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87. 岔口(二)
87. 岔口(二)
伊楠咽掉湧到喉嚨口的酸楚,連同眼淚一起逼了回去,她轉過身來,朝著梁鐘鳴走過去。到了跟前,她勉強向他展開一絲笑顏,很無力,也沒有要解釋的慾望,這樣的選擇,相信他能明白。
梁鐘鳴望著她的眼裡卻沒有欣慰。
“你沒必要這樣。”他說。
伊楠低頭不語,一臉悽楚之色。
梁鐘鳴怔怔地望向曲終人散的出口,有什麼東西在無形中被抽離了他的身體,再也尋不回來。
嘆了口氣,他什麼也沒說,走在她前面,輕聲道:“我們走吧。”很快,他們就置身於寒冷的室外。
車裡的暖氣熱得很快,伊楠渾身象融化了似的舒展過來,可是心卻一寸寸地凍住,越結越硬,最終存封在冰點裡。她無意識地嘆了口氣,望著擋風玻璃外面流淌而過的路燈光,心情也隨之恍惚起來。
“你剛才,是在同情我麼?”梁鐘鳴開著車問她。
伊楠醒轉過來,沒有看他,只幽幽地問:“你會需要同情嗎?”
梁鐘鳴僵硬地笑了笑,隔了一會兒又道:“其實,那男孩挺喜歡你的,你應該也是吧。”
伊楠一下子怔住,本就理不清頭緒的腦子更加凌亂。
梁鐘鳴卻不再打擾她,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足夠了,對她和他都一樣。由著她呆呆地靠在玻璃窗上任思緒紛飛,她甚至忘了問他要帶她去哪裡。直到他踩剎車,然後在駕駛座上回身望著她,她才驚醒似的問了一句:“到了?”
轉頭看窗外,熟悉的街景和店鋪,原來他送她回了公寓。
他抿了抿嘴,柔聲道: “你累了,回去早點休息。”
“那你呢?”她擔憂地看著他。
他笑笑,“別為我擔心。”想了一下,又道:“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你的麻煩已經解決,我還得去解決我的麻煩。”
伊楠更加憂心忡忡,“你真的打算賣股票麼?馮奕一直很擔心你,我也是,我們……”
“伊楠!”梁鐘鳴打斷她,“這是我自己的問題,該怎麼做,我心裡清楚。我知道你們都很想幫我,只是某些時候,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也許,反而是另一個麻煩的開始。”
伊楠聽得驚呆了,“你是說……我去找她……”
梁鐘鳴意識到自己言重了,朝她笑了笑,寬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你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才邁開那一步,馮奕告訴我的時候我幾乎難以相信……”
“伊楠……”他輕輕地喚她,象很久以前,他們偎依在一起互相慰籍時那樣,他的思緒也彷彿飄向了那遙遠的時空,臉上的溫柔之色愈加沉溺,然而,漸漸地,他開始陷入落寞,象從某個美夢中醒來。
他不再看著她,眼神投向虛無的遠處,“我很高興,你終於找到了可以陪你一起走的人……”
伊楠對他此時的思緒完全捉摸不透,開始覺得不安起來,她很少見識到梁鐘鳴有這樣跳躍的毫無關聯的思維,很多時候,他寧願把想法深埋在心底,也不會象現在這樣貿貿然擺在臉上,而他的柔色和寂然同樣令她無措,進而覺得難過,這畢竟是她愛了那麼久的人,她一直希望他能過得好,不管是從前選擇跟他在一起,還是後來的離開,如今,她卻無法不疑心,是否正因為自己的介入,才使他陷入更深的兩難境地?
而他最後那句“祝福”只能讓她愈加尷尬和悲哀,她還沒來得及去探究清楚這兩人在自己心裡的份量,而孟紹宇顯然也未見得真願意陪伴她走到最後?
誰會願意選擇一個跟過去糾纏不清的人呢?
她無法把這些話告訴梁鐘鳴,如今的他,再不象以往那樣,是個純粹的良師益友,他們已經走得太遠。
梁鐘鳴再度轉過臉來時,已經恢復了平靜,伊楠審視著他,彷彿跟剛才在機場看到的完全不同,她很難用語言描述得清,眼前的這張臉沉穩從容,讓她感覺不到一點落寞和形單影隻才有的蕭索。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懷疑,自己剛才的憐憫氾濫是否只是源於自己的臆想?
