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辮子還沒紮上,血就要流光
臺城,這座矗立在江淮之間的堅固石城此刻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屏住了呼吸。
城牆是青灰色的,千百年的風雨在上面留下了斑駁的刻痕。
但如今這些刻痕之上又添了新的印記。
那是倉促堆砌的沙包,是架設起來的簡陋機槍陣地,是無數雙年輕而焦慮的眼睛。
城內並未如想像中那般死寂,大部分百姓還未撤離或者說無處可撤。
戰爭的陰影下,生活在以一種扭曲的姿態頑強地延續著。
街邊的小販還推著車在賣著寡淡的麥芽糖,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只是那笑聲不再清脆總在巷口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扼住了喉嚨。
虎子和栓子護送著貝貝,在一名藍軍聯絡官的帶領下快步穿過這些交織著生與死的街道,直奔設在城中鐘樓下的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一個身著筆挺軍裝,但眉宇間儘是化不開的疲憊與焦躁的中年男人正對著一眾下屬軍官咆哮。
「彈藥!彈藥!我問你們彈藥在哪裡?每個兵就發十發子彈,讓他們用牙去咬東洋人的坦克嗎?!」
「還有傷藥!衛生隊那邊連最基本的紗布都沒了,傷員只能用破布條子裹著活活疼死、爛死!」
男人正是此次臺城守衛戰的最高指揮官,李長官。
他一拳砸在沙盤上,那張曾指揮過千軍萬馬的面孔此刻因憤怒而扭曲。
「報告長官!」
聯絡官在門口立正,聲音洪亮:「紅星基地的『特別聯絡員』到了!」
李長官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
當他看到被虎子牽著穿著粉色小衣服像個瓷娃娃一樣的貝貝時他眼中的怒火瞬間變成了錯愕和不解。
「胡鬧!」
他壓低了聲音,但怒氣未減:「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前線!是死地!你們把一個奶娃娃帶到這裡來做什麼?!」
虎子挺直了胸膛,不卑不亢地說道:「報告李長官,這是我們司令命令。」
「貝貝是我們的小福星,她能帶來希望。」
「希望?」
李長官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苦澀與自嘲。
「我現在的希望是天上能掉下來幾萬發子彈,幾百箱盤尼西林!而不是一個……一個還需要人抱著走路的娃娃!」
「薪火」指揮中心氣氛凝重。
一位軍史顧問分析道:「李長官的反應很正常,換做任何一個前線指揮官在那種壓力下都不可能相信一個孩子。」
屏幕上的彈幕也充滿了擔憂:
【完了完了,這下熱臉貼了冷屁股……】
【心疼貝貝,她只是想來滅火的啊……】
【別怪李長官,他快被逼瘋了,那場仗史書上寫得太慘了,幾乎是用人命在填……】
虎子沒有爭辯,他只是對著身後揮了揮手。
栓子和幾個戰士立刻將背著的幾個沉重的木箱子抬了進來,「哐當」一聲放在地上。
李長官的副官疑惑地上前:「這是……」
栓子二話不說,用刺刀撬開了其中一個箱子。
箱子打開的瞬間,指揮部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裡面沒有金條,沒有銀元,而是一排排封裝在無菌玻璃瓶裡、液體清澈的……盤尼西林!
標籤是純英文的,但「Penicillin」這個詞對於當時任何一個跟醫院打過交道的軍官來說都意味著生命!
這還不算完。
另一個箱子打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用油紙包裹的塊狀物,正是那種高能量壓縮餅乾。
無需生火開袋即食,一塊就能頂一個士兵一天的消耗。
李長官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幾箱子「神藥」和「天糧」,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他快步走上前,顫抖著手拿起一瓶盤尼西林。
那冰涼光滑的玻璃觸感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老將眼眶發紅。
「這……這些……是你們帶來的?」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難以置信。
虎子點點頭:「是貝貝帶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貝貝似乎沒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她掙脫虎子的手跑到巨大的沙盤前。
她太矮了,只能踮起腳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點在沙盤上一處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城北窪地。
「爺爺。」
貝貝仰起頭看著李長官奶聲奶氣地說道,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哭過的鼻音:「高個子爺爺說,這裡有個大洞洞。」
「壞蛋會從這個洞洞裡鑽進來咬人,會流好多好多血……」
童言無忌,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指揮部裡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李長官和他的一眾參謀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貝貝手指的那個位置。那是他們防禦部署中認為最不可能被突破、兵力也最薄弱的區域!
