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90 黃雀捕蟬
90 黃雀捕蟬
律師將雙方簽過字的協議又仔細瀏覽了一遍,這才小心地裝回檔案夾中,欠身分別與梁鐘鳴跟許志遠握手,然後先行告退,功德圓滿。
這是梁鐘鳴在遠大總部的辦公室,寬敞潔淨,光線透亮。
兩兄弟都以自認為最舒適的姿態坐在沙發裡,絲毫沒有要立刻分道揚鑣的意思。
“大哥,你會不會怨我?”志遠從沙發几上的盒子裡抽出一根粗雪茄,放在鼻子上陶醉地嗅了一嗅,味道醇厚。
梁鐘鳴淡淡一笑,“沒什麼好怨的,這些本來就該是你的,再說,我還得謝謝你成全我,可以做點自己的實業。”
志遠也笑起來,純淨的笑臉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富有朝氣,只是他過於慘白的膚色在梁鐘鳴看來卻是一種罌粟般的醚毒。
“哥,我記得小時候媽每次懲罰我,總是你偷偷來救我,那時候我們多好啊!”他不無遺憾地感慨。
梁鐘鳴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有條不紊地敲著拍子,彷彿心裡正演奏著一曲悠揚的曲子,全然沒有敗將的狼狽。
志遠把玩著指間的雪茄,繼續說:“雖然咱們不是親兄弟,可在我心裡,我一直當你是最親的人,呵呵,想起來就覺得可笑,這個世上唯一對我有‘愛心’的人,不是自己健在的父母,而是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
梁鐘鳴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裡,似聽非聽地含笑沉默。
志遠嘆了口氣,仰臉靠在沙發上,彷彿也不指望梁鐘鳴在聽,只是有些話他憋在心裡太久了,終於可以在此時得以抒發出來。
“你知道媽媽為什麼不喜歡你嗎?因為你一直都那麼優秀,你比她親生的兒子都優秀,有你在一旁比照著,她又怎能不厭棄我呢?我想,如果你是媽媽親生的,她一定會引你為榮,可惜——你不是。”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因為我嫉妒你。不,那時候我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不管是你得到全部爸爸的愛,還是媽媽因為你的才幹和跟嚴家的關係不得不重用你,這些我都不關心,我討厭生意上的那套,你喜歡,我全讓給你都無所謂,但是……”他的嘴角漸漸抿緊,線條也越來越僵硬,他低著頭,所以梁鐘鳴欣賞不到,而他的嗓音卻逐漸顫慄起來,“你為什麼連她都不放過?”
梁鐘鳴隨無聲的節奏躍動的手指緩慢下來。
“你早早地結婚生子,有了一切最世俗的幸福,而我呢?這些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生活富足,可是內心空虛。我不喜歡學校是因為討厭跟人交往,你們一次次地要把我趕回學校去,我一次次地逃……直到遇見她以後,我突然不想逃了,甚至對你們產生了感激……”他閉上眼睛,彷彿陶醉在美好的回憶中,“她的笑容,她說話的樣子,她走路的姿勢,都讓我傾慕不已,她整個人都是那麼美好……可是你卻把她奪走了,在我對你充滿信任,對未來剛建立起一點信心的時候。”他睜開眼來,盯著梁鐘鳴,那眼裡閃爍著的痛恨的光芒令他不由自主一凜,這個從小就依賴著他的弟弟原來也已經長大成人了,再也不會用敬畏的眼神看自己了。
梁鐘鳴迎視著他的目光,保持一貫的平靜,沉吟了好一會兒,淡淡地問:“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志遠對他的冷靜淡定有些意外,但還是如實回答道:“爸爸臨終前,你也許不記得了。有次你臨走前把手機掉在了他床上……後來她打電話過來,我剛巧看到……我沒接,但忍不住檢視了你的手機,看到她給你發的簡訊,那麼濃情蜜意……”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所以——你想撞死我?”梁鐘鳴挑眉睨著他。
志遠的臉色一白,“原來你發現了。”繼而恨恨道:“是!我想撞死你們兩個!你們……一個是我最親的人,一個是我最愛的人,卻揹著我做下了最噁心的事。”
梁鐘鳴繃著臉不作辯解,房間裡一時安靜如斯。
“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報復你。如果當時就把這事揭發出來,也許並不會有什麼效果。遠大還在靠你維持,嚴景玲就算惱怒,也不見得會跟你一刀兩斷。那樣的結果實在太便宜你了,而且根本不好玩。所以,我選擇了沉默,我得等,等到有一天我可以把你一窮二白地趕出遠大,離開許家。到那時,只怕口口聲聲說“愛”你的梁太太也不得不跟你分手了。”志遠的口氣裡充滿了得意,“看,我沒白等,這一天終於來了。可是我要你明白,不是我忘恩負義,這些都是你自找的!”
