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86. 岔口(一)
86. 岔口(一)
馮奕開車沿著那條寬闊的八車道緩慢行駛,目光時不時掃向對面的人行道。伊楠不讓他一起去見梁太太。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你去了反而不好。”她如是說,表現得像個孤膽英雄,馮奕只得作罷,畢竟他還想為以後留些餘地。
暮靄沉沉中,他終於看到那個瘦削的身影,拎著她來時的皮箱,蕭索孤單地行走。他在前方飛快地調好頭,腳下一踩油門,很快就停在她身旁。
“伊楠!”他推門出來,及時叫住離魂一般的她,幾步走上去,雖然見她面色鬱鬱,還是習慣性地問上一句,“怎麼樣?”
伊楠雙目微腫,垂著眼簾默然無語。
馮奕便不再問下去,抿了抿唇,輕輕嘆息一聲,“上車吧。”
坐在車裡,伊楠一直沒有說話,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
馮奕安靜地開著車,這個結果其實早有預料,他沒有期望伊楠能夠帶來奇蹟,只是看她此刻如此頹頓地樣子,心裡微微起了一些憐惜。
“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再送你去機場,好嗎?”
“不,我不餓,直接去機場吧。”
馮奕沒有反對,在下一個岔口選擇上了開往機場高架的那條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伊楠突然開口問他。
他無從回答,腦海裡卻驀地冒出來很久以前,她問過自己的另一個問題,“馮奕,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恥?”
在這件事上,傻或者無恥,區別在哪裡?
他乾咳了一聲道:“別想那麼多了。”
“你知道人最怕的是什麼嗎?”
“……”
“其實,人最怕的就是完全否定自己……剛才,我站在梁太太面前……懺悔,哭泣……當我走出那扇大門時,我一直在問自己:那是你嗎,姚伊楠?” 她把頭輕倚向車窗,玻璃上映出一個不甚清晰的影子,微*出的腦門光潔圓滑,卻是一臉的痛楚迷茫。
馮奕猛地一腳踩下剎車,他的心情同樣沉重,“我勸過你別來,你現在後悔於事無補。”
“不,馮奕。”伊楠搖著頭,“我不是後悔今天來這裡見梁太太,更不後悔向她道歉。”她坐直了身子,雙臂卻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象努力要抓住一個依靠,不讓自己徹底淪陷下去,腦子裡很亂,她找不到自己的心在何方,她開始覺得恐慌。
“從前,我覺得跟梁先生在一起不對,只是因為覺得對不起爺爺奶奶……至於梁先生的家庭,我一直把那當作難以逾越的屏障,是我痛苦的發源地……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我傷害最深的……是梁太太……”
“你以為就憑你跑過來輕飄飄地說幾句話我就能原諒你了?換作你是我,你會受得了嗎?”梁太太咄咄逼人的質問言猶在耳,她不覺惶懼地閉上眼睛,剛才,她一直不敢回答,甚至連想象一下都不敢,而此時,她終於有勇氣面對了,“換作是我,我也會受不了。”她的手漸漸脫離肩膀,轉而撫向自己的雙頰,要將一臉的驚懼揉碎掉。
馮奕的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令他極不舒服。
這幾年,伊楠對他來說始終是個特殊存在的個體,從最開始見到的那張純淨燦爛的笑靨,到此刻她臉上如此灰敗不堪,再也沒有一絲快樂痕跡的表情,於他而言,都有種難以名狀的震撼,他一直覺得自己沒有錯,即使是對伊楠——他不過是站在順流之中向她背上推了一把,但即便沒有自己的推波助瀾,她也會滑向下遊,那是她的宿命。可是,他說不清楚自己對她的感情究竟是混合了什麼樣的因素,是喜歡還是憎厭,是憐憫或是愧疚?亦或兼而有之?
