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這第一聲炮響,震碎了人間所有的糖

上交時空門,萌娃帶先輩看盛世·你要我怎能荔枝·4,607·2026/5/18

「啾——!!!」   那聲音最初很遠,像是指甲劃過黑板的尖嘯,又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鬼哭狼嚎。   它撕裂了臺城上空厚重的鉛雲,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氣息瞬間便到了頭頂。   貝貝還站在城牆根下,手裡緊緊抱著那個從未來帶過來的透明玻璃糖罐。   罐子裡裝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那是她準備一會兒等那個老爺爺如果不忙了讓他帶回去給照片上的小姐姐喫的。   「糖果很甜噠,那個姐姐喫了牙就不會疼了……」   貝貝的小腦瓜裡還在想著怎麼跟老兵爺爺解釋「蛀牙」和「甜」的關係。   下一秒。   栓子猛地撲過來,動作粗暴得像是一隻發瘋的豹子。   他一把將貝貝按倒在一處沙袋壘成的死角裡,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覆蓋住了她小小的身軀。   「轟隆——!!!」   大地在咆哮。   這不僅僅是一個形容詞,而是物理上的震顫。   貝貝感覺整個世界都被這聲巨響拋到了半空中,然後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是日軍的一五零毫米重榴彈炮,在這個年代這就是毀天滅地的力量。   每一發炮彈落下都能在堅固的城牆上啃下一大塊缺口,將磚石泥土、甚至是人體瞬間粉碎成漫天飛舞的塵埃。   「咳咳咳……貝貝!別抬頭!千萬別抬頭!」   栓子在咆哮,但他的聲音在連綿不絕的爆炸聲中顯得那麼微弱,就像暴風雨中的一隻蚊子。   貝貝被壓在身下,耳朵裡全是尖銳的耳鳴聲。   她感覺有一股熱浪從頭頂卷過,帶著濃烈的焦糊味和一股腥甜的氣息。   「咣當!」   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在震耳欲聾的炮火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卻又那麼刺耳。   貝貝懷裡一輕。   那個裝著美好願望、裝著童話色彩的玻璃糖罐脫手摔在了滿是灰塵和碎石的地上。   透明的玻璃四分五裂,那些像寶石一樣漂亮的紅的綠的黃的水果糖滾落了一地。   它們原本晶瑩剔透,是和平年代最廉價也最美好的快樂。   可現在一顆黑色的彈片飛過,掀起的泥土瞬間將這些糖果覆蓋。   彩色的糖紙被染上了黑灰,沾上了汙濁的泥漿。   一顆紅色的草莓糖骨碌碌地滾到了貝貝的手邊,貝貝下意識地想去撿,卻發現那糖上不知何時濺上了一滴滾燙的暗紅色液體。   是血。   「進防空洞!快!把娃娃帶進去!!」   李長官的怒吼聲從硝煙中傳來。   幾個士兵彎著腰,冒著密集的彈片接力一般將貝貝和幾個還沒來得及撤離的百姓推進了城牆根下的藏兵洞。   藏兵洞裡昏暗潮溼,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此時卻成了這煉獄中唯一的方舟。   外面的炮火越來越猛烈,彷彿天塌了一樣。   每一次爆炸洞頂都會簌簌地落下塵土,貝貝縮在角落裡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枚撿回來沾了血的草莓糖。   她的小臉慘白,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不解。   這就是打仗嗎?   沒有電視裡那種好聽的音樂,沒有大俠飛來飛去。   只有震得心臟都要碎掉的巨響,只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塵土,還有那種讓人想吐的腥味。   「薪火」指揮中心,死一般的寂靜。   巨大的屏幕上通過貝貝隨身攜帶的設備傳回的畫面雖然有些抖動,但聲音卻是經過降噪處理後依舊令人心悸的轟鳴。   所有人都站著,沒人敢坐下。   李國邦將軍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幾乎嵌進了合金桌面裡。   「這是日軍華北方面軍第二軍的炮兵聯隊……」   一旁的戰史專家聲音在顫抖,他摘下眼鏡,擦拭著怎麼也擦不幹的淚水。   「史書上只是一句話:『敵炮火猛烈,我守軍傷亡慘重』。」   「可只有親耳聽到這聲音才知道這每一個字下面壓著的是多少血肉啊……」   屏幕上,無數的彈幕像白色的輓聯一樣滑過。   【我聽不下去了……這哪裡是炮聲,這是在那咱們先輩的骨頭在磨啊!】   【貝貝……快捂住耳朵!別聽!求你了別聽!】   【那個糖罐碎了……那是貝貝最喜歡的……那一地的糖就像那個被炸碎的年代……】   【這就是差距嗎?我們那時候只有血肉之軀,他們卻有把鋼鐵傾瀉如雨的工業能力……太痛了……】   就在這時,防空洞的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湧了進來,比剛才還要濃烈一百倍。   