“這麼說,選擇投資酒店,收購雲璽,還有栽贓在伊楠頭上也都是你蓄謀已久的主意了?”
“對!我就是要讓嚴景玲看看,她眼裡的好丈夫乾的是什麼勾當!你不覺得這是一舉雙鵰之舉嗎?既解了我心頭之恨,也斷絕了你的後援,否則,你今天怎麼肯坐在這裡簽下那張協議!”
志遠俊秀的面龐因為激動而顯得幾分紅潤,這份報復的快感讓他前所未有的暢快,“別以為你手上還有那幾家酒店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實話跟你說吧,收購的這些酒店沒有哪家的財務狀況是樂觀的。”他臉上漸漸流露出一絲得色,“也要怪你自己太大意,居然相信了我,我讓互通把財政大權一統管,表面上咱倆誰也看不見,其實……互通還不都得聽我的。現在酒店的財務審核已經開始,雲璽是第一家,如果我猜得不錯,它的負債率應該不會低於一個億,其他幾家都差不多。還記得我媽當初的預言麼,事實上,我成功做到了——你接手的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梁鐘鳴沒有一絲驚慌,他的心思彷彿全然不在志遠說的那一番話上,目光遊離地望著前方,似在自語,“你……愛姚伊楠?”
志遠愣了一下,隨即昂然道:“當然。但那是從前,現在只有恨。”他又很快糾正自己,“不,連恨都沒有了,她根本不屑我這麼做。”
梁鐘鳴平和地看著弟弟,“志遠,真的愛一個人是不會忍心看著她掉下懸崖還跑上去補踢一腳的。”
志遠嘴角牽動了一下,鄙夷道:“那你呢?你如果真的愛姚伊楠,為什麼只能跟她偷偷摸摸,從來不想給她名份。換作是我,”他突然自己把自己噎了一下,還是梗著脖子說完,“她如果是跟我在一起,我哪怕拼著一無所有也不會放棄她。”
梁鐘鳴的唇邊微微一勾,稍縱即逝,他揚起眉來,不欲再糾纏於如此無聊的假設。“志遠,我說過,我不怨你。只是,你畢竟還是天真。也實在不是那塊料,無論是謀殺,還是——生意。”
志遠沒明白他的意思,但心裡因為他篤然的神色開始不舒服,這不該是一個敗將該有的風範。他把雪茄燃上,用力抽了一口,味道勁辣,他有些狼狽的咳嗽了幾聲,繼而道:“我想不出來你還有什麼翻身的機會。”
梁鐘鳴望著他流露出稚氣的自得,微微一笑,“你和你母親手上的確掌控了遠大最多份額的法人股,只是你好像忘記了遠大的流通股現在的主人是誰?”
志遠想了一想,臉漸漸白了,梁鐘鳴讚賞地點了點頭,“你反應很快。猜得沒錯,遠大的流通盤佔了六成多,兩年來,我很辛苦地進行收購,既要提防你母親的利眼,又不能給證監會添麻煩,不過好在運氣不錯,到今天大約有90%購入囊中。你可以算算,哪怕董事會其他成員立刻把現有股份全賣給你,大概也超不過我手上的這個數目,所以,你覺得現在遠大的主人是誰?”
剛剛還站在勝利巔峰的志遠突然墜入萬丈深淵。
“至於我們剛才提到的酒店實業,確實如你所言,它就是一堆破銅爛鐵!”梁鐘鳴淺笑著將雙手舒展地撐開,“不過,如果我不給你這個施展才能的機會,你聰明的母親會把兩隻眼睛*裸地始終盯在我身上。所以,這是我必須承擔的代價,況且,現在對我來說它也不算什麼,有許氏在後面撐著腰,我相信酒店的狀況壞不到哪兒去!”
