上的線條逐漸凌厲,每一筆都象是拿刀刻出來似的,“現在我懂了,你跟他原來竟是這樣相像。鐘鳴,”她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你不應該來求我,你要求的人,是——景玲!”
在長久的靜默中,一個身影緩緩走到梁鐘鳴面前,他茫然地抬起頭,看到嚴景玲俯頭望著自己,眼神冷漠,雙目紅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