「軍醫!軍醫呢!快來人啊!!」   虎子撕心裂肺的吼聲在洞口炸響。   幾個擔架兵抬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衝了進來,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差點滑倒在門口的血泊裡。   借著洞裡昏暗的煤油燈光,貝貝看清了那個躺在擔架上的人。   那一瞬間貝貝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那是……   那是剛才還在城牆上跟她笑著說話的那個老爺爺。   那個說要回家給女兒扎辮子的老爺爺。   那個把照片藏在貼身口袋裡,像寶貝一樣護著的王大柱爺爺。   可是現在,他哪裡還有剛才的樣子?   他的下半身……沒有了。   從大腿根部往下空蕩蕩的,只剩下兩團被草草包紮卻依然在瘋狂噴湧鮮血的破布。   那一雙剛才還穿著嶄新牛皮軍靴、說穿著很暖和的腳連同那雙靴子都留在了外面的廢墟裡。   「呃……呃……」   王大柱躺在擔架上,他的臉已經灰敗得像一張舊報紙,嘴裡不停地往外湧著血沫子。   劇烈的疼痛讓他全身都在痙攣,但他似乎已經叫不出聲來了。   「爺爺……」   貝貝發出一聲破碎的呢喃,她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想要把手裡的那顆糖塞給爺爺喫。   「喫了糖就不疼了……爺爺你喫糖啊……」   貝貝哭喊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別過來!」   虎子一把攔住貝貝,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淚流滿面。   他不敢讓貝貝靠近,那場面太慘烈太血腥,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該看的。   可是王大柱似乎聽到了貝貝的聲音。   那個已經在彌留之際的老兵,那個已經痛到神經麻木的老人在聽到那聲奶聲奶氣的「爺爺」時原本渙散的瞳孔竟然奇蹟般地聚起了一絲光。   他費力地轉過頭,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暴起。   王大柱看到了那個穿著粉色衣服像個年畫娃娃一樣的貝貝正哭著要給他送糖喫。   王大柱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擠出一個笑,但湧出來的只有更多的血。   他那雙滿是老繭、此刻卻顫抖得如同秋風中落葉的手緩緩極其艱難地從懷裡掏著什麼。   那裡,是他心臟的位置。   那裡,放著他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終於他掏出來了,是一張照片。   一張黑白照片。   只是現在,那張照片已經被血浸透了。   原本黑白的色調,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紅。   照片上那個咧嘴傻笑、缺了兩顆門牙的小女孩此刻彷彿是在血海中微笑。   王大柱顫抖著手,想要用袖口把照片上的血擦乾淨。   他想讓貝貝看看他閨女有多俊,想告訴貝貝他閨女也會扎辮子了。   可是他的袖口全是血,越擦照片越紅,越擦那笑容越模糊。   「娃……娃兒……」   王大柱發出了如同破風箱一般的聲音。   貝貝掙脫了虎子的手,撲到了擔架邊跪下。   她不敢碰爺爺的腿,只能抓住爺爺那隻冰涼的大手。   「爺爺,我在!貝貝在!」   王大柱看著眼前這張哭花了的小臉,看著這雙清澈得能倒映出他靈魂的眼睛。   他突然把那張照片緊緊攥在手心裡,往身後藏了藏。   「別……別看……」   老人的聲音微弱到了極點,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與羞愧。   「髒……」   「爺爺身上……髒……」   「嚇著……嚇著娃……」   他是一個兵,一個在戰場上殺敵不眨眼的兵。   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面對這個代表著未來的孩子他感到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羞愧。   他羞愧自己這副殘缺血肉模糊的樣子,會嚇壞了這個如同天使般的孩子。   他羞愧自己沒能守住這城牆,讓炮火驚擾了這孩子的夢。   他想把自己最體面、最像個父親的一面留下來,而不是這副斷肢殘臂的慘狀。   「不髒!爺爺不髒!!」   貝貝嚎啕大哭,她把那顆沾著泥土和血跡的草莓糖,硬塞進了王大柱早已冰涼的手心裡。   「爺爺你喫糖……喫了糖就能回家了……你還要給姐姐扎辮子呢……你答應過貝貝的……」   王大柱的手指觸碰到了那顆硬硬的糖果。   那是甜的味道嗎?   那是未來的味道嗎?   他沒力氣喫了。   王大柱的目光漸漸變得空洞,視線穿過了防空洞那昏暗的頂棚,穿過了硝煙瀰漫的戰場彷彿看向了遙遠的北方家鄉。   