她從後座上拿起唯一的行李,推開門,梁鐘鳴手撐著方向盤,靜靜地望著她始終沒說話。
“那我回去了。”她最後說。
“伊楠!”梁鐘鳴忽然又叫了一聲,待她回頭望著自己時,他卻發現把那句話講出來其實也有些艱難,於是隻簡短地道:“好好珍惜。”
伊楠怔怔地盯著他,這句話在此時說出來,實在是莫大的諷刺,但她已經不想再去多加解釋,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開了鎖,一室的清冷,家裡空無一人。藉著窗外的霓虹燈光,她丟下行李,挪步來到沙發跟前,然後疲倦地坐下,在昏暗中像個傻子似的呆坐著。
腦子裡各種片段風起雲湧,象過電影一般,一截一截清晰地回放。她覺得自己象活過了小半輩子了,活得這麼久,奔波得這麼累,最終卻還是孑然一人,還有人比自己更失敗的嗎?
當梁鐘鳴擁她入懷的時候,她為什麼沒有感覺到如期的溫暖和滿足?她想起孟紹宇咬牙切齒轉身離去的身影,那一刻,她難道沒有猶豫和懊悔麼?
“那個男孩……很喜歡你,你……應該也是……要珍惜。”
原來,連梁鐘鳴都覺察到了,不知從何時起,她感情的天平早已悄悄傾斜。
還來得及麼?
她的手心緊緊攥著靠墊的一角,不停反問自己,還來得及麼?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的手機終於響了起來,她頓了一下,立刻手忙腳亂地翻出來接聽,似乎她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一個電話。
是敏妤打來的,“你現在方便出來嗎?”
伊楠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方便,我在家裡,你們在哪兒?”
敏妤報了名字,原來就是上回兩人喝酒的地方,“他有點醉了。”
伊楠的心微微顫抖了一下,“好,就來。”
餐廳裡已經沒有多少客人了,孟紹宇跟敏妤坐在靠窗的一角,顯得尤為扎眼,他面色通紅,正在跟一臉無奈的敏妤拼酒。小方桌上,幾個酒瓶和兩個酒杯被擄到邊上,正中間擺著一把銀色的調羹,孟紹宇一臉孩子氣,認真地試了試角度,然後閉起眼睛,用力一轉,調羹滴溜溜轉了幾圈後,勺口正對著敏妤,他大力地拍桌,哇哇亂叫,“終於輪到你了,喝喝喝!”
敏妤蹙眉端起酒杯,不情不願地舉到唇邊,在孟紹宇睽睽的瞪視之下,還是不死心地往門口瞟了一眼,期待救兵降臨。
在看到伊楠的剎那,她立刻如釋重負地大叫一聲,“小姑!”
孟紹宇沒有扭頭,臉去陡然間陰沉下來,不耐煩地催促道:“你喝不喝呀?”
伊楠走到他們面前,敏妤放下杯子,趕緊起身,“那個,你們聊吧。”
孟紹宇一把將杯子奪過來,揚起脖,一飲而盡。
敏妤擔憂地望了他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看看伊楠,拍拍她的手臂,抽身先走了。
伊楠在他對面坐下來,孟紹宇立刻將目光轉向窗外,不去看她。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對不起。”一天之內,她跟三個人都說了這個詞語,言辭已經蛻變得如此匱乏。
孟紹宇向著虛空喃喃地問:“在你心裡,我是否一直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她想說不是,可嗓子眼裡象著了火似的,水份全都蒸乾,發不出任何滋潤的音節。
“我跟你的感情很平淡,比不了他給你的那樣轟轟烈烈,是嗎?”
伊楠覺得自己象置身於一片漆黑中,滿目荒蕪,什麼也摸不到。
他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低沉過,“我不怕等,也不怕花心思。”他終於轉過頭來正視著她,眼裡的怒意早已煙消雲散,餘下的盡是無盡的哀涼,“我怕的是碰不到對的那個人……怎麼暖也暖不熱,還固執地抱住過去的人!”
伊楠的心被他的目光凍住,連帶整個身子一起動彈不得,先前的那點兒期待也越來越微弱。
“對不起。”她無望地看著他,又說了一遍。
孟紹宇不再盯著她,扔掉手上把玩的調羹,緩慢地說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其實不是個有耐心的人……我退出。”
伊楠石化了一樣坐著,無法言語,也無從辯白,她怎能在傷了別人的心之後再要求他重新來過?
他從她身邊走過時,駐足停留了幾秒,伊楠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她的手死死揪住桌布的下襬,象攥住了最後一絲希望。
漫長卻又是短暫的五秒,沒有誰說話,他終於抬腳,離開,腳步踉蹌,在門口被一層臺階絆了一下,靠在服務檯邊的侍應生本能地一聲低呼,想上去扶他,孟紹宇朝他擺擺手,從兜裡掏出皮夾,甩出來幾張鈔票,故作瀟灑地揮著手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