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88. 孰真孰假(一)
88. 孰真孰假(一)
伊楠其實一直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搖搖晃晃地朝公寓的方向走。路上,他踢開一切看著不順眼的東西:花圃邊的矮冬青,被人隨意拋置於路邊的飲料罐,小石子......
一邊踢,一邊嘴裡還罵罵咧咧,隔得遠,她只能聽到一連串含混的嘟噥和他偶爾轉身時義憤填膺的側臉。
過街的時候,他差點撞上一輛飛馳而過的小型麵包車,讓身後的伊楠驚慌失措,幾乎要衝上去拽他,幸好有驚無險,隔著玻璃窗,他似乎又跟司機對幹了幾句,直到他進了小區的門,伊楠才算徹底放下心來。
她在悽清的夜色裡兜了好幾圈,估算著孟紹宇應該已經回到家裡了,才磨磨蹭蹭地進了單元的門。
敏妤給她開的門,也是一臉的惶然與不安,“小姑,你沒跟他一起回來啊?”
她疲倦地進屋,給自己倒了杯水,如飢似渴地喝完。
敏妤在她身邊蹲下,審視著她的面色,“你們……沒事吧?”
“分了。”她用最簡短的話說了出來。
敏妤眼裡湧起愧色,一陣沉默過後,才訕訕地說:“對不起,小姑。”
伊楠突然想笑,為什麼今天這個詞如此流行,到處都有人在說。
“他,他非逼著我告訴他你的過去,我……實在拗不過他,所以……”
“不關你的事。”她不得不打斷她,實在不想繼續糾結這個頭疼的問題,睜開眼,卻看到敏妤臉色蒼白。
“小姑,你怨我也沒關係,我知道,你其實心裡很清楚……我對他……”
“姚敏妤!”伊楠突然忍無可忍,“你有完沒完?”
敏妤被她喝住,訥訥地卡在了那裡。
伊楠心情煩亂,她踢掉腳上的鞋子,徑自回了房間,“我累了,有什麼事也等明天再說。”她在身後將房門緊緊關上。
輪到敏妤坐在沙發裡發呆,忐忑地想著,自己到底是希望他們成,還是希望他們分?
她承認自己對孟紹宇的好感與日俱增,也多少有些羨慕伊楠能夠贏得他如此百分百的對待,可真當他們分手了,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敏妤趴在沙發裡,越想頭越疼,恨恨地低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針對誰,只是覺得現在這樣尷尬的局面令人討厭。
伊楠一夜無眠,腦子裡想得最多的竟然不再是梁鐘鳴,而是孟紹宇,他是帶給她歡樂最多的人,她想著他們初次相遇時的有趣經歷,他說得各種逗她開心的話,他追到她家鄉,僅僅為了跟她說一聲他是認真的,那些生動的畫面歷歷在目,她不由自主地莞爾,然而,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這個世道太現實,沒有誰會總是保持熱情朝著一座冰山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動衝刺,也沒有人肯象傻子一樣等在原地,而她就這樣在漫不經心之間已經錯過了他。
在睡意朦朧的凌晨,伊楠任意識恍惚遊走,很久以前,梁鐘鳴在茶館對她說過的那句話象魔咒一樣浮現出來,“……伊楠,你還年輕,並不懂得‘愛’究竟是什麼,等你有一天真的遇上了,你會明白……”
那時的自己,一意孤行地沉浸在對梁鐘鳴的迷戀之中,何曾想過是否真會有這麼一天,她會對“愛”這個字眼有所改觀。
多年後的今天,她明白了,“愛”不是一味單向地給予,“愛”要有雙方的回應,更要有健康的基礎。
等她明白的時候,她已經與“愛”失之交臂。
有些路,一旦走岔就無法再回頭;有些人,錯過了,其實也再找不回來。
“愛”,其實也很脆弱。
一連幾天,她無事可做,便躲在家裡上網研究出國學習的流程。在漫無目的地看了一下午的評論後,她初步將留學地選在了澳大利亞,而不是英國。
也許當初想去英國,是因為它如梁鐘鳴一樣有板有眼,現在的伊楠,似乎審美疲勞,急欲突破過去的框架,而澳大利亞,年輕蓬勃,也是大量移民湧入的國家,正合她此時的心理。
敏妤照常上下班,只是兩人卻不再象過去那樣親密無間地聊天,那層原本有些微妙的隱形隔膜變得越來越明顯,她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個敏感的話題,這種情境讓敏妤如在火上炙烤般難熬。
有時敏妤在門外遇到孟紹宇,也不再似往日那樣口沒遮攔地互相玩笑打趣,淡淡點個頭,連行蹤都不再過問,但敏妤總覺得他看著自己時彷彿還懷著一絲期待。
期待什麼呢?左不過是希望從自己這裡得到一些伊楠的訊息罷。
敏妤不敢多想,只隱隱覺得難過。
又一個週末來臨時,伊楠接到了晶晶的電話,約她出去吃晚飯,她答應了。
出了樓洞,不期然與正回家來的孟紹宇打了個照面,兩人都措手不及,伊楠心跳加快,不自然地擠了個笑容出來,倉促地朝他點了點頭。
這幾天她雖然總是在家,卻總能巧妙地避開與他碰面的機會,他自然也不可能象從前那樣牛皮糖似的粘上來,這一見面之下,互相都有了幾分陌生感。
擦肩而過的當兒,孟紹宇突然叫住她。
伊楠不知緣何一陣心跳失控,連頭都不敢回,怕一臉的僵滯和期待嚇著對方,自己也下不來臺。
“我這個週日搬家。”他沉沉地說了一句,抱著膀子看她的反應。
伊楠象被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木然呆了幾秒,沒有回頭,徑直走了。
孟紹宇悵悵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失衡地不行,恨不能摑自己一個耳光,為什麼要告訴她,悄沒聲地走掉多好,難道還期待她挽留自己?