他搖了搖頭,想甩掉這種令他不安的想法,堅持了這麼久,即使是錯誤,他也不能再回頭了。
“馮奕,我幫不了他。”伊楠悲哀地搖著頭,淚水終於再次復甦,肆意流淌下來,每一滴都充滿悔意和絕望。“ 是我毀了他的一切,可我現在卻沒辦法幫他復原了……”
她趴在後座上,哭得一發不可收,馮奕沒有回頭去勸,他跟她一樣沉重。很多事一旦被趕上了某個軌道,如何發展卻再也由不了始作俑者,他們都一樣,再也無法回頭。
暖融融的候機廳裡,伊楠大口啃著馮奕剛買來的漢堡,她一天沒吃東西,心情始終處於崩潰的邊緣,而在路上的那通暢快淋漓的哭泣耗盡了她最後的能量,此時只覺得飢腸轆轆。
“喝點水吧。”馮奕把瓶蓋擰開,然後把水瓶遞過去。
伊楠接過來,喝得太快,不免嗆到兩口,一方乾淨的手帕又默默地遞到她眼前。她愣了一下,還是感激地接了。
“馮奕,我以前一直覺得你不是個好人。”伊楠有些不好意思地坦言,“其實現在想想,你也不算太壞。”
馮奕苦笑,沉思了片刻,掀眉道:“你說得沒錯,至少對你來說,我確實不是什麼好人——我利用過你。”
伊楠搖頭道:“如果我自己有頭腦,就沒人能利用得了。其實,要這樣算,我也不是好人,明知是錯,還義無反顧地去做。”
兩人相對而視,不覺笑了起來,多少都有些苦澀。
“今後有什麼打算?我聽說……你想出國留學?”
“也許吧。”伊楠想起這幾天翻天覆地的變化,真覺得恍如隔世,“你呢?”
“不知道,等……梁先生這個事情解決了再說吧。”
伊楠望著他,命運多麼詭異,他們兩個因為梁鐘鳴而聯絡在了一起,每一次以為走到終點了,卻又會神奇地撞在一起,而這一次,又會以怎樣的方式終結呢?
伊楠坐在機艙裡,給敏妤發了最後一條簡訊,告訴她大致的到港時間,然後也不等她回訊息就直接關了機。這一趟她無功而返,敏妤不定得怎麼奚落自己呢。
兩個半小時的行程,她始終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只覺得精疲力盡,卻總也沒法真正睡著,神經徒勞地繃緊,她無從解釋自己的焦躁從何而來。也許因為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些什麼。
抵港時已是晚上九點,伊楠隨著湧動的人潮步出機艙,走在廊橋上,一陣寒風撲面而來,渾身立刻起了一層雞皮,她不禁縮了縮脖子,加快了步伐。
穿過彎曲的甬道即進入到港大廳。伊楠只隨身帶了個小皮箱,無需等行李,出門左轉就可以打到車,伊楠在臨近出口的位置還是停了下來,下意識地朝四面劃拉了一眼,沒有看到敏妤。她想了一想,把手上的行李放在地上,又將手機取出來開了機,雖然對敏妤來接自己她沒有把握,還是想確認清楚再離開,免得兩人錯過,那丫頭又要大發雷霆。
伊楠不得不承認,此時的自己,是多麼渴望有個親人能伴在身邊,哪怕言語不中聽,至少心是暖的。
等了片刻,手機歡快地呼叫起來,一下子進來好幾條簡訊,她急切地翻開,過濾掉無聊的地產廣告、天氣預報,果然,敏妤有回訊息給自己,心裡立刻定了一定,還沒來得及檢視,眼前的光線突然暗下來,有個身影遮在她面前。
伊楠驚詫地仰起臉來,整個人頓時僵滯住了——梁鐘鳴兩手空空地站在她眼前,俯首望著她,神色如常,臉上帶著淡定的微笑,彷彿沒事人一樣,只是形容清減了一些,眉宇間那一抹疲倦之色也始終揮之不去,而盯著她的眼眸裡卻糅雜了憐惜、震動還有更多她也許從來都沒弄懂過的複雜心緒。
她張了張嘴,有些結巴地道:“馮奕他,他……一直在找你,他很擔心你。”
他溫柔地看著她,輕聲道:“我知道,他聯絡上我了。”
伊楠從適才的震驚中清醒過來,立刻焦灼地問:“你怎麼能那麼做?你幹嘛那麼傻?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意見?你……”
梁鐘鳴忽然一探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向裡一拉,就將她拽入自己懷中,然後緊緊摟住,嘶啞地道:“傻的那個是你!我說過一切有我,你為什麼要跑去找她。”
伊楠的眼淚沒能憋住,象開閘似的嘩啦一聲決堤而出,“我不想你有事……如果你出事,我一輩子不會好過。”
她的臉龐就蹭在他大衣的前襟上,乾燥溫熱,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菸草氣息,伊楠多麼渴望這一股熟悉的暖流能順著往昔的餘溫一直延續而來,流淌進她久已乾涸的心田。她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試圖汲取更多的暖意,可是無論她怎樣調整,他的溫暖似乎再也無法順利地傳達給她。她驀地明白,自己的身上,已經揹負了太多的枷鎖,牢牢地阻隔住了她對他的思念與渴望。
閉上眼,淚水流得更加瘋狂,“對不起,對不起……”她呢喃著,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他。
梁鐘鳴的手疼惜地撫著她柔軟的髮絲,“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終於還是把她牽連進來了,“你放心,你不會再有麻煩了。”
伊楠仰頭看著他,眼睛依舊紅紅著,“你是不是答應了什麼?馮奕說你要出售遠大的法人股,是真的嗎?”
