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這鐵牛一聲吼,震碎了五千年的飢餓
「離合器,左手捏緊!別鬆勁!」
現代指揮中心,林峯的聲音通過擴音器穿透了八十年的時空,在濫泥灣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且急促。
荒原之上,那臺紅色的微耕機像是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在堅硬如鐵的凍土上。
王旅長的一雙大手此刻正死死地攥著那兩根冰冷的扶手。
這雙大手握過大刀,扣過扳機,揮過鋤頭。
上面布滿了像老樹皮一樣的厚繭和凍裂的口子,但此刻它們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敬畏。
在他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農具,這是未來送來的「神獸」,是比大炮還要金貴的寶貝疙瘩。
「捏緊了!」
王旅長喉結滾動,像是在面對即將發起衝鋒的千軍萬馬大吼一聲給自己壯膽。
「然後呢?林先生,接下來怎麼弄?」
「右手拉動那個拉繩,用力往後拽,要有爆發力!」
林峯指揮道。
王旅長深吸一口氣,那是夾雜著黃沙和枯草味的空氣。
他側過身,右手猛地抓住啟動拉繩。
這一刻他把這根繩子當成了鬼子的機槍槍管,當成了勒在根據地脖子上的封鎖線。
「起——!!」
伴隨著一聲從胸腔裡炸開的怒吼,王旅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拉。
「突突突——!!!」
一陣令人心悸的轟鳴聲瞬間打破了濫泥灣亙古的死寂。
黑煙從排氣管裡噴湧而出,那是未完全燃燒的柴油味。
在現代,這是令人掩鼻的尾氣。
可在這1940的荒原上這股味道卻如同最烈的燒刀子,瞬間讓周圍圍觀的上千名戰士瞪大了眼睛。
這是工業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
那臺紅色的「鐵牛」猛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震得王旅長虎口發麻,震得腳下的凍土似乎都在戰慄。
「動了!旅長!這鐵牛喘氣了!!」
旁邊的警衛員小虎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卻又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滿眼的驚駭與狂喜。
貝貝站在一旁捂著耳朵,小臉被那黑煙燻了一下卻笑得比花兒還燦爛,她在原地蹦蹦跳跳地拍手。
「大牛醒啦!大牛要幹活啦!」
「掛檔!左手慢慢松離合!給油門!」
林峯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激動。
王旅長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按照指示,左手一點點鬆開。
「轟——」
鋼鐵巨獸發出一聲低吼,下方的旋耕刀片開始瘋狂旋轉。
那鋒利的合金刀片帶著未來工業的絕對硬度,狠狠地切向了這片讓無數戰士磨破肩膀、累斷鋤頭的堅硬凍土。
奇蹟,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原本堅硬得像花崗巖一樣的凍土,在這「鐵牛」的利齒下竟然脆弱得如同剛剛做好的豆腐。
「咔咔咔——」
伴隨著泥土被粉碎的聲音,黑色散發著土腥味的泥土被高高揚起,又鬆軟地落下。
那臺機器拖著王旅長,像是一頭脫韁的野馬不可阻擋地向前衝去。
「這就是未來的勁兒嗎?!」
王旅長感覺自己不是在犁地,而是在駕馭一條瘋龍。
他甚至不需要用力去拉,反而要用盡全力才能按住這頭想要吞噬大地的猛獸。
一步,兩步,十米,百米……
僅僅過了不到五分鐘,一條長達百米、寬約一米、深達三十釐米的壟溝就整整齊齊地出現在了荒原之上。
泥土翻滾,黑油油的。
那是大地最深處的膏腴,是能長出救命糧的血肉。
機器停下的那一刻,整個濫泥灣死一般的寂靜。
