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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83. 危機(三)

山那邊是海 83. 危機(三)

作者:蘭思思

83. 危機(三)

83

冬季的夜空,月明星稀,格外清朗,看在眼裡也就越加多了幾分寒意。

陽臺上,伊楠與孟紹宇緊緊偎依在一張鬆軟寬大的靠背椅裡,雖然玻璃窗緊閉,畢竟是冬天,寒氣時不時從各個縫隙裡鑽進來,惹得伊楠時不時要唏噓兩聲。

“冷嗎?”孟紹宇把伊楠身上裹著的薄毯又塞塞嚴實,然後使勁往自己懷裡的方向攬緊,長臂兜到前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搓著,“要不咱進屋在沙發裡貓著?”

伊楠笑著搖了搖頭,“好容易酸腐一回,哪能半途而廢呢!”這麼冷的天跑到陽臺裡來,美其名曰是看星星來的。

孟紹宇假意牙齒打戰,“行,我捨命陪‘美人’了。”他是歪曲古詞的好手。

伊楠緊靠在他身上,有一絲嗟嘆,看電視上不厭其煩地演繹星空下唯美的橋段,自己身處其中,卻全然沒有了美感,只是覺得冷。可見浪漫是不可故意而為的。

“小孟,你有什麼不願意回憶的事情嗎?”她喃喃地問。

“當然有啊。”

“說給我聽聽。”她閉起眼睛,作出一副聽故事的姿態來。

“不記得了。”他答得極乾脆。

伊楠洩氣,“你怎麼這樣,記性真差!”

孟紹宇笑嘻嘻道:“都說是不願意回憶的事情了,還記住它幹什麼呢!這不自相矛盾嘛!”

他攬著伊楠的手來回地輕輕搖晃,她覺得自己象置身於一座搖籃裡,舒適輕盈,真希望以後的日子就只是這麼簡單該有多好。

“小孟。”她又叫他,“你相信因果報應嗎?”

“這個……”他不敢瞎說,“我說不好,也許有吧。”

她的臉在幽暗的光線裡漸漸發白,孟紹宇一眼睃見,躊躇著又趕緊解釋道:“其實所謂的報應,主要是對作惡者而言的,但很多人犯下的錯誤其實都是無心之失,如果都要遭報應,那這世上就沒幾個快樂的人了。”

伊楠想著他的話,良久在自言自語,“這世上本就沒有幾個快樂的人。”

“伊楠。”孟紹宇摟緊她,臉也隨之牢牢貼在她的面頰上,只覺一片冰肌玉骨的寒涼,他溫情脈脈地說:“跟你在一起,我很快樂!我希望這輩子都能跟你一直走下去。”

他的嗓音啞啞的,再沒有了平時的那股子油勁兒,有顯而易見的誠摯。伊楠沒來由地感動,她很想說:“我也是。”卻終沒說出口。

於她而言,這簡單的三個字不亞於一句承諾,一旦說出去了,就意味著不管前路有多險阻,他們都會相依相伴。

然而,他對她的過去,真能坦然承受麼?即使他能包容,對於不可知的未來,伊楠也毫無把握。

如果她的前程光明美好,她會願意與他攜手並進。他的人如同他的生活一樣,是陽光與歡樂的一部分。她無法想象,踏進黑暗中的孟紹宇將會是一副什麼模樣。

震驚?或是嫌惡?

她不願意見識那令自己絕望的一幕,哪怕僅止於想象,與其如此,她寧願就讓他們之間的一切在最美好的一刻嘎然而止。

只是,要怎樣結束,她還沒想好,即使他們的結局仍是分離,此刻她也沒有勇氣主動去推開他予以自己的溫暖。

伊楠忽然抽了抽鼻子,竟有了一種蒼涼的身世之感,她的快樂總是如此短暫,只因她曾經踏下去的那錯誤的一步。

她為此付出過沉重的代價,然而,“報應”顯然還沒有完結。等在自己前方的會是什麼?明天的自己究竟會在哪裡,仍在人間,或已墜地獄?她無從知曉。

當人生到了只能靠祈禱來改變命運的地步,她不知道所謂的“美好”究竟意義何在?

她象一個絕望的勇士,每呼吸一次,都作好了最終結的打算。

相擁的兩個身體逐漸有了暖意,溫熱讓伊楠昏昏欲睡,她的腦子一整天都沒閒著,此時已運轉到了極限。

孟紹宇的手臂有些酥麻,他動了一動,伊楠卻並未象小貓那樣立刻弓起腰來,他低下頭去察看,才發現她睡著了。

這是她第二次靠著自己睡著,即使在夢裡,她彷彿也有很重的心事,眉心緊攢,象有解不開的死結糾纏在裡面,如同她飄忽不定的心,擰成了一團亂麻,卻始終不願意向自己傾訴。

他長久注視著她安靜的睡態,無聲地輕嘆,“伊楠,你還是不信任我。”

伊楠在家裡枯等了兩天,既沒有法律部的人來找過她,也沒有等來梁鐘鳴的電話,她象與世隔絕一般,不清楚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這種懸而未決的煎熬讓她坐臥不安,幾次想給梁鐘鳴打電話,又生生忍住,她不想給他壓力,不斷地告誡自己,要相信他,給他時間。

第三天傍晚,天剛擦黑,門突然被開啟,伊楠在極度緊張中從沙發裡驚跳起來,看到的卻是拖著行李箱原封不動歸來的敏妤。

“我回來了。”敏妤梗著脖子衝她嚷了一句。

伊楠驚魂未定,眨巴著眼睛,有點摸不透狀況,“你跟同事吵架啦?”

