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先生且回頭看，這身後的萬裡波濤皆是歸途
深夜的西北高原寒風凜冽，颳得窯洞的窗紙譁譁作響。
但這間簡陋的指揮部內，此刻卻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幾位司令沒有睡，林峯也沒有睡。
就連平日裡只要過了九點就雷打不動要睡覺的貝貝此刻也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立在桌子上的平板電腦。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動畫片，而是一張黑底綠線的動態地圖。
那是大洋彼岸。
是一個正處於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的異國港口。
「爸爸，那個厲害的伯伯能回家嗎？」
貝貝抱著她的小水壺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屏幕那頭正在發生的驚心動魄。
林峯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女兒的頭，手心全是冷汗。
「能。」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卻異常堅定。
「一定能。因為……這是跨越了八十年的接力。」
……
大洋彼岸，某港口城市。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點像是無數條鞭子抽打著這充滿鋼鐵與機油味的世界。
在一棟被特工嚴密監控的紅磚公寓樓內，一位穿著舊西裝、髮際線有些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壁爐前。
他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手稿，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消瘦卻充滿睿智的臉龐。
此刻，他的眼中滿是絕望與決絕。
「不能留給他們.......一個字都不能留.......」
男人的手在顫抖，他要把這些裝滿了他畢生心血的手稿扔進火裡。
他接到了通知，明天一早那些穿著黑色風衣的特工就會衝進來。
等待他的將是無休止的審訊、軟禁，甚至是精神上的折磨。
他想回國，想回到那個滿目瘡痍卻讓他魂牽夢縈的故土。
可這張網太密了，密得讓他窒息。
「噹噹當。」
一陣急促卻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
三長，兩短。
男人一愣，這是……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窗戶被輕輕撬開。
兩個渾身溼透、眼神卻銳利如鷹的亞裔男子翻了進來。
他們沒有廢話，直接亮出了一塊小小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穿著粉色羽絨服的小女孩，正揮著胖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卻無比焦急地喊著：
「伯伯快開門呀！特務還有十五分鐘就要來換班啦，這是唯一的空隙哦！」
男人愣住了。
這是什麼？電影？還是幻覺？
為首的行動隊員，代號「海鷹」的地下黨精銳一步上前，語速極快卻字字鏗鏘。
「先生，沒時間解釋了！這是來自祖國的最高指令——代號『歸舟』！」
男人的聲音有些哽咽：「祖國……知道我？」
「祖國不僅知道您，還在等您！」
海鷹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被體溫捂熱的船票，還有一張手繪的極其詳盡的路線圖。
「那是未來的同胞們為您算出的唯一生路！他們連今晚那個特務會鬧肚子去廁所都算準了！」
「走！現在就走！」
男人看著那張船票，看著那屏幕裡天真無邪卻滿眼期盼的貝貝，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衝破了胸腔裡的寒冰。
他猛地抓起桌上沒燒完的手稿，塞進皮箱。
「走！回國！」
……
雨夜狂飆。
這註定是一場載入史冊的逃亡。
沒有激烈的槍戰，因為一切都太「巧」了。
按照貝貝提供的「未來劇本」，特務的巡邏車恰好在那個路口爆了胎。
原本嚴密的封鎖線，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變電站故障而陷入了一片漆黑。
那些原本應該在幾年後才發生的「意外」，在林峯和國家智庫的精密計算下被提前編織成了一張保護網，死死地護住了這輛疾馳的黑色轎車。
碼頭上，汽笛長鳴。
一艘掛著中立國旗幟的商船，早已升火待發。
當男人的雙腳踏上甲板的那一刻，遠處的警笛聲才悽厲地劃破夜空。
那些氣急敗壞的特工衝上碼頭時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艘巨輪破開風浪，駛入了茫茫公海。
「安全了……」
甲板上海鷹長舒一口氣，對著男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眶通紅。
「先生，我們……完成任務了。」
男人扶著欄杆，任由冰冷的海風吹亂他的頭髮，雨水混合著淚水流了滿臉。
他看著身後那片漸漸遠去的陸地，那片曾經給了他榮譽也給了他屈辱的土地。
「我以為……」
男人喃喃自語，聲音破碎：「我以為這輩子都要在軟禁中度過，要等到白髮蒼蒼，等到步履蹣跚才能再看一眼家鄉的黃土……」
「先生，不用等了。」
海鷹遞過來那個平板電腦。
屏幕亮起，畫面切換。
不再是黑漆漆的地圖，而是那孔昏黃卻溫暖的窯洞。
鏡頭前總司令、老周、老李……
那一羣穿著打補丁軍裝、卻脊樑挺得筆直的中華脊樑，正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
貝貝被總司令抱在懷裡，小臉上寫滿了興奮。
「敬禮——！」
總司令一聲令下。
屏幕那頭，所有的將領無論是身經百戰的元帥，還是剛從戰場下來的警衛員齊刷刷地舉起了右手。
那個軍禮莊重肅穆，透著一股子把天捅破的豪情。
「先生！」
周公走上前對著鏡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歡迎回家！家裡窮，家裡還在打仗，但家裡……哪怕是砸鍋賣鐵也要護你們周全！」
「我們不懂科學，但我們知道您腦袋裡裝的東西能頂得上千軍萬馬！」
「能讓咱們中華民族的腰桿子，再也不用彎下去！」
男人看著屏幕，看著那一個個真摯的面孔，看著貝貝那純真無邪的笑容。
這個在學術界以冷靜著稱的天才，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
他雙膝一軟跪在了甲板上，對著東方的海面，對著那個名為「家」的方向深深地叩首。
「祖國啊……」
這一聲吶喊被海風卷著，傳出了很遠很遠。
「先生，請起。」
海鷹扶起他，從懷裡掏出一面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五星紅旗。
「這是那個小娃娃……也就是貝貝特意讓我帶給您的。」
「她說，這是以後的國旗。」
「她說，您以後會親手協助那位把咱們自己的衛星送上這面旗飄揚的天空。」
男人顫抖著雙手，接過那面鮮豔的紅旗。
那紅色的綢緞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團燃燒的火點亮了這漆黑的海面。
「好……好！」
錢先生緊緊抱著國旗，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至寶。
「為了這面旗，為了那個娃娃說的未來……我這條命就交給這片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