那裡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正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口的路,等著爹爹回來給她梳頭。   「辮子……歪了……」   王大柱喃喃自語,嘴角最後扯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弧度。   「爹……下回……給……給……」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顆沾著血的草莓糖從他的指尖滑落,「叮」的一聲掉在了滿是血汙的地上。   在他漸漸僵硬的手心裡,還死死地攥著那張被血染紅的照片。   至死他都沒鬆開,至死他都在試圖保護那個屬於他的小小溫馨的夢。   防空洞裡一片寂靜。   只有貝貝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所有人的心都哭碎。   虎子摘下帽子捂住臉,發出了壓抑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那些剛剛換上新式棉服、喫飽了肚子的蜀軍戰士們一個個紅著眼睛,默默地摘下了頭上的鬥笠和鋼盔。   他們看著那個死前還在說「髒」,怕嚇著孩子的老兵。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憤,像即將噴發的火山一樣,在每一個人的胸膛裡瘋狂燃燒。   「薪火」指揮中心,李國邦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屏幕。   這位鐵骨錚錚的將軍,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而在他身後的工作區裡,無數年輕的軍官、研究員此刻都已經趴在桌子上泣不成聲。   那個老兵。   那個普普通通、甚至連名字都不會留在史書上的老兵。   他用生命最後的一點力氣,詮釋了什麼叫華夏軍人的脊樑,什麼叫華夏父親的溫柔。   屏幕上,彈幕徹底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爺爺!!別走啊!!辮子還沒扎呢!!】   【這就是我們的先輩……他們哪怕身處地獄,想的也是不要把泥點子濺到後人的身上……】   【那個『髒』字,殺死了我……您是最乾淨的!您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乾淨!!】   【血債血償!!小鬼子,我操你祖宗!!】   【別哭了貝貝,別哭了……替爺爺把那顆糖撿起來……】   防空洞外,炮聲突然停了。   但這並不是結束,而是更加殘酷的開始。   一陣令人牙酸的履帶碾壓聲,伴著那特有的讓人憎惡的日語喊殺聲從城牆缺口的方向傳了進來。   「板載!板載!!」   那是日軍衝鋒的口號。   城牆,塌了。   鬼子,進城了。   李長官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譁啦一聲拉動槍栓。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只有決絕的殺意。   他看了一眼地上王大柱的遺體,又看了一眼還在哭泣的貝貝。   「警衛連!」   李長官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   「在!」   「護送貝貝撤到後方安全區!」   「剩下的人……」   李長官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蜀軍、依然衣衫襤褸的八路軍,還有那些拿著老套筒的中央軍。   此時此刻他們沒有派系之分,沒有主義之別。   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華夏人。   「剩下的人,上膛上刺刀!」   「用我們的血肉把這幫畜生給老子頂回去!!」   「殺!!」   貝貝被虎子抱了起來,她還在回頭看那個躺在地上的爺爺。   她看到一個年輕的戰士走過去撿起了地上的那顆糖,含著眼淚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然後撿起王大柱那杆老舊的步槍,頭也不回地衝向了洞口的光亮處。   那裡,是火。   是血。   是即將把整座石頭城都磨碎的血肉磨坊。   貝貝抹了一把眼淚,她從懷裡掏出那個一直在發光的平板電腦。   她記得高個子爺爺說過,這個東西能看見壞人躲在哪裡。   既然水槍滅不了火,那就讓貝貝做爺爺們的眼睛!   貝貝的小手在屏幕上用力地點著,那些代表著敵人的紅點正像潮水一樣湧入這破碎的城池。   「我不走了!」   貝貝突然喊道,聲音雖然帶著哭腔卻有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   「我要給叔叔們指路!告訴他們壞蛋在哪裡!」   「我要給王爺爺報仇!

