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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91. 最後的對決

山那邊是海 91. 最後的對決

作者:蘭思思

91. 最後的對決

天陰沉沉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風。

許欣宜斜靠在床上,觸目所及,恰好是一方綠色氣息濃鬱的景緻,只是背景的天空不再是湛藍,顯得陰晦暗沉。

她想起遙遠的過去,也是這樣一個沒有風和陽光的冬日,她跟梁有鑫坐在異鄉公園的一角,他把她冰冷的手捂在自己面頰上,眼裡溢滿了激動,因為再怎麼也不敢妄想她會追到自己的家鄉來找他。

“欣宜,我永不負你!”

她的鼻尖凍得紅彤彤的,聽了他這句話,也只是含笑點了點頭。

後來,她不顧父親的反對下嫁給他。是的,“下嫁”,不僅她的親戚和他的親戚這麼覺得,連她跟梁有鑫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的想法。

一個是可以呼風喚雨的富家女,一個是沒有任何特色的凡夫俗子。沒人想得明白她是怎麼想的,而她也不屑去與人爭辯,包括自己的兩個姐姐。

“天底下的好男人多得是,哪怕不見得家世與我們相當,至少你也得挑個有才華的吧,你這樣不是白白丟爹爹的臉?”二姐尖刻地批評她。

她不置評,卻在心裡冷笑,因為想到了二姐的金龜婿,果真是有才有貌,家世相配呢!只是二姐似乎忘記了自己屢次三番跑回來哭訴丈夫的不忠和偽善。

這樣的場面又豈止出現在二姐身上,許欣宜見識得太多了,就連自己的父親,不也有變相的三妻四妾麼?

見得多了,就難免心生厭惡,她才不要象別的女人那樣事事都倚靠在男人身上,彷彿那是自己的終身職業一般,可男人真的出軌變心了,卻又根本無能為力,因為她自己除了家庭,一無所有。

她不想照著母親和姐姐去複製自己,她有非凡的才能,她不需要靠男人生活,而她需要的,是一個對自己永遠忠誠不變的丈夫,她無法忍受那種表面上和和美美,暗地裡卻把銀牙咬碎的富家太太的日子。她的婚姻,即使也要遭遇變故,難受的那個也不應該是她!

所以,丈夫不能幹不要緊,優柔寡斷也沒事,重要的是他要忠心耿耿,要對自己順從。

可是,她還是敗了!敗給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女人!

那女人,論樣貌,論才識,哪樣及得過自己?她不過是溫柔了一點,不過是會說幾句軟話罷了。

在她得知真相的時候,梁有鑫已經跟那女人斷了關係,可她還是勃然大怒,她的尊嚴遭到了挑釁,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欣宜,對不起,我知道自己不應該。你說我這樣做不尊重你,我承認。可你平常有沒有尊重過我呢?我是個男人,不是個言聽計從的機器呀!我有時候也會覺得心累!”梁有鑫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卻又語含責備。

她嫌惡地推開他,原來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樣!她就這樣徹底醒了!再也不需要他!

門推開的聲音雖然輕,還是驚擾了她的思緒,她微微轉頭,張媽踮著腳在門口小聲道:“小姐,大少爺來了。”

許欣宜閉了閉眼睛,倦道:“讓他進來吧。”

梁鐘鳴在門口稍稍滯了一下,見許欣宜正看著自己,遂擠了個笑容出來,喊了一聲,“媽。”

許欣宜點點頭,他才跨步進門。

“難得你還肯叫我一聲媽,還願意來看我。”許欣宜不無嘲諷地望著他道。

梁鐘鳴倒也泰然,“您終究養育過我。”

許欣宜哼了一聲,卻失去了往日的尖銳,幽幽地問:“志遠呢?”

“他在療養院。”

她的臉色灰了一灰,但沒有過多的驚慌,畢竟不是第一次了,“他又怎麼了?”

梁鐘鳴看了看她,躊躇著道:“他想自殺。”

她一陣猛咳,直到面龐通紅。

“要給你倒點水麼?”他關切地問。

許欣宜擺手,努力讓自己平息下來。梁鐘鳴安靜地看著她,不得不心生佩服,她鮮有嬌弱的一面,哪怕如今已一敗塗地,卻仍能鎮定如斯。

“鐘鳴,我一直知道你不簡單,但這次還是低估了你。”許欣宜終於能開口說話了,“你跟你父親一樣隱忍,但比他強了許多,他一生也沒做成過什麼事情。”

梁鐘鳴苦澀地笑笑,道:“這並非我本意。”

話一出口,他不禁自問,自己的本意究竟是什麼呢?