晶晶約她的地方是兩人以前常去的小飯館兒,店堂很乾淨,還設了雅座,老闆娘認得她,一看見就笑眯眯地說:小喬在二樓,老位子。
才一週不見,晶晶驚訝地發現伊楠又瘦了。
“呀!你怎麼搞的,還以為你不上班能多睡幾個懶覺養胖點兒呢,氣色居然差成這樣!”晶晶一邊牢騷一邊替她點了個養顏的靚湯煲。
伊楠由著她張羅,卻不想多聊自己,見她闔上菜譜,緊趕著問:“你那邊怎麼樣?”
晶晶長籲短嘆,“唉,別提了,我都打算跳槽了。”
伊楠喝了口大麥茶,皺眉道:“不至於罷?”
“你是不知道,雲璽現在有多亂。招標出了醜聞,被媒體整得一塌糊塗,我就納了悶了,你說哪家公司招標能真正乾乾淨淨的?我也不是替醜惡勢力說話啊,但這麼個整法明擺著是想置酒店於死地嘛!現在施設部和策劃部的幾個主幹人員,從譚副總開始往下跟串螃蟹似的一大串全辭職了。”
伊楠有些意外,“辭職?”
“說是辭職,其實都是酒店辭退掉的,為了遮面子罷了。聽說總部花了大力氣想把這件事低調處理掉,但效果不怎麼理想,你想啊,媒體炒得那麼熱,能說冷就冷嗎?”
晶晶說這些訊息的時候始終沒有提及伊楠,她於是明白對自己的那個子虛烏有的指控的確已經擺平,只不過不知道梁鐘鳴究竟是用的怎樣的方法。
伊楠給梁鐘鳴打電話,想了解他的情況,可他的手機始終處於關機狀態。她反覆聽著電話裡傳來的柔美女聲的提示資訊,怔忡地不知所措。她沒有立刻打給馮奕詢問,忽然心生疲倦,他的事無論自己怎樣著急、擔心都於事無補,因為她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他。
“本來這事兒過去了也就罷了,偏偏法律部的人一走,又來了一幫財務部的,說是要對帳務進行全面審核,查漏洞,又把酒店搞得人心惶惶,前面說的什麼培訓計劃,改建方案也都無限期擱淺了。聽說雲璽的高層也分了幾門幾派,說是互通掌管,其實人家只掛個名頭,真正的老闆也不知是姓許還是姓梁,很多客戶都投訴說我們酒店有欺騙消費者的嫌疑,總之是鬧得烏煙瘴氣的,現在誰還靜得下心來做事啊!”
伊楠聽得心情十分沉重,對晶晶熱情的勸菜也置若罔聞。
晶晶以為她是在為雲璽感到惋惜,搖著頭道:“我也是隨便說給你聽聽,你別難受,反正人都走了。我昨天剛投了豪智酒店的行政,那邊做人事的一個女孩子是我同學,要是能成,我也立馬跳了。”
“那馮奕呢?他回來沒有?”
“咦,你也知道他去總部了啊!”晶晶奇怪地嘟噥了一聲,也未在意,撇嘴道:“還沒呢!其實他也挺慘的,正事沒做幾件就被扯進這堆麻煩,我看得出來,他是想做些實事的,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