梁鐘鳴避開她的眼神,“你別問了。”
她緊張地瞪著他,“你真的……?那你以後怎麼辦?說來說去,都是我不好……”
“伊楠,你別自責,有些事並不是因為你才……該來的遲早會來。”
伊楠吸了吸鼻子,只覺得心底異常酸楚,她重新將頭靠回他的胸前,眼前再次朦朧,彷彿這世上只剩了他們兩人相依為命。
如果真是那樣,她願意陪著他走到天涯海角嗎?
這個她從未曾敢深想的念頭一經浮起,她卻忽然怔住了。
梁鐘鳴輕擁著伊楠,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伊楠……”他斟酌著,含糊道:“如果有一天……我……”
伊楠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投向人影交錯的出口,淚眼婆娑中,世界象被揉進溼意中的一幅活的水彩,飄搖顫動,沒有一處安分得下來,就在這躁動而浮雕似的畫面裡,有兩個人定定地駐守在一方出口處,直愣愣地望著這邊相擁的一對,安靜而詭異。
伊楠把腦袋直起一點,揉了揉淚眼,忽然感到一陣窒息,她看清了那兩個人,一個是敏妤,一個是孟紹宇。
原本有些溫暖的周身一下子降到冰點,她本能地從梁鐘鳴懷裡直起腰來,又輕輕推開了他圈住自己的雙臂,梁鐘鳴打住話頭,不明所以地瞅了她一眼,繼而又追隨她的目光看向一邊,手立刻也垂了下來。
敏妤含著驚訝和憤慨的目光不時穿梭在其餘三人的臉上,而伊楠除了在最初認出孟紹宇的瞬間時眼裡掠過的惶恐外便沒了其他表情,她只是那樣安靜地望著他,彷彿在等待末日的裁決。
孟紹宇臉上的平靜忽然被打破,他受不了看她那副羔羊待宰似的神情,他大踏步地衝過來,一臉的戾氣,象有怒氣強壓在心底,敏妤被他嚇了一跳,張口結舌地喊,“你,你想幹嘛!”頭一個反應就是他會不會衝上去揍梁鐘鳴,雖然她自己也很討厭那個男人,可她畢竟不希望看打架,尤其孟紹宇也不見得肯定會贏。
到了跟前兒,孟紹宇看都沒看梁鐘鳴一眼,直接伸手抓住伊楠的胳膊,啞聲道:“跟我回去。”
梁鐘鳴靜靜地站著,沒有阻攔。
從發現孟紹宇的那一刻開始,伊楠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他,他的每一絲神色變化,她都牢牢納入眼中,也很清楚,此時此刻,自己的任何反應都將帶來怎樣的後果。他用了很大的力,掌心炙熱潮溼,她被他拖著向前跌跌撞撞闖了好幾步,心裡有點迷糊,竟還有一絲欣慰,她低著頭,只看得見他向前邁著步子的腳,凌亂而快速,彷彿要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
她情不自禁地扭轉臉望去,目光劃過梁鐘鳴的面龐,剛好捕捉到他惆悵而破碎的目光,他孤獨地站在門的一側,深灰色的外衣下,包裹住的彷彿只是一個被丟棄的沒有靈魂的軀體。
伊楠忽然聽到自己的心咔嚓碎裂的聲音,如此尖銳刺耳,那是她曾經的支柱,她的信仰,而現在,他什麼也不是了,因為自己,自己帶給他的再難…….
伊楠突然用力甩開孟紹宇,他渾身一震,心直直地往下墜去——就要到門口了,終究功虧一簣。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瞪著她的眼裡一下子佈滿了血絲。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頭去,“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她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每一聲都象直接灌入她自己的心臟,壓力越來越大,有一股莫大的悲哀如一席黑色的霧靄柔軟地飄蕩下來,籠罩住了她整個的人。
孟紹宇眼見她低著頭,一副執迷不悔的樣子,又瞅了瞅杵立在不遠處默默無語的梁鐘鳴,他猝然轉身,朝著出口的方向奔去。敏妤怔了一怔,對伊楠恨恨地一跺腳,也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