抬眼看看床上的許欣宜,雖然眸中有感傷,卻依然沉著冷靜,她看著自己時,沒有半分母親看兒子的慈愛,而完全將他當成了一個勁敵,這讓梁鐘鳴感到無盡的悲哀。

可他很快釋然,因為他知道,即使是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許志遠時,她的眼眸也並沒有柔軟過幾分。

這個女人,其實並不適合做母親。

許欣宜也笑了笑,“是啊!我養了你這麼久,你的脾氣還是知道一些的,能忍處則忍。這些天,我躺在床上,也經常在想,你的異心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為了那個女人麼?可你並沒跟她在一起。”

梁鐘鳴背剪雙手在她榻前站著,給她一種仰視的壓抑感,她覺得很不舒服,指指窗邊的一張椅子,對他道:“你坐下來說吧。”口氣如從前那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他沒有反對或者譏誚,輕輕笑了笑,走過去坐下。

許欣宜嘆了口氣,繼續道:“是因為‘他’吧?”

簡單一個字,兩人心下卻都瞭然,梁鐘鳴的臉色凝重起來,她看在眼裡,慘淡地一笑,“果真如此。”

梁鐘鳴沉默良久,緩緩低語,“他過世前一直在等你,可是你沒來。”

許欣宜的臉上毫不動容,彷彿還有一層淺淡的嘲諷,這一如既往的神色徹底激怒了梁鐘鳴,但他沒有發作,長久以來,他習慣了將各種喜怒哀樂隱藏在心底,即使大喜大悲,也能在外人面前不露聲色。

他的嗓音卻因此而有些沙啞,“我知道他曾經對不起你,可他已經懺悔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不能原諒他,為什麼不讓他走得舒心一點?”

許欣宜冰冷的目光轉向他,“你要知道原因麼?好,我告訴你,因為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過得是舒心的。為了嫁他,我連自己的家庭都割捨了,可他是拿什麼來回報我的?他——讓我成了別人眼裡的笑話。”她恨得咬牙切齒。

梁鐘鳴心裡湧起一陣悲哀,眼前的女人,眼裡依然閃爍著仇恨的光芒,他覺得自己一切處心積慮的謀劃和勝利後的滿足都在她此刻的目光中變得荒誕可笑,意趣索然。

他放棄了與她作無謂的辯論,她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是寬恕,什麼是愛。

當“愛”這個字在心上劃過時,他頓了一頓,心生惘然,自己難道就懂得麼?

許欣宜明白大勢已去,喟然道:“我輸了便是輸了,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對志遠,我希望你能念在兄弟一場的份上,不要逼他太甚。”

梁鐘鳴也很快從自己的情緒裡走出來,挑了挑眉,畢竟是親生的,到底要兩樣一些,能招她抹下面子來向自己求情。

“豈止是他,就是您,我也不敢怠慢,我會保你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只是……您的兒子如果再要尋死覓活,我就是有十雙眼睛都看不住。”

許欣宜突然臉一沉,抬手就將床櫃上的物事掃到地上,一碗將涼未涼的木耳蓮子羹在梁鐘鳴的腳下開了花,粘稠的液體滯緩地流淌。他站起來,走到許欣宜床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許欣宜咬著牙恨聲道:“你不要得意忘形,我還沒死呢!你要是敢動志遠,看我……”

“母親!”梁鐘鳴打斷她,眼神卻不復尊重,而是溢滿了嘲弄,“您不覺得志遠的脾氣完全是承襲自您麼?喜歡的時候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來奉獻給對方,一旦討厭上了,就以折磨對方為樂,恨不能置人於死地!現在他連自己都討厭上了,誰能幫得了他?”

許欣宜憤憤地迎視著他,兩手緊攥住被子角,眼裡有怒火在堆積。

梁鐘鳴向後退開一些,他對面前的這張臉和這副神色已全然厭倦,走到窗前,他又緩緩道:“你本可以做個好母親,可是您沒有,這些年,您把全部的感情都押在對父親的恨上,孜孜不倦,日復一日。你大概也不見得是真的心疼志遠罷。你把對爸爸的恨又轉嫁到他身上,你對他忽冷忽熱。你知道麼,志遠有多怕你。他聽到你的腳步就會皺眉,看到你的身影就想逃走。他在你的折磨中變得跟你一樣疑神疑鬼,偏執狂傲。永遠只記得別人待你們的不好,然後想法設法地去報復!志遠變成今天的樣子,不正是拜你所賜麼?”

許欣宜的憤怒在他的譴責中猶如被當頭潑下一桶涼水,瞬間熄滅,她眼裡流露出驚懼和惶恐,“鐘鳴,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她自己又何嘗不明白,那些日積月累的,陰暗的,無處發洩的憤懣,除了在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發洩,她還能去找誰?

她突然嗚咽出聲,在終將失去一切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拼搏了大半輩子,卻如水中撈月般什麼都沒有得到!

梁鐘鳴轉身,見到從不哭泣的女強人的眼淚,那張經歷了多少歲月卻依然柔美的面龐此時顯得多麼蒼老!

他沒有安慰養母,她這樣的人,似乎永遠不需要安慰,但願她的淚水能夠喚醒她曾有的慈悲。

梁鐘鳴在門口停留了片刻,耳中依然是許欣宜綿延不絕的啜泣聲,而他推開門,無聲無息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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