“什麼跟什麼呀?”敏妤把箱子隨地一擱,“某人打電話來把我臭罵了一頓,說得我一無是處的,什麼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我只能回來向你賠罪啦!”

“哪個某人?”伊楠先是不解,繼而恍然大悟,她一定是說孟紹宇呢,嘴角不自覺間翹得彎彎的。

果然,敏妤沒好氣道:“還能有誰?你的好鄰居唄。他說我把你搞得心情不好,死活要我回來跟你賠罪。”她走到伊楠面前,故意誇張地瞪起眼睛來端詳她,以掩飾掉一絲尷尬,然後嘖嘖嘆道:“小姑,才幾天不見,你怎麼瘦成一副排骨了?”

伊楠白了她一眼,“別說我,看看你自己象什麼,在外面也不知道怎麼吃的。”心裡卻隱隱高興起來,敏妤肯回來,她也算了了一樁心事,而且,終於可以有個說話的人了。

“唉,你還真猜對了。”敏妤攤手攤腳地倒在沙發裡,“我發現搬出去最大的錯誤就是晚飯質量急遽下降,飽一頓餓一頓的,太受不了了。”

伊楠來了些精神,摸摸她的臉,“好好躺著,我給你煮飯去。”

敏妤趕忙起身攔住她,“別,還是我去吧,回頭要讓你那門神看見你伺候我,不定又得怎麼熊我呢!”她一溜小跑地進了廚房,嘴上嚷嚷道:“不過你別失望啊,我做的菜,也就番茄蛋湯能品出點味兒來,其餘只負責管飽。”

最終的一頓晚飯還是由姑侄二人共同搞定。

吃著飯,兩人似乎又回到從前親密無間的時候,那一段關於孟紹宇的爭執也都絕口不提,彷彿從未曾有過。

敏妤大口嚼著紅燒肉,由衷讚歎,“還是你手藝好,我那舍友自稱大廚,燒出來那叫什麼東西呀!”

伊楠小心地問她,“這回不走了吧?”

“就衝你做的好吃的,不走了。”敏妤說著,也正經起來,“你呢?這麼些天,怎麼聽說你一直貓家裡啊?沒什麼打算麼?”

伊楠抿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道:“小妤,我遇上麻煩了。”

她把那段誣訛之事原原本本講給敏妤聽,說完了,只覺得心頭驀地一鬆,好似搬掉了一塊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的石頭一樣。

敏妤越聽越震驚,半晌沒緩過神來,待明白了,臉上的驚異之色立刻轉為憤怒,一拍桌子,“那你幹嘛不說出那筆錢的來歷?你說出來,讓他們去查,看他們怎麼辦?”

伊楠苦惱道:“我怎麼能說呢,我一說,就中他們圈套了,梁先生全很麻煩。”

“你看你,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護著他!他們就是吃準你這個心態才敢膽大妄為得往你頭上栽贓的!要我說,管他們那一家子的破事幹嘛!他們喜歡鬥來鬥去讓他們互相咬去吧,可不要把別人摻合進去呀!”敏妤憤憤道。

伊楠心裡很不好受,半晌才喃喃道:“本來就是我不好,如果當初……他又怎麼會……”她說著便低下頭去,神色黯然。

敏妤怒其不爭地瞪著她,想起自己也有過類似的心境,況且也已經過去了,便嘆了口氣,把責備的話給嚥了回去。

“現在怎麼辦?”

“他讓我什麼也別做,等他訊息……已經三天了。”

“要我說,這事兒你誰也別信,自己好好想清楚,然後儘早脫身出來,不要再跟那些人有任何的瓜葛才好。”敏妤不無冷靜地提醒她。

伊楠撐著面頰,沒有立刻回答,這兩天,她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但還是下不了決心由自己去捅破這層窗戶紙。況且,如果對方真的要陷害自己,以她孤身一人又豈能敵得過那一個看不見的龐大勢力,說到底,她壓根連對方的面目都看不甚清,所以,前思後想的結果,她也只能指望梁鐘鳴了。

“如果他也利用你呢?根本不顧你的死活怎麼辦?”敏妤皺著眉擔憂起來。

伊楠茫然地瞪著眼睛,最終還是堅決地搖頭,“不會,我信他。”

敏妤用無可救藥的目光望著她,“你就這麼相信姓梁的?”

伊楠閉起眼睛,梁鐘鳴的囑咐猶在耳邊,她不知道為何,突然也起了一絲不安,是因為敏妤懷疑的目光,還是她等得太久?

“不如,我們找小孟商量一下吧。”敏妤又道。

“不要!”伊楠幾乎是立刻叫出聲來,她還不想把自己的那段過去向孟紹宇和盤托出,尤其是在目前這樣紛亂的時刻,她賭不起,因為精力不夠。更不想把他拖入這樣一潭混亂的泥淖中來。

敏妤卻不以為然,“你要是真想跟他長久,就該完全信任他。況且這種事你能瞞他到幾時?與其讓他自己發現,還不如你早些告訴他!”

伊楠搖著頭,“算了,告訴他也未必有用,何苦把他拉進來一起煩惱。況且,”她的語氣有幾分愴然,“我跟他可能……不會走得太遠。

敏妤一時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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