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小娃娃，若我們回不來，這些銅板替我們喫頓飽飯
殘陽如血，將整座破碎的臺城染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紅。
城牆塌了。
那個被王大柱用生命守護的缺口終究還是沒能擋住鋼鐵洪流的碾壓。
日軍如同灰色的蝗蟲踏著瓦礫，跨過守軍的屍體嘶吼著湧入了這座千年古城。
巷戰，開始了。
這不再是兩軍對壘的陣地戰，而是最為原始最為殘酷的血肉磨搏。
每一條巷弄，每一座庭院，甚至每一堵斷牆後都成了修羅場。
刺刀撞擊骨骼的悶響，手榴彈在狹小空間爆炸的轟鳴，還有那混雜著日語和方言的垂死嘶吼交織成了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鐘樓指揮部內，頭頂的塵土簌簌落下。
「北邊！北邊的口子被撕開了！二營頂上去沒有？！」
李長官手裡抓著電話聽筒，嗓子已經喊啞了，卻只聽到對面傳來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隨後便是令人心悸的忙音。
「嘟……嘟……嘟……」
李長官的手頹然垂下，那是二營最後的陣地。
「長官！鬼子摸進來了！離指揮部不到五百米！」
副官滿臉是血地衝進來，手裡提著一把已經砍捲了刃的大刀。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這間昏暗的屋子。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卻異常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這份死寂。
「爺爺！有紅點點！好多紅點點！」
貝貝跪坐在那個裝滿彈藥的木箱子上，手裡緊緊抱著那個還在發光的平板電腦。
她的小臉髒兮兮的，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裡因為恐懼而噙滿了淚水。
但她沒有逃避，而是死死地盯著屏幕。
在她的認知裡，這是一場不能輸的遊戲。
輸了，虎子哥哥會死，栓子哥哥會死，所有的好人都會變成那樣一動不動的「布娃娃」。
李長官猛地回頭幾步衝到貝貝面前：「娃娃，你說什麼？」
貝貝伸出顫抖的小手指，戳在屏幕上那個代表著指揮部周邊街道的3D地圖上。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貝貝指著幾處看似空無一人的斷牆和廢墟角落：「這裡藏著三個紅點點！他們在慢慢地爬，要爬過來了！那是壞蛋！」
全息戰場態勢感知系統。
這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天眼」，將敵人的紅外熱成像、衛星定位和無人機偵察數據完美融合。
在貝貝眼裡那是紅色的光點，而在戰場上那是死神的腳步。
李長官的瞳孔劇烈收縮，貝貝指的那幾個位置正是他們防守的視線死角！
「警衛連！」
李長官低吼一聲，如同看見了獵物的餓狼。
「聽娃娃的！這就是千裡眼！手榴彈準備，給我照著這幾個點往死裡炸！！」
「是！」
十幾個警衛員貓著腰衝了出去。
幾十秒後。
「轟！轟！轟！」
幾聲沉悶的爆炸聲在指揮部外圍響起，緊接著是鬼子悽厲的慘叫聲。
「中了！真的中了！！」
副官興奮地跑回來，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長官！咱們隔著牆甩過去一捆集束手榴彈直接報銷了那幫龜孫子！他們連咱們的影子都沒摸著！」
這一刻，指揮部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四歲的小女孩身上。
她不是累贅，她是神跡。
她是上天派來拯救這座孤城的「小菩薩」！
「娃娃……」
李長官的手微微顫抖，想要摸摸貝貝的頭，卻發現自己滿手是血又縮了回來。
「再幫爺爺看看，哪兒還有紅點點？」
貝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用力地點頭。
「那邊的大屋子裡有好多……還有那個井旁邊……」
隨著貝貝一次次稚嫩的報點，一道道必殺的命令傳達下去。
在這場殘酷的巷戰中，裝備落後彈藥匱乏的守軍第一次擁有了「透視」般的上帝視角。
他們躲在暗處，將一顆顆復仇的子彈一枚枚憤怒的手榴彈精準地送進鬼子的胸膛。
「薪火」指揮中心。
大屏幕上，無數紅點在貝貝的指引下熄滅。
彈幕在瘋狂滾動，那是現代人壓抑不住的熱血與淚水。
【殺！！給爺殺！！這就是降維打擊！！】
【貝貝好樣的！別怕！十四億人都在給你壯膽！】
【可是……紅點太多了……怎麼滅也滅不完啊……】
是的，紅點太多了。
哪怕有了「天眼」，哪怕守軍戰士們個個以一當十，但人數和火力的巨大差距依然讓防線在一點點收縮。
夜，深了。
臺城彷彿變成了一頭受傷的巨獸在黑暗中喘息，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李長官看著地圖，臉色鐵青。
「鬼子的主力聯隊已經佔領了城隍廟，那裡地勢高，架上重機槍等天一亮咱們整個北城防區都會變成活靶子。」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屋內僅剩的幾十名軍官和老兵。
「不管是蜀軍、中央軍還是八路軍，現在咱們都是華夏軍人。」
李長官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城隍廟必須拿回來！否則咱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長官，咱們沒炮彈了。」
一個團長紅著眼睛說道，「衝上去就是送死。」
「那就用刀！」
角落裡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大漢站了出來。
他背上背著一把同樣寬大的鬼頭大刀，刀柄上纏著的紅布已經變成了黑褐色。
他是敢死隊隊長，趙鐵柱。
以前是走鏢的，後來鬼子殺了他全家他就帶著這把刀參了軍。
「沒得子彈，咱們還有這把刀！沒得炮彈，咱們還有這一百多斤肉！」
趙鐵柱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只要能摸上去近身肉搏，小鬼子就是個屁！」
