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這是孟婆湯嗎？喝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難熬的。

　　洪水雖然被擋在了高地之下，但那刺骨的溼冷卻像是無數條冰冷的小蛇順著倖存者們溼透的衣裳死命地往骨頭縫裡鑽。

　　土坡上，幾千名剛剛死裡逃生的百姓和戰士擠在一起。

　　沒有乾柴，沒法生火。

　　咳嗽聲、呻吟聲，還有孩子們被凍得受不了的抽泣聲在這死寂的黎明中此起彼伏，聽得人心如刀絞。

　　「冷……娘……俺冷……」

　　一個渾身泥漿的小戰士懷裡緊緊抱著那杆漢陽造，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的嘴脣已經凍成了青紫色，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就在這讓人絕望的寒冷快要凍僵所有人意志的時候，「薪火」指揮中心的那句承諾兌現了。

　　「嗡——」

　　在那扇看不見的時空門另一端，十四億同胞滾燙的心意化作了一箱箱印著紅旗標誌的物資出現在了貝貝的身旁。

　　那是堆積如山的自熱米飯、自熱黑糖薑茶、還有成箱成箱的高保暖毛毯。

　　「虎子哥！快來搬東西呀！」

　　貝貝雖然累得小臉煞白，但一看到這些救命的東西立馬來了精神。

　　她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拖著一個比她還大的箱子，奶聲奶氣地喊道：

　　「這是未來的『暖寶寶』水！喝了就不冷啦！」

　　虎子和幾個還有力氣的戰士連忙衝過來。

　　當他們撕開那印著簡體字的紙箱，看到裡面那一排排精巧的塑料杯和自熱包時全都愣住了。

　　「這……這是啥？」

　　虎子拿著一個自熱薑茶杯手足無措：「沒火沒柴，這水咋熱？」

　　貝貝急了，她一把搶過來熟練地撕開發熱包的塑膠袋往杯底注了一點冷水，然後把裝滿薑茶粉的內杯放上去蓋上蓋子。

　　「看好哦！這是變魔術！」

　　貝貝眨巴著大眼睛。

　　「嗤——！！！」

　　幾秒鐘後杯子裡突然傳出水沸騰的聲音，緊接著一縷滾燙的白色蒸汽從透氣孔裡噴湧而出。

　　一股濃鬱帶著甜味和辛辣味的姜香瞬間在這一片充滿泥腥味和死亡氣息的高地上炸開了。

　　「熱了？！自個兒熱了？！」

　　周圍的百姓們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著神跡一樣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小杯子。

　　在這個連洋火都珍貴的年代，不用火就能把水燒開這不是神仙法術是什麼？

　　「快喝！這是薑茶！驅寒的！」

　　貝貝把第一杯滾燙的薑茶塞進了那個快要凍僵的小戰士手裡。

　　小戰士顫抖著雙手捧著那個熱乎乎的杯子，那種滾燙的溫度順著手心瞬間傳遍了全身，他不敢置信地喝了一小口。

　　辣。

　　那是老薑獨有的辛辣，像是一團火順著喉嚨燒進了胃裡。

　　甜。

　　緊接著是黑糖濃鬱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撫平了所有的苦澀。

　　「嗚……」

　　小戰士喝著喝著突然哭了出來。眼淚掉進杯子裡。

　　那是熱淚。

　　「熱的……真的是熱的……俺娘要是能喝上一口就不會凍死了……」

　　這一杯薑茶就像是一個信號，點燃了高地上的生氣。

　　「發薑湯咯！還有熱粥！大家排隊，人人都有！！」

　　李長官親自帶隊，戰士們化身成了服務員。

　　一個個自熱鍋被啟動，白色的蒸汽連成了一片雲霧驅散了黎明的寒意。

　　空氣中瀰漫著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紅燒牛肉麵的香味、還有黑糖薑茶的甜味。

　　那是人間的煙火氣。

　　貝貝沒閒著，她懷裡抱著幾杯薑茶在人羣裡鑽來鑽去。

　　「爺爺喝！小心燙哦！」

　　「伯伯喝！喝了肚子就不疼啦！」

　　她就像個不知疲倦的小天使，要把所有的溫暖都送到每一個角落。

　　直到她看到了那個角落。

　　在土坡的最邊緣，一塊冰冷的大石頭後面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和貝貝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穿著一件極不合身沾滿血汙的大褂子。