「啾——!!!」

  那聲音最初很遠,像是指甲劃過黑板的尖嘯,又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鬼哭狼嚎。

  它撕裂了臺城上空厚重的鉛雲,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氣息瞬間便到了頭頂。

  貝貝還站在城牆根下,手裡緊緊抱著那個從未來帶過來的透明玻璃糖罐。

  罐子裡裝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那是她準備一會兒等那個老爺爺如果不忙了讓他帶回去給照片上的小姐姐喫的。

  「糖果很甜噠,那個姐姐喫了牙就不會疼了……」

  貝貝的小腦瓜裡還在想著怎麼跟老兵爺爺解釋「蛀牙」和「甜」的關係。

  下一秒。

  栓子猛地撲過來,動作粗暴得像是一隻發瘋的豹子。

  他一把將貝貝按倒在一處沙袋壘成的死角裡,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覆蓋住了她小小的身軀。

  「轟隆——!!!」

  大地在咆哮。

  這不僅僅是一個形容詞,而是物理上的震顫。

  貝貝感覺整個世界都被這聲巨響拋到了半空中,然後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是日軍的一五零毫米重榴彈炮,在這個年代這就是毀天滅地的力量。

  每一發炮彈落下都能在堅固的城牆上啃下一大塊缺口,將磚石泥土、甚至是人體瞬間粉碎成漫天飛舞的塵埃。

  「咳咳咳……貝貝!別抬頭!千萬別抬頭!」

  栓子在咆哮,但他的聲音在連綿不絕的爆炸聲中顯得那麼微弱,就像暴風雨中的一隻蚊子。

  貝貝被壓在身下,耳朵裡全是尖銳的耳鳴聲。

  她感覺有一股熱浪從頭頂卷過,帶著濃烈的焦糊味和一股腥甜的氣息。

  「咣當!」

  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在震耳欲聾的炮火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卻又那麼刺耳。

  貝貝懷裡一輕。

  那個裝著美好願望、裝著童話色彩的玻璃糖罐脫手摔在了滿是灰塵和碎石的地上。

  透明的玻璃四分五裂,那些像寶石一樣漂亮的紅的綠的黃的水果糖滾落了一地。

  它們原本晶瑩剔透,是和平年代最廉價也最美好的快樂。

  可現在一顆黑色的彈片飛過,掀起的泥土瞬間將這些糖果覆蓋。

  彩色的糖紙被染上了黑灰,沾上了汙濁的泥漿。

  一顆紅色的草莓糖骨碌碌地滾到了貝貝的手邊,貝貝下意識地想去撿,卻發現那糖上不知何時濺上了一滴滾燙的暗紅色液體。

  是血。

  「進防空洞!快!把娃娃帶進去!!」

  李長官的怒吼聲從硝煙中傳來。

  幾個士兵彎著腰,冒著密集的彈片接力一般將貝貝和幾個還沒來得及撤離的百姓推進了城牆根下的藏兵洞。

  藏兵洞裡昏暗潮溼,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此時卻成了這煉獄中唯一的方舟。

  外面的炮火越來越猛烈,彷彿天塌了一樣。

  每一次爆炸洞頂都會簌簌地落下塵土,貝貝縮在角落裡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枚撿回來沾了血的草莓糖。

  她的小臉慘白,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不解。

  這就是打仗嗎?

  沒有電視裡那種好聽的音樂,沒有大俠飛來飛去。

  只有震得心臟都要碎掉的巨響,只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塵土,還有那種讓人想吐的腥味。

  「薪火」指揮中心,死一般的寂靜。

  巨大的屏幕上通過貝貝隨身攜帶的設備傳回的畫面雖然有些抖動,但聲音卻是經過降噪處理後依舊令人心悸的轟鳴。

  所有人都站著,沒人敢坐下。

  李國邦將軍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幾乎嵌進了合金桌面裡。

  「這是日軍華北方面軍第二軍的炮兵聯隊……」

  一旁的戰史專家聲音在顫抖,他摘下眼鏡,擦拭著怎麼也擦不幹的淚水。

  「史書上只是一句話:『敵炮火猛烈,我守軍傷亡慘重』。」

  「可只有親耳聽到這聲音才知道這每一個字下面壓著的是多少血肉啊……」

  屏幕上,無數的彈幕像白色的輓聯一樣滑過。

  【我聽不下去了……這哪裡是炮聲,這是在那咱們先輩的骨頭在磨啊!】

  【貝貝……快捂住耳朵!別聽!求你了別聽!】

  【那個糖罐碎了……那是貝貝最喜歡的……那一地的糖就像那個被炸碎的年代……】

  【這就是差距嗎?我們那時候只有血肉之軀,他們卻有把鋼鐵傾瀉如雨的工業能力……太痛了……】

  就在這時,防空洞的簾子被人猛地掀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湧了進來,比剛才還要濃烈一百倍。