“你什麼意思?”志遠雖然已隱約明白,卻仍死撐著,指間那一點橘紅色的亮光忽明忽暗,隨時有熄滅的危險。
梁鐘鳴憐憫地望著他,悠然反問:“羅德沒讓你籤這幾個月的購股許可麼?還是你太信任他,授予他全權代表了?如果是後者,你不妨立刻召他來開個會,看看最近用你的錢替你買了哪些有升值潛力的股票。我想,他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因為他對於你運作的酒店實在充滿了信心,以至於要用你的錢去幫你拉抬股指。不過我勸你要小心,以那麼高的價格購進的,怎麼也不能讓再它跌下去,否則,有再多的錢也填不滿這個窟窿。”
志遠一瞬間面如死灰,額上卻開始冒汗:“羅德,他,他怎麼敢?”
梁鐘鳴對他搖了搖頭,“所以我說你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知道什麼是商場上最原始的驅動力麼?”他向前探著身子,象教志遠似的循循善誘,“忠心?不,是利益!永遠是利益。志遠,你還是太輕信了!”他繼而笑著道:“你看,我們玩了個多麼有趣的遊戲,你想讓我徹底脫離遠大,而我的目的是把酒店收歸己有。沒想到兜了一轉,我們得到的卻是截然相反的結果——你成了酒店的主人,而遠大卻變成我的了。”
志遠軟泥似的癱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雪茄被折成數截,房間裡是可怕到令人窒息的靜默。
在這極安靜詭異的氣氛裡,梁鐘鳴抬手抽出一根雪茄,又從褲兜裡掏出銀色的打火機,“啪”地點亮,燃上,收起,乾淨利落。
他深深吸入一口,讓辛辣的味道充分浸淫肺部,如同每一場勝利過後他需要體會的滋味,過癮而刺激,又有些——難以名狀的空虛。
他優雅地徐徐吐出菸圈,讓大腦保持真空狀態,這場硬仗他打得太辛苦,數年的處心積慮,運籌帷幄才贏得這片刻的快感。勝利的欣悅卻沒有想象中那樣濃烈,顯得如此稀淡,他有些興味索然。
志遠額角的青筋逐漸暴起,他突然歇斯底里地跳起來,朝梁鐘鳴衝去,嘴裡嘶啞地嚷著,“不!這不可能!明明是我贏了!”
梁鐘鳴在他衝過來的那一刻早已站起來,手用力一撥,就將他掀翻在地上,眼裡的鄙薄毫不掩飾,冷冷道:“怎麼,還想殺我?”
志遠跌倒下去,雖然無聲無息,卻感覺自己象一件瓷器那樣碎裂成了片狀。從他在心裡向梁鐘鳴宣戰的那一刻起,他就發了狠,只許贏,不許輸。因為深知,他輸掉的不光是自己的財產,也將是母親的顏面——他在她面前賭咒發誓過的,他要自立,他會給日益衰落的母親爭氣,然而——他還是沒能逃出母親晦暗的預言,心如死灰的他趴在冰冷的地磚上竟哀然嚎哭起來!
梁鐘鳴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俯首睥睨著他,象看一隻絕望的困獸,可是他知道,他對自己構不成威脅,從來都構不成!
“你是不是……是不是也在利用姚伊楠?”志遠突然仰臉看向他,眼裡是瘋狂的絕望和駭然。
梁鐘鳴沒有提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和他眼裡的鋒芒給刺中,遲滯了片刻,沒有說話,眼裡閃過輕蔑,他的兄弟,永遠都比他狹隘。
“你從來都沒愛過她,對嗎?你跟她在一起就是為了刺激我出手,對不對?”志遠啞著嗓子喊道,聲嘶力竭的情狀彷彿瀕臨死亡。
梁鐘鳴冷冷地盯著他,根本不屑與他再多爭辯,他的手機適時響了起來,他接起,聽完,簡短地回覆、結束通話。
“你母親突發心臟病,剛送往醫院,如果你對她還有一點孝心的話,去看看吧。”
“哐啷——”一聲響,眼前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梁鐘鳴驚詫地扭過頭去,桌上鍾愛的一個水晶筆座被志遠揚手丟擲,在自己面前的牆上撞得粉碎。
梁鐘鳴凜的目光朝志遠射過去,而他正在用一把裁紙刀往自己的腕上割去……
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