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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84. 我犯下的錯,我負責(一)

山那邊是海 84. 我犯下的錯,我負責(一)

作者:蘭思思

84. 我犯下的錯,我負責(一)

敏妤撕扯著袋子裡的牛肉乾,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塞,眼睛雖然盯在電視螢幕上,卻顯然心不在焉,時而掃一眼心事重重的伊楠,時而又去瞄瞄牆上的掛鐘,都快九點了,孟紹宇卻還沒回來。

伊楠的手機一響,兩人同時打了個激靈,敏妤雖然身子不動,耳朵卻豎得筆直,然而伊楠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她洩了氣。

“馮奕,有事嗎?”這是三天來伊楠接到的第一個來自梁鐘鳴那邊的電話,雖然語氣還算鎮定,卻掩藏不住一絲顫音。

馮奕劈頭就問:“梁先生去你那兒了嗎?”

“沒有啊!”伊楠驚詫道。

他立刻又追問:“那他有沒有聯絡過你?”

“也沒有。” 一股不祥的預感立刻降臨到伊楠身上,“怎麼了?”

馮奕似在焦慮的自語,“怎麼搞的,打他電話也不接。”

伊楠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手心裡開始發汗,“發生什麼事了?”

“哦,沒事。”馮奕匆忙欲結束通話,想到了什麼,又補充道:“伊楠,你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不會再有人去找你麻煩,我還有事,先這樣吧。”

“馮奕!”伊楠及時喚住他,“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梁先生到底怎麼了?”

敏妤的腦袋倏地轉過來凝神注視著伊楠,臉上的假模三道也一掃而光。

馮奕猶豫了一下,想想也覺得有必要讓伊楠知道,思忖著道:“他因為你的事,跟他太太鬧翻了。”

馮奕的這句話徹底把伊楠給擊昏了,她張著嘴,卻忽然一下子失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最近幾天股票下滑得厲害,酒店運營又出了問題,需要追加投資,可梁先生手上的資金有限。今天上午開董事會,他說會出賣他在遠大的股份來填補酒店的窟窿。”馮奕靜默了一下,口氣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如果真這麼做了,就等於把遠大的一部分拱手相讓了。萬一將來酒店再出什麼問題,他就算……徹底完了。”

伊楠覺得自己象置身夢中,聽在耳朵裡的每一句話都是那樣荒誕不經,從她認識梁鐘鳴開始,她就很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沉穩隱忍,做事有頭腦,且從不魯莽行事。

“怎麼會這樣?他不應該這麼做的……”她只知喃喃自語。

“我也覺得奇怪。”馮奕的話語中難得透出沮喪,“其實酒店的專案我一直處於半瞭解狀態,可梁先生他明明一早就知道是個陷阱卻還要往裡跳,我都……”他驀地發覺電話那頭的人其實不適合傾訴,連忙止住話頭,實在是事態急轉直下得太過突然,他也難保平日的穩篤。

伊楠哪裡有心思去體味他話裡的深意,急迫地問道:“馮奕,還有迴旋的餘地嗎?”

馮奕猶自困擾在疑團中,聽到她希冀的發問,不覺苦笑道:“迴旋?怎麼迴旋?許志遠根本不頂事,許老太太巴不得他出事。其餘的人哪個不是牆倒眾人推的貨色?本來還指望梁太太能幫上一把,現在顯然也不可能了……”

在馮奕慘淡的分析中,伊楠的腦子經過驟然的淆亂之後,思路竟逐漸清晰起來,一個念頭突然自發蹦了出來,以至於她疑心是否自己久有此心?

“馮奕,我想去見梁太太。”

馮奕一下子噤聲。連敏妤都忘記了咀嚼,愕然地盯著伊楠。

“你能找她談什麼?”馮奕終於再度開口,聲音裡透著小心,也流露出一絲期望。

然而伊楠的回答卻令他大失所望。

“……沒想好。”

“這事兒我看你還是得考慮清楚。”馮奕直覺她是瘋了,“雖然梁太太是知書達理的女人,可她現在正在氣頭上,你這樣貿然撞上去,不是自取……唉,伊楠,我知道你著急,但病急也不能亂投醫啊!”

伊楠卻越來越冷靜,“我想梁太太不見得真的想跟梁先生決裂,她只是……突然間接受不了。她憤怒也是應該的,只是眼下對梁先生來說實在不是時候……與其讓她對梁先生袖手旁觀,不如……就讓我來承擔她的怒氣罷。”

馮奕聽得怔住,半晌才道:“你能擔保她對你發洩完了就會對梁先生迴心轉意?”

伊楠澀然一笑,“當然不能。”她輕籲一口氣,幽然道:“其實我很早就明白,梁先生跟我之間不會有任何結果,因為他重視他的家庭勝過任何東西,而我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罷了。梁先生走到今天這一步,皆因我而起,如今他又為了保全我得罪了家人,我哪有臉面繼續躲在背後任他難堪。我知道去找梁太太談是個很愚笨的主意,也許只是去惹一場羞辱而已,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來彌補。”

馮奕嘆了口氣,“你這算什麼呢?負荊請罪?”