  「軍醫!軍醫呢!快來人啊!!」

  虎子撕心裂肺的吼聲在洞口炸響。

  幾個擔架兵抬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衝了進來,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差點滑倒在門口的血泊裡。

  借著洞裡昏暗的煤油燈光,貝貝看清了那個躺在擔架上的人。

  那一瞬間貝貝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那是……

  那是剛才還在城牆上跟她笑著說話的那個老爺爺。

  那個說要回家給女兒扎辮子的老爺爺。

  那個把照片藏在貼身口袋裡,像寶貝一樣護著的王大柱爺爺。

  可是現在,他哪裡還有剛才的樣子?

  他的下半身……沒有了。

  從大腿根部往下空蕩蕩的,只剩下兩團被草草包紮卻依然在瘋狂噴湧鮮血的破布。

  那一雙剛才還穿著嶄新牛皮軍靴、說穿著很暖和的腳連同那雙靴子都留在了外面的廢墟裡。

  「呃……呃……」

  王大柱躺在擔架上,他的臉已經灰敗得像一張舊報紙,嘴裡不停地往外湧著血沫子。

  劇烈的疼痛讓他全身都在痙攣,但他似乎已經叫不出聲來了。

  「爺爺……」

  貝貝發出一聲破碎的呢喃,她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想要把手裡的那顆糖塞給爺爺喫。

  「喫了糖就不疼了……爺爺你喫糖啊……」

  貝貝哭喊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別過來!」

  虎子一把攔住貝貝,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淚流滿面。

  他不敢讓貝貝靠近,那場面太慘烈太血腥,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該看的。

  可是王大柱似乎聽到了貝貝的聲音。

  那個已經在彌留之際的老兵,那個已經痛到神經麻木的老人在聽到那聲奶聲奶氣的「爺爺」時原本渙散的瞳孔竟然奇蹟般地聚起了一絲光。

  他費力地轉過頭,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暴起。

  王大柱看到了那個穿著粉色衣服像個年畫娃娃一樣的貝貝正哭著要給他送糖喫。

  王大柱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擠出一個笑,但湧出來的只有更多的血。

  他那雙滿是老繭、此刻卻顫抖得如同秋風中落葉的手緩緩極其艱難地從懷裡掏著什麼。

  那裡,是他心臟的位置。

  那裡,放著他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終於他掏出來了,是一張照片。

  一張黑白照片。

  只是現在,那張照片已經被血浸透了。

  原本黑白的色調,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紅。

  照片上那個咧嘴傻笑、缺了兩顆門牙的小女孩此刻彷彿是在血海中微笑。

  王大柱顫抖著手,想要用袖口把照片上的血擦乾淨。

  他想讓貝貝看看他閨女有多俊,想告訴貝貝他閨女也會扎辮子了。

  可是他的袖口全是血,越擦照片越紅,越擦那笑容越模糊。

  「娃……娃兒……」

  王大柱發出了如同破風箱一般的聲音。

  貝貝掙脫了虎子的手,撲到了擔架邊跪下。

  她不敢碰爺爺的腿,只能抓住爺爺那隻冰涼的大手。

  「爺爺,我在!貝貝在!」

  王大柱看著眼前這張哭花了的小臉,看著這雙清澈得能倒映出他靈魂的眼睛。

  他突然把那張照片緊緊攥在手心裡,往身後藏了藏。

  「別……別看……」

  老人的聲音微弱到了極點,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與羞愧。

  「髒……」

  「爺爺身上……髒……」

  「嚇著……嚇著娃……」

  他是一個兵,一個在戰場上殺敵不眨眼的兵。

  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面對這個代表著未來的孩子他感到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羞愧。

  他羞愧自己這副殘缺血肉模糊的樣子,會嚇壞了這個如同天使般的孩子。

  他羞愧自己沒能守住這城牆,讓炮火驚擾了這孩子的夢。

  他想把自己最體面、最像個父親的一面留下來,而不是這副斷肢殘臂的慘狀。

  「不髒!爺爺不髒!!」

  貝貝嚎啕大哭,她把那顆沾著泥土和血跡的草莓糖,硬塞進了王大柱早已冰涼的手心裡。

  「爺爺你喫糖……喫了糖就能回家了……你還要給姐姐扎辮子呢……你答應過貝貝的……」

  王大柱的手指觸碰到了那顆硬硬的糖果。

  那是甜的味道嗎?

