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89. 孰真孰假(二)
89. 孰真孰假(二)
張愛玲在小說《傾城之戀》中做過如此大膽的猜測: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城市傾覆了。
伊楠坐在暖融融的陽臺裡,腦海裡莫名其妙地湧起這段話。
當然,她還沒有自大到認為雲璽的變故皆因自己而起,但是,總還是有些關係的罷?
只是,煎熬中的雲璽最終究竟會走向何方,又是為了成全誰?她完全無從假設,謎底尚未掀開,而她已經覺得厭倦了。
她把窗簾全部拉開,隔壁的陽臺上,幾個穿標準工作服的身影在閃動。
她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天孟紹宇搬家。
敏妤站在門口與在走廊裡指揮的孟紹宇搭訕,他很忙,跟她說話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
“上品苑不是靠近九曲橋了?離這兒可遠了,不過聽說環境不錯的。”敏妤對孟紹宇的新居作著評價,她做裝潢的,對整座城市的樓盤如數家珍。
孟紹宇正協助搬運工將一個裝滿物品的箱子使勁闔上蓋子,東西太多,蓋子倔犟地翹立著,不肯壓下去。他突然發了狠勁,半蹲在那裡用膝蓋奮力一頂,但聽咔嗒一聲,終於能夠順利上鎖。
抬頭瞟了一眼敏妤站著的方位,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環境是挺好的。”
一個工人從屋裡走出來,手上拎著個牛皮紙檔案袋,向著孟紹宇問:“這個不要了吧?”
孟紹宇接過來,蹙眉開啟看,類似的袋子他有很多。敏妤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望過去,依稀看出是幾幅人物素描。
孟紹宇很快就把畫塞回去,眉頭卻皺得更緊,似乎很不耐煩,“誰說我不要了。你們別瞎翻我東西啊!”
工人忙解釋道:“是在廚房門口揀到的,許是從哪個箱子裡掉出來的,我們可不敢亂翻。”
孟紹宇不理他,把紙袋丟在箱子上,囑咐旁邊的工人,“給我裝進去。”兀自走進屋裡檢視去了。
敏妤搶上前去,熱情地對工人道:“我來幫你。”說著,乘勢將紙袋子抽過來,繞開白繩子的鎖釦,急迫地翻出裡面的內容來看。
工人本對她存了幾分好感,沒想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又見她與孟紹宇是熟識的,也說她不得,只能小聲催促,“姑娘,快給我放好吧,一會兒主人家來看見了,我們要扣錢的。”
敏妤卻緊抿雙唇不吭聲,手上死死攥著那幾幅素描,越看越不是滋味——全是伊楠,有微笑的,有惆悵的,有生氣的,每一張都栩栩如生,彷彿象活的一樣。她猛力將畫塞回去,直起身來扭頭就往隔壁走。
工人朝著她的背影不滿地瞥了一眼,嘴裡輕聲嘀咕了兩句,又把袋子重新收拾好,塞進滿當當的箱子裡,學著孟紹宇適才的樣子拿膝蓋一擠,順利地蓋上蓋子,鎖好,然後就著箱子上滿意地噓了口氣。
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到了門外的走廊上,孟紹宇也沒幾個箱子,工人開了電梯,小心殷勤地逐一搬進去。
孟紹宇鎖上門,最後看了一眼隔壁,門緊閉著,連敏妤都回去了,他呆呆地朝著那扇深褐色的門盯了片刻,眼裡既有期待又有失落,有人在身後喊他,“孟先生,進來吧。”
他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將背上的行囊又整了整,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進電梯。
門很快就闔上,下行了。剛才還鬧哄哄的走廊,一時只餘了讓人發虛的空曠的寂悶。
門的這一邊,敏妤正在向端坐在電腦前的伊楠發火。
“姚伊楠,你的心是鐵做的嗎?你當初那點執著的勁兒都跑哪兒去了?”
伊楠嘆了口氣,不得不轉過身來,背對著電腦,“你這又是怎麼了?”
敏妤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眼前飄來飄去的都是那幾幅畫和麵前伊楠淡然的一張臉,她突然恨得牙根癢癢,為什麼有些人求都求不得,而有些人卻不知道珍惜。
“是你對不起他在先,你裝什麼清高,你如果心裡還有他,就放下自尊,趕緊下去找他!還來得及!”
伊楠靜靜地盯著她看,敏妤盛怒的眼眸在她平和的凝視下漸漸褪去火氣,轉而閃爍不定起來,她把目光別向一方,低聲道:“小孟他根本就沒忘了你,為什麼不給他一次機會呢?他這一走,以後再要想讓他回來恐怕就不容易了。”她喃喃地細述,連自己都未察覺語氣裡越來越明顯的哀怨,而伊楠卻感覺到了。
伊楠心裡有些酸楚,分不清是為了敏妤還是為了自己,她低下頭去,思忖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說:“小妤,他走了,可還是會在這座城市裡,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敏妤怔忡地看著她,伊楠的臉色如此平靜,“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自己真正要什麼。這麼多年,我的心裡塞滿了太多的人和事,一直沒辦法心平氣和的過日子,你說得沒錯,以前的我太執著,太自以為是。現在我想明白了,我要把我的心空出來,好好透透氣。小妤,不是我想裝清高,只是我真的累了。”
“小姑……”看著伊楠疲倦的神色,敏妤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的衝動,“我其實也不是那個意思,可你知道,小孟他,他對你真的一直……”
“小妤,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所以,”伊楠轉臉向著窗外,幽然道:“等我走了,你好好把握機會吧。”
敏妤驚愕而愧疚地望著她,啞然無語。
馮奕打來電話的時候,伊楠正坐在被窩裡看書。敏妤下午出去找朋友逛街散心去了,臨走時,囑咐伊楠說如果玩得晚了,也許不會回來過夜。伊楠知道她心裡正彆扭難堪著,於是也沒勉強。
“伊楠,我回來了。”馮奕的聲音難得有些沙啞,有種掩飾不住的頹唐。
“哦,都解決了?”伊楠淡淡地問。
雖然明知馮奕的來電一定會向自己透露不少有關梁鐘鳴的最新資訊,可伊楠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了,居然提不起多少興趣來。也許在見到梁太太之後,她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關於“愛”的美好幻想都被擊破了,那段她曾經極為珍視的感情經不起現實一而再再而三的“凌遲”,而她去見梁太太,則是最終將“愛”送上了斷頭臺,從此塵埃落定,斬斷前緣。她也沒有料想中的那麼唏噓感傷,也許很多滋味要等一陣子之後,在心裡發了酵,千般醞釀之後才能品出真實的滋味來。
“梁先生把遠大的股票都賣給了許志遠,條件是把那五家酒店都贖了過來,現在梁先生是酒店集團真正的主人了。”馮奕直接而沮喪地說,卻不再似從前那樣憤慨,“他說這是把酒店維持下去的必要舉措。”
伊楠的心上落下一聲嘆息,什麼也不想評說,那畢竟是別人的家事,沉默了片刻,她僅僅問:“你有什麼打算?”
“梁先生說我可以繼續留下來打理酒店,但是……”他說到這裡,卻頓住了。
伊楠調整了一下坐姿,放在被子上的書被她重新擒在手裡,因為覺得這個電話即將結束了。她溫和地敷衍著,“這不挺好的,你不是一直希望梁先生能有一塊獨立的業務麼?”
“不,伊楠,事情沒這麼簡單。”馮奕喃喃道,“一直以來,我太自作聰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