“隨你怎麼說吧。總之能說服梁太太最好,即使一無所獲,起碼……我受她一頓責罰也是罪有應得。”她越說聲音越低,卻帶著難以拒絕的堅定。

馮奕沉默了,他沒想到伊楠會有如此勇氣,心裡又突生出彆扭之感,因為她語氣裡的自責那樣顯而易見,而當初,自己又曾是堂而皇之蠱惑過她的人。她的黯然是否也飽含了對自己的譴責?

但是很快,他就將這絲不快從心頭撣掉,眼下不是追究細枝末節的時候,正如伊楠所說,這也許不是個聰慧的主意,但未必就一絲希望都沒有。梁太太畢竟與梁鐘鳴有十年夫妻之恩,又育有一雙兒女,哪能為了一段過去時說斷就斷了?如此急迫的時刻,哪怕只是有一線可能,他都不想放棄,既然伊楠自告奮勇去踩這個雷,何不就放她去試試?

想通了,馮奕振作起精神來,“好,伊楠,我陪你一起去。”

伊楠想笑,卻發現面部表情早已僵硬滯怠,她很累,撂下電話癱坐在沙發裡時只覺得雙腿綿軟,全然沒有了剛才的勇武與精幹。

她以為那段過去已經翻過,其實只是深埋在那裡,一旦刨開,重見天日,她便知道自己永遠都逃不開這個劫!

“誰來的電話?”敏妤虎視眈眈地盯著她,明知故問。

伊楠抬起頭來掃了她一眼,疲倦地低語:“什麼也別問,我沒多少時間,先讓我好好靜一靜。”

敏妤哪裡忍得住,瞪著她,口氣咄咄逼人,“你要去找姓梁的老婆,對不對?這種事,別人避之不及,你反而還要送上門去,姚伊楠,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

伊楠被她吵得頭腦發脹,再也無心休憩,也不爭辯,直接起身進房間去收拾行李。

敏妤用身子攔在房門口,怒聲道:“姚伊楠,我提醒你,別幹蠢事兒!你老覺得你對不起姓梁的,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他,你也用不著東躲西藏地過日子!你也不會惹上今天的麻煩!現在他倒黴了,你就把罪責一股腦兒都硬拉到自己頭上,你還真當自己是情聖了?!”

伊楠忍耐著解釋,“如果當年我沒有去糾纏梁鐘鳴,他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我有錯在先,我不能讓他獨自承擔。”

敏妤不依不饒,“你以為你是誰?你去了就一定有用?他老婆見了你只會更來氣兒!你用用腦子行不行?”

伊楠再也無法鎮靜,把手上的小皮箱猛地往地上一摔,徹底爆發了出來,“是!我是傻瓜!我犯賤!我從頭到尾都在犯賤!我還送上門去犯賤!行了吧!!!”

敏妤被她突如其來的狂吼給震懾住了,眨巴著眼睛再也不敢吱聲,惴惴不安地眼看著伊楠矮下身去,最後跪在地板上放聲大哭!連日來的焦慮合著心底積聚已久的抑鬱在這一刻全化作綿延的淚水,盡數釋放了出來!

“小,小姑,你,你別哭。我錯了,行不行?我再也不說你了,你,你別哭啊!”敏妤撲過去,手忙腳亂地勸。

伊楠捂著臉哭得肆無忌憚,淚水順著指縫流出來又滴落到地板上,很快就積出一小汪水來。她覺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苦,這苦遍佈周身,即使用再多的眼淚都無法稀釋。

敏妤見勸她不住,只得以實際行動來彌補,幫著她整理要帶走的衣物,又乘勢問她哪件要帶,起初伊楠不理,經不住她軟磨硬纏外加小心翼翼的口吻,伊楠勉強應答她一兩句。然而,藉著這來回的一問一答,伊楠的心緒逐漸平復了下來。

小皮箱的鎖“啪嗒”一聲扣上,敏妤蹲下身,將踏遞到伊楠手裡,審度著她的面色謹慎道:“小姑,都收拾好了,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伊楠搖了搖頭,為自己剛才的失控感到些許不好意思,她拿手指去抹面頰上眼淚的當兒,敏妤早已奔過去抽了幾張紙巾過來塞她手裡了。

“對不起,我不該發那麼大脾氣,我知道你是為我……”伊楠擦著眼淚道歉,話說了一半就被敏妤打斷。

“算了,小姑,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咱倆都是一個臭脾氣,認準了的事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只是……”敏妤瞅著她瘦削的臉龐,不無擔憂,“你要有心理準備,這趟差使絕對不會輕鬆。”

伊楠沉重地點點頭,“我心裡有數。”

她終於拎著皮箱站在了門口,彎腰換了鞋,她開啟門,又扭頭朝敏妤道:“我走了,有什麼事會發簡訊給你。”

敏妤“哎”了一聲,見她即將跨出去,忍不住又叫她,“小姑!”

伊楠回頭望著她,敏妤的眼神閃閃爍爍。

“你還愛著他,是嗎?”

“愛”這個字眼曾經是伊楠苦苦在梁鐘鳴身上尋求過,也痛苦過的,如今聽到有人再將它賦予自己與梁鐘鳴,她只覺得陌生而苦澀,想了一下道:“小妤,一個人真的不能做錯事,可既然已經做錯了,就要為此付出代價。”她長長地吸了口氣,“我犯下的錯,我得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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