  那是未來的味道嗎?

  他沒力氣喫了。

  王大柱的目光漸漸變得空洞,視線穿過了防空洞那昏暗的頂棚,穿過了硝煙瀰漫的戰場彷彿看向了遙遠的北方家鄉。

  那裡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正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口的路,等著爹爹回來給她梳頭。

  「辮子……歪了……」

  王大柱喃喃自語,嘴角最後扯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弧度。

  「爹……下回……給……給……」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顆沾著血的草莓糖從他的指尖滑落,「叮」的一聲掉在了滿是血汙的地上。

  在他漸漸僵硬的手心裡,還死死地攥著那張被血染紅的照片。

  至死他都沒鬆開,至死他都在試圖保護那個屬於他的小小溫馨的夢。

  防空洞裡一片寂靜。

  只有貝貝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所有人的心都哭碎。

  虎子摘下帽子捂住臉,發出了壓抑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那些剛剛換上新式棉服、喫飽了肚子的蜀軍戰士們一個個紅著眼睛,默默地摘下了頭上的鬥笠和鋼盔。

  他們看著那個死前還在說「髒」,怕嚇著孩子的老兵。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憤,像即將噴發的火山一樣,在每一個人的胸膛裡瘋狂燃燒。

  「薪火」指揮中心,李國邦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屏幕。

  這位鐵骨錚錚的將軍,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而在他身後的工作區裡,無數年輕的軍官、研究員此刻都已經趴在桌子上泣不成聲。

  那個老兵。

  那個普普通通、甚至連名字都不會留在史書上的老兵。

  他用生命最後的一點力氣,詮釋了什麼叫華夏軍人的脊樑,什麼叫華夏父親的溫柔。

  屏幕上,彈幕徹底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爺爺!!別走啊!!辮子還沒扎呢!!】

  【這就是我們的先輩……他們哪怕身處地獄,想的也是不要把泥點子濺到後人的身上……】

  【那個『髒』字,殺死了我……您是最乾淨的!您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乾淨!!】

  【血債血償!!小鬼子,我操你祖宗!!】

  【別哭了貝貝,別哭了……替爺爺把那顆糖撿起來……】

  防空洞外,炮聲突然停了。

  但這並不是結束,而是更加殘酷的開始。

  一陣令人牙酸的履帶碾壓聲,伴著那特有的讓人憎惡的日語喊殺聲從城牆缺口的方向傳了進來。

  「板載!板載!!」

  那是日軍衝鋒的口號。

  城牆,塌了。

  鬼子,進城了。

  李長官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譁啦一聲拉動槍栓。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只有決絕的殺意。

  他看了一眼地上王大柱的遺體,又看了一眼還在哭泣的貝貝。

  「警衛連!」

  李長官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

  「在!」

  「護送貝貝撤到後方安全區!」

  「剩下的人……」

  李長官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蜀軍、依然衣衫襤褸的八路軍,還有那些拿著老套筒的中央軍。

  此時此刻他們沒有派系之分,沒有主義之別。

  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華夏人。

  「剩下的人,上膛上刺刀!」

  「用我們的血肉把這幫畜生給老子頂回去!!」

  「殺!!」

  貝貝被虎子抱了起來,她還在回頭看那個躺在地上的爺爺。

  她看到一個年輕的戰士走過去撿起了地上的那顆糖,含著眼淚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然後撿起王大柱那杆老舊的步槍,頭也不回地衝向了洞口的光亮處。

  那裡,是火。

  是血。

  是即將把整座石頭城都磨碎的血肉磨坊。

  貝貝抹了一把眼淚,她從懷裡掏出那個一直在發光的平板電腦。

  她記得高個子爺爺說過,這個東西能看見壞人躲在哪裡。

  既然水槍滅不了火,那就讓貝貝做爺爺們的眼睛!

  貝貝的小手在屏幕上用力地點著,那些代表著敵人的紅點正像潮水一樣湧入這破碎的城池。

  「我不走了!」

  貝貝突然喊道,聲音雖然帶著哭腔卻有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

  「我要給叔叔們指路!告訴他們壞蛋在哪裡!」

  「我要給王爺爺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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