上千名衣衫襤褸的戰士,一個個呆立當場,像是一羣被定格的雕塑。
他們看看手裡那捲刃的钁頭,看看自己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勒痕,再看看那條還在冒著熱氣的黑色壟溝。
「這……這就完了?」
七連長手裡還攥著半截斷掉的鋤頭把,嘴脣哆嗦得像是在風中飄零的枯葉。
「俺們全連一百多號人,喊著號子把膀子都勒出血來,幹一天……也翻不出這一半的地啊……」
「一天?」
旁邊一個老農出身的戰士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雙手顫抖著捧起那鬆軟的泥土,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熟土」。
「這地翻得透啊!連草根都打碎了!這要是種下去莊稼得長多瘋啊!」
老戰士把臉深深地埋進那散發著柴油味和土腥味的泥土裡,嚎啕大哭。
「嗚嗚嗚……這那是鐵牛啊,這是天兵天將啊!」
「俺爹要是能看見這個,他也不能累死在地裡頭啊……」
哭聲像是有傳染力,瞬間在人羣中蔓延開來。
這不是軟弱的眼淚,這是一種被巨大的文明代差衝擊後的震撼,是一種看著自己用血肉之軀去對抗大自然的悲壯被徹底終結後的宣洩。
他們太苦了。
為了開荒,他們沒有牛,就讓人去拉犁。
幾個人拉不動,就十幾個人一起拉。
繩子勒進肉裡,汗水流進傷口,每一步都是帶血的腳印。
可即便如此,這片貧瘠堅硬的土地依然像個冷酷的暴君,吝嗇地不肯給他們一口飯喫。
可現在,這個來自未來的紅色鐵疙瘩僅僅是吼了幾聲,跑了一圈就把他們半個月的活兒給幹完了。
王旅長此時還保持著那個按住車把的姿勢,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的手,依然死死地抓著那冰冷的鋼鐵。
「旅長……」
小虎走過來想去扶他,卻發現旅長的肩膀在劇烈地聳動。
這位在戰場上被子彈打穿了肚子都一聲不吭的硬漢,此刻正低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砸在那紅色的油箱蓋上。
「林先生……」
王旅長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對著空氣或者說是對著那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問道。
「在。」
「這玩意兒……在那邊,多嗎?」
王旅長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近乎執著的渴望。
「多。」
林峯深吸一口氣,透過屏幕看著這位華夏的脊樑堅定地回答。
「在我們那個時代,已經極少人用肩膀拉犁了。」
」幾千畝地,這樣的機器跑上幾天就幹完了。」
比這更大的還有,坐在空調房裡就能把地種了。」
「幾天就能.....幹完?」
王旅長重複著這幾個字,突然他仰天長笑,笑聲蒼涼而豪邁,震得遠處的枯樹上積雪簌簌落下。
「好!好啊!好一個幾天就能完成!」
他猛地拍打著那滾燙的發動機缸體,就像拍打著自己生死與共的戰友。
「弟兄們!聽見了嗎?!」
王旅長轉身,對著身後那發著愣一地的士兵認真道:「未來的娃娃們不用再像牛馬一樣去拉犁了,他們不用再為了這一口吃的把命填進地裡了!」
「咱們現在的苦,喫得值!!」
「咱們就算是把骨頭都累斷了也要把這路鋪好,讓這鐵牛跑到全華夏的每一塊地裡去!!」
「值了!!!」
千人齊吼,聲浪滾滾。
那一刻濫泥灣不再是絕地,它是希望的起點。
貝貝不太懂大人們為什麼又要哭又要笑,她只是覺得那個紅色的機器很厲害。
她從兜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邁著小短腿跑到王旅長面前。
「伯伯,大鐵牛幹完活了,它肚子餓不餓呀?」
貝貝天真地把巧克力遞到油箱蓋上:「給它喫糖糖,補充力氣!」
王旅長看著那塊巧克力,又看著這臺只需要喝油就能不知疲倦工作的機器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是啊,這機器餓了喝油就行,可他手底下的這羣兵呢?