「我去！」
「我也去！」
「算老子一個！早就活夠了！」
栓子站了出來，甚至那個剛才還給李長官倒水的獨臂老炊事員也默默地從腰間摸出了一把菜刀。
這就是中華民族。
平時看起來一盤散沙，甚至有些懦弱。
可當真正被逼到絕境，當亡國滅種的刀架在脖子上時骨子裡的那股野性和血性時會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五十七個人。
五十七把大刀。
他們站在指揮部的院子裡，借著微弱的月光最後整理著自己的綁腿和衣裳。
貝貝抱著平板電腦，呆呆地站在門口。
她看著這些叔叔，他們有的很年輕，只有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有的已經很老了，背都有些駝，但他們的眼睛裡都燒著同一團火。
趙鐵柱走到貝貝面前，蹲下身。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看著貝貝的眼神卻溫柔得像水一樣。
他那雙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大手，想碰碰貝貝的小臉卻又怕弄疼了她。
「小娃娃。」
趙鐵柱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
「叔叔們要去打個架，可能……要晚點回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小布包，那是用一塊破布層層裹著的。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三個發黑的銅板，還有半塊沒喫完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燒餅。
「這是叔叔全部的家當了。」
趙鐵柱把銅板和燒餅塞進貝貝的小手裡，那銅板上甚至還帶著他的體溫。
「這兵荒馬亂的，娃娃容易餓。」
趙鐵柱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銅板你拿著。」
「要是……要是天亮了，叔叔們還沒回來……」
他頓了頓，虎目中泛起淚光卻依然笑著：「你就用這錢去買個熱乎的燒餅，替叔叔把這頓飽飯喫了。」
「給！我的也給！」
「還有我的！」
其他的敢死隊員們紛紛圍了過來。
虎子從兜裡掏出了貝貝之前給他的那張花花綠綠的大白兔糖紙，他沒捨得扔，一直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胸口。
栓子掏出了一封還沒寫完的信，信紙上沾著斑駁的血跡。
一個年輕的蜀軍戰士掏出了一枚被磨得發亮的銀頂針，那是他娘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銅板、法幣、袁大頭、糖紙、家書、頂針……
這些零碎而微不足道的東西像小山一樣堆在貝貝的懷裡，堆在這個四歲孩子的面前。
這哪裡是東西啊。
這分明是一條條鮮活的命！
是他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眷戀，是他們作為一個長輩對這個民族的後代最深沉的愛！
貝貝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懷裡的這些東西，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
她雖然小，但她懂。
知道這些叔叔要去哪裡，她知道那種「回不來」是什麼意思。
那是和王大柱爺爺一樣的「回不來」。
是變成星星，變成照片，變成一堆冰冷的土。
「我不要……」
貝貝哭著搖頭，拼命地想把那些銅板塞回去。
「我不要錢……我要叔叔……嗚嗚嗚……我要你們回來喫燒餅……」
「拿著！」
趙鐵柱突然低吼一聲，眼圈通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聽話！這是命令！」
他站起身猛地轉過身去，不再看貝貝那張令人心碎的小臉。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那顆必死的心就會動搖。
「弟兄們！時辰到了！」
趙鐵柱一把抽出背後的鬼頭大刀，刀鋒在光下閃著森寒的光。
「今晚，咱們就是閻王爺的點卯人！」
「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老子上！！」
「殺——！！！」
五十七條漢子，沒有回頭。
他們提著大刀，像一羣沉默的孤狼衝進了那片被死亡籠罩的黑暗之中。
貝貝站在院子裡，懷裡緊緊抱著那堆帶著體溫的「遺產」。
她哭得喘不上氣來，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平板電腦的屏幕上代表著叔叔們的幾十個綠色光點正義無反顧地撞向那片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
那是飛蛾撲火。
那是……中華民族最後的脊樑。
「薪火」指揮中心內，哭聲一片。
李國邦將軍摘下軍帽，對著屏幕上那羣遠去的背影緩緩單膝跪下。
彈幕裡沒有了往日的喧囂，只有滿屏整齊劃一的四個字如同一座座無聲的豐碑：
【恭送英雄！】
【恭送英雄！】
【恭送英雄！】
貝貝擦了一把眼淚，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她把懷裡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後重新舉起平板電腦對著黑暗中趙鐵柱他們離去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左邊！左邊的牆後面有兩個壞蛋！」
「叔叔！前面的屋頂上藏著一個！」
「一定要回來啊……嗚嗚……一定要回來喫燒餅啊……」
她的聲音稚嫩而嘶啞，穿透了硝煙，穿透了時空，成為了那個血色夜晚裡，這支孤軍唯一的燈塔。
黑暗中，隱約傳來一聲粗獷的笑罵：
「曉得了！小娃娃！等著叔叔給你提個鬼子腦袋回來當球踢！」
緊接著便是刀鋒入肉的聲音。
便是……血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