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85. 我犯下的錯,我負責(二)
85. 我犯下的錯,我負責(二)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緩慢地由遠及近,伊楠在沙發上赫然扭過臉去,看到一個婀娜的身影正從迴旋型樓梯上踱步下來,她的心跳一下子劇烈起來。很快,她看清了對方的整張臉,端秀的面龐,白皙的膚色,裹著一塊素色披肩,烏黑的頭髮一股腦兒盤了起來,看得出來,她保養得很好,舉手投足間不難端詳出大家閨秀的韻味來,神色是和藹的,目光也還算柔和,只是,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她在離伊楠兩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不再走近,遠遠地觀望著這個不速之客。
伊楠情不自禁站了起來,等了足足七個小時,她終於還是出現了。
伊楠是見過樑太太的,雖然僅有一面,雖然離得很遠。
那時她大病初癒,整個人就像被抽乾的禾苗,彷彿風一吹就會倒,雖然梁鐘鳴待她比從前更細心更溫柔,可伊楠明白,她把自己的心丟了,丟在了爺爺奶奶那裡,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復原完整。
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她走出家門,沿著一條街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奢侈著浪費著彌足金貴的時光,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英文“killing the time”(謀殺時間),她覺得真是生動而貼切。一個人的生命由一段段時間串聯而成,而時間,就是用來“謀殺”的,即使不“謀殺”在這裡,也會“謀殺”在別處。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能“謀殺”在這座城市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走得很久,直到累得一步也挪不開來,她便打了輛車。司機問她去哪兒,她猶豫了幾秒,報出一個地名。
“喲,好地方啊,姑娘你住那兒呀。”司機樂呵呵地跟她扯。
“不是。”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把臉轉到窗外。
大多數的哥都很善於察言觀色,幾句話一搭,便知道客人心情好壞,立刻識趣地閉了嘴。
山路彎彎曲曲,象一波波綿延的海浪,轉了一個又一個的彎後,那座城堡一樣的別墅終於映入眼簾。
伊楠忽然叫停,其實離那別墅還有兩百多米遠。她扒在視窗,緊張地注視著鏤花鐵門裡兩個奔跑戲逐的小孩,在他們身後,梁鐘鳴正陪著一個身材窈窕、儀態從容的女子緩緩散步。
伊楠一下子呼吸緊窒,她大口地吸著氣,象剛跑完一千米,肺部生疼。她當然知道那是誰!
離得那麼遠,她依然能看到那兩人臉上薄薄的一層笑意,那是一對行至中年仍恩愛的情侶才會散發出來的微笑,可是那笑容在伊楠的眼裡顯得如此刺目,象閃亮的利劍,直直刺中心臟!
那被一劍刺中的疼痛至今仍能隱隱感知到,也正因如此,她才最終下得了離開梁鐘鳴的決心。因為她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存在的尷尬和卑鄙。她象一個始終活在夢幻中的孩子,突然被人當頭棒喝,徹頭徹尾地醒了!
嚴景玲微冷的眸子淡淡地掃在她臉上,伊楠遲疑了一下,還是禮貌地微微頷首,稱呼一聲,“梁太太。”
景玲不知道該怎麼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眼前的女孩年輕、漂亮,且從頭到腳看不出絲毫輕浮的氣息來,她猜不出她來的用意。
當侍傭前來通報的時候,她承認自己是有些吃驚,想都沒想就直接拒了。她沒料到這個女孩如此有毅力,從早上一直候到太陽西斜的黃昏,每次當她有意無意經過窗前時,總能看到那個提著行李,默默垂立的女孩,象一具凝固的雕塑。
她突然改了主意,想要近距離地看看這個女孩,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為了什麼。
她在就近的一張椅子裡落座,卻不招呼伊楠坐下,她的手輕輕撫弄著扶手處墜下的流蘇,猶如在彈奏一曲動人的樂章。
伊楠對這樣的窘境已有心理準備,她見嚴景玲遲遲不肯與自己說話,只得主動開口道:“梁太太,今天,咳,很冒昧地來拜訪您,我,我是來向您道歉的。”
景玲無動於衷地聽著,目光凝住手中一遍遍劃過的流蘇,伊楠無從得知她的想法,只能艱難地往下說:“我知道您跟梁先生……感情很好,當初……也是我一廂情願地纏著梁先生……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伊楠被一股無形的壓力逼得喘不過氣來,來之前打過無數遍的腹稿突然被掃劫一空,在清醒與迷糊之間,她只覺得眼前的情景是如此荒誕可笑,她在哪裡?對面坐著的這個人又是誰?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還在客廳上方細若遊絲般得迴旋,卻和微薄的空氣沒什麼區別,轉瞬即散,“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緊抓著他不放,他的心裡一直只有你和你們的家庭。我們兩年前就斷了聯絡,他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景玲皺了皺眉,神色不耐煩起來,仰臉直直地盯住伊楠,“你到底想說什麼?”
伊楠怔住,她的確有些語無倫次,嚴景玲突然的開口卻讓她心中一喜,因為她的聲音裡並沒有嫌惡,她彷彿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從第一眼她就覺得嚴景玲應該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女子。
她振作了一下,思路清晰了一些,“我是希望……請你,請你……一定幫幫他。只要你肯幫他,我向你保證,這輩子再不見他,可以嗎?”她終於把此行的目的說了出來,可是卻沒有感到輕鬆,能不能成完全是個未知數。
景玲突兀地朝她笑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怪異,“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以什麼立場來要求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麼為愛犧牲很偉大。”她的眼神終於凌厲起來,“你以為就憑你跑過來輕飄飄地說幾句話我就能原諒你了?換作你是我,你會受得了嗎?我本來以為你是聰明人,兩年前拿了那筆錢你就該走得遠遠的!”
伊楠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裡刀絞似的難受,她聲音顫慄,但還是堅持說道:“我知道自己很愚蠢,愛上不該愛的人,還拖累了那麼多人。我對不起我爺爺奶奶,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梁先生。”淚水悄悄從面頰上滑落,她低著頭,任眼淚一滴滴跌落胸襟,抑制住哽咽繼續說:“我也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有勇氣站在你面前,跟你親口道歉。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乞求你能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梁先生他很愛你和孩子,如果你也還愛著他,就請再給他一次機會。”
景玲閉起眼睛,她討厭看到面前這個女孩楚楚可憐的眼淚,也不想再聽她絮絮叨叨的懺悔,心裡忽然很亂,那原本篤定的心池象被突然投進了一塊小石子,濺起層層波瀾,她自信一直都很穩得住,然而此刻,心頭攏起的那朵烏雲卻越來越陰沉,她一下子惶懼起來。
“太太,您的茶。”侍傭小心將瓷杯奉上。
景玲接過來,目光卻仍緊緊凝在窗外,伊楠瘦削的背影漸行漸遠,她看得出神,手上的杯子卻微微顫動。
正往回走的侍傭聽到一陣奇怪的瓷杯摩擦發出的咯吱聲,疑惑地皺了皺眉,赫然間,“咣噹”一聲脆響,侍傭失色地轉過身去,看到那杯茶已被摔碎在光潔的地磚上,景玲面色鐵青地低頭,看到溫熱的茶水正沒有遮攔地四處溢散,象一朵張牙舞爪的盛放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