他們剛剛還在啃樹皮,還在喝黑豆糊糊。
他們是用比紙還薄的肚皮,頂著這西北的寒風在為這個國家開墾生機。
「鐵牛不喫糖,這糖……給戰士們喫。」
王旅長顫抖著手,想要把巧克力推回去。
「不!這鐵牛是咱們的恩人,是咱們的祖宗!」
七連長突然衝過來,他把自己懷裡僅剩的半個黑麪饃饃,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微耕機的輪子旁邊。
「鐵牛爺爺,您喫!您喫飽了,多給俺們翻點地,多給俺們長點莊稼……」
一個,兩個,三個……
無數個戰士走上來。
他們有的拿出捨不得喫的幹紅棗,有的拿出一把炒熟的黃豆,甚至有人拿出了一雙嶄新的草鞋。
他們用最原始、最質樸的方式在供奉著這個來自未來的工業圖騰。
在他們眼裡這哪是機器,這是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神!
現代指揮中心內,無數科研人員早已泣不成聲。
一位年過古稀的老專家,那是國家農業機械領域的泰鬥,此刻正摘下眼鏡用手帕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我們……我們做得還不夠好啊……」
老專家哽咽著:「這臺微耕機是我們現在的淘汰款,是放在倉庫裡落灰的東西……」
「可在他們眼裡,卻成了神物。」
「是我們對不起先輩,讓他們等了太久,太久了……」
林峯紅著眼眶,對著話筒輕聲說道:「王旅長,讓戰士們把東西收回去吧。」
「這鐵牛隻喝油,我們管夠!」
「這地,我們幫你們翻!」
「咱們不光要翻地,還要種最好的種子!」
王旅長擦乾眼淚一把抱起地上的貝貝,讓她坐在高高的駕駛座上。
「貝貝,你剛才說這書包裡裝的是啥種子?」
貝貝拍了拍小書包,一臉驕傲:「是『超級水稻』!是袁爺爺變出來的魔法種子!」
「李爺爺說,一顆種子能長出一大碗飯,能讓好多好多人喫得把釦子都撐開!」
「袁爺爺……」
王旅長唸叨著這個名字,目光變得無比深邃:「這位老神仙,一定是個菩薩轉世吧?」
「不,他不是神仙。」
貝貝搖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袁爺爺也是個農民伯伯,他就在……就在那個光門的後面。」
說到這裡貝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邀請函,那是李國邦將軍特意讓她帶來的。
「伯伯,袁爺爺說他想見見你。」
貝貝舉起那張印著金燦燦稻穗的卡片,聲音清脆如同天籟。
「他說,他想請你去看看未來的稻田,去看看……那個再也沒有人挨餓的家。」
風,突然停了。
王旅長愣住了,所有的戰士都愣住了。
去未來?
去看看那個家家戶戶都有鐵牛,人人都能喫飽飯的未來?
王旅長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一身滿是補丁甚至露著發黑棉絮的軍裝,看著自己那一雙沾滿了泥土和凍瘡的草鞋。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我……我能去嗎?」
這一聲反問,卑微得讓人心碎。
這位帶著部隊在死人堆裡殺出一條血路,在荒原上戰天鬥地的鐵血將軍此刻卻像個要去走親戚卻怕被人嫌棄窮酸的鄉下漢子。
「我這一身土腥味,去了……會不會給後世子孫丟人啊?」
「俺這副模樣,別把未來的娃娃們嚇著了……」
「不會!!」
林峯看著屏幕裡那個侷促不安的老人,強忍著淚水用最莊重的聲音說道。
「前輩,請您一定要來。」
「因為只有您來了,這碗飯,我們喫得才踏實。」
「因為那片稻田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你們用命守住的!」
王旅長聽著那來自未來的呼喚,看著懷裡貝貝期盼的眼神。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整理了一下那頂洗得發白的軍帽,繫緊了腰間那根早已磨損的皮帶,然後用那雙粗糙的大手鄭重地拍了拍身旁的「鐵牛」。
「好!」
「那我就……厚著臉皮去討碗飯喫!」
「我要替死在雪山草地上的弟兄們,替這濫泥灣裡餓死的鄉親們去看看……」
「這五千年的飢餓,是不是真的讓這幫後生給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