因為那裡地勢複雜重裝備難以展開,是常規軍事理論中的死角!
一個參謀長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這怎麼可能?敵軍的主攻方向情報顯示一直在南城……」
李長官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貝貝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噩夢帶來的驚恐,那是一種對即將發生的慘劇最直觀的預知。
懷疑、震驚、荒謬、再到一絲深入骨髓的悚然……
李長官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緩緩蹲下身,第一次用平等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孩子。
「娃娃……你說的那個高個子爺爺他還說了什麼?」
貝貝扁了扁嘴:「爺爺還說,讓李爺爺不要心疼炮彈。」
「要把最厲害的大炮仗都埋在這個洞洞旁邊,壞蛋一來就炸他們屁股!」
炸他們屁股……
這句孩子氣的「黑話」卻讓在場的所有職業軍官背脊發涼。
這是何等精準、何等狠辣的戰術預判!
「傳我命令!」
李長官猛然起身,眼中再無一絲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將我們所有的預備隊,所有的重迫擊炮全部祕密調往北城窪地!重新構築工事!快!」
……
傍晚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貝貝被栓子帶著,登上了傷痕累累的城牆。
她想看看那座「著火的石頭城」到底長什麼樣子。
夕陽的餘暉將城牆染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色,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兵正坐在牆垛邊,旁若無人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杆比他年紀還大的老步槍。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貝貝好奇地走過去,那個老兵也注意到了她,布滿滄桑的臉上擠出一個溫和的笑。
「哪家的小閨女?長得真俊,像年畫裡的福娃娃。」
老兵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
貝貝看著他手裡的槍,小聲問:「爺爺,你在做什麼呀?」
「擦傢伙什呢。」
老兵笑了笑,拍了拍身邊的槍託:「這傢伙老了,得勤快點伺候,不然打仗的時候會撂挑子。」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內襯口袋裡,掏出一個被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東西。
他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張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摺痕發黑的黑白照片。
「你看。」
老兵把照片遞到貝貝面前,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炫耀的幸福。
照片上是一個和他懷裡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扎著兩個沖天羊角辮咧著嘴傻笑,缺了兩顆門牙。
「這是俺閨女,也跟你差不多大。」
老兵的眼神溫柔得能化開石頭:「俺出來的時候她還不會走路呢,前幾天剛收到家信說已經會給俺納鞋底了。」
貝貝看著照片裡的小姐姐,覺得很親切。
貝貝說:「小姐姐的辮子好可愛。」
「那是她娘給扎的,扎得不好看。」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他珍重地把照片收回懷裡,像是揣著全世界最寶貴的珍寶。
他抬頭望著遠處血色的殘陽,輕輕像是對自己許諾一樣說道:
「等打完這一仗,俺就回去。」
「俺學會了回去給她扎辮子,扎得比誰都好看。」
「薪火」指揮中心,李國邦死死地咬著嘴脣,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屏幕上關於這個老兵的資料被瞬間調出:王大柱,三等兵,隸屬……陣亡於臺城會戰第一日,屍骨無存。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淪陷,無數的「不要啊」和破碎的哭臉淹沒了整個屏幕。
【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了……】
【這個Flag立得我心碎……他回不去了,他再也見不到他閨女了……】
【為什麼啊!為什麼要讓我們看著一個滿心希望的父親一步步走向註定的死亡!這太殘忍了!】
【這就是戰爭……戰爭就是由無數個這樣無法兌現的承諾組成的……】
林峯在屏幕前看著那個笑容質樸的老兵,看著他懷裡那張和自己女兒神似的照片,這個堅強的男人終於捂住了臉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城牆上風漸漸大了,吹起了老兵花白的頭髮。
貝貝看著他臉上幸福的笑容,也跟著開心地笑了。
她覺得這個爺爺很快就能回家給小姐姐扎辮子了,真好。
她不知道,就在她微笑的時候在地平線的盡頭無數黑色的炮口已經悄然揚起,像一排排沉默的鋼鐵怪獸張開了它們擇人而噬的巨口。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
整座臺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
一陣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呼嘯聲由遠及近,瞬間籠罩了整個天空!
那是死神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