　　她的頭髮亂得像雞窩，上面還掛著枯草。

　　她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因為冷而哭鬧也沒有去排隊領粥。

　　她就那麼靜靜地縮在那裡，雙眼空洞地望著遠處那片渾濁的黃水，像是個沒有靈魂的布娃娃。

　　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破了一隻腳的布老虎，那是她唯一的家當了。

　　貝貝停下了腳步。

　　她感覺到了一種比寒冷更可怕的東西，絕望。

　　那種想死、不想活的絕望。

　　貝貝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在那個小女孩面前。

　　「你好呀……」

　　貝貝輕聲喚道。

　　小女孩沒有反應，連眼珠子都沒動一下。

　　貝貝吸了吸鼻子，把手裡最熱乎的一杯薑茶遞了過去：「姐姐喝水，甜甜的，喝了就不冷了。」

　　薑茶的熱氣撲在小女孩的臉上，她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原本應該清澈的大眼睛裡此刻布滿了死灰色的陰霾。

　　她看著貝貝，又看了看那杯冒著熱氣的黑紅色液體。

　　突然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個八十歲的老婆婆。

　　「這是……孟婆湯嗎？」

　　貝貝愣住了：「孟……孟婆湯？」

　　小女孩木然地點點頭，嘴角竟然扯出了一絲解脫的笑意，那笑容看得人心碎。

　　「俺娘說了，人死了到了奈何橋就要喝孟婆湯。」

　　「喝了就啥都忘了，就不疼了，不冷了……」

　　「俺爹被水衝走了……俺娘為了推俺上樹也被衝走了……」

　　「俺不想活了，俺想找俺爹孃。」

　　小女孩伸出滿是凍瘡的小手顫巍巍地去接那杯薑茶，眼神裡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期盼。

　　「這就是孟婆湯吧？你是接引童子嗎？」

　　「這湯這麼香……喝完俺就能見到俺娘了吧？」

　　「轟！」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貝貝的心口，也砸在了現代所有觀眾的心上。

　　屏幕前，無數人瞬間淚崩。

　　【這得多絕望才會把薑茶當成孟婆湯啊！她才四五歲啊！】

　　【我們送去的是救命的糖水，她卻以為是送她上路的毒藥。】

　　【這一代人到底經歷了什麼啊！嗚嗚嗚……】

　　貝貝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她雖然小，但她知道孟婆湯是什麼。

　　那是動畫片裡講過的，讓人死掉忘記爸爸媽媽的湯。

　　「不是！這不是孟婆湯！！」

　　貝貝猛地把薑茶放在地上，一把抱住了那個小女孩。

　　她哭得撕心裂肺，用自己暖烘烘的小臉去貼小女孩那冰冷的臉頰。

　　「這不是孟婆湯！這是以後姐姐們送來的甜甜水！」

　　「你不能死！你娘把你推上樹是為了讓你活著的呀！！」

　　「嗚嗚嗚……你喝了就不冷了！以後還有大饅頭喫，還有新衣服穿！你別死好不好？」

　　小女孩被貝貝這一抱整個人僵住了。

　　那種久違像娘親懷抱一樣的溫暖順著貝貝的羽絨服傳了過來。

　　貝貝突然想起了什麼，她手忙腳亂地從自己的衣服兜裡掏啊掏。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個小掛件，一隻粉色毛茸茸的小兔子。

　　那是爸爸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平時睡覺都要抓著的。

　　「給你！這個給你！」

　　貝貝把那隻乾淨柔軟散發著淡淡香味的粉兔子硬塞進了小女孩那個全是泥巴的懷裡，替換掉了那隻破舊的布老虎。

　　「這隻兔子會魔法！它會替你爹孃保護你的！」

　　「你喝一口湯，好不好？就喝一口！」

　　「它是甜的，孟婆湯是苦的，這個是甜的呀！」

　　在貝貝的哭喊聲中小女孩呆呆地看著懷裡那隻粉雕玉琢的兔子。

　　那柔軟的觸感是她這輩子都沒摸過的好東西。

　　她低下頭，就著貝貝的手喝了一小口薑茶。

　　滾燙甜膩的液體流進嘴裡。

　　那一瞬間，小女孩原本死灰色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一股巨大的悲傷。

　　那是因為身體回暖後痛覺甦醒了，記憶也甦醒了。

　　「哇——！！！」

　　小女孩突然張大嘴巴，發出了被救上來後的第一聲啼哭。

　　「娘啊！！俺想你啊！！這湯好甜啊……可是俺心裡苦啊！！」

　　「俺不喝孟婆湯……俺要活著……俺要活著給你燒紙啊！！」

　　哭出來了。

　　只要哭出來這口氣就順了，這命也就保住了。

　　周圍的大人們都在抹眼淚。

　　李長官站在不遠處背過身去，仰頭看著天空不讓眼淚流下來。

　　貝貝抱著大哭的小女孩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自己也在哭。

　　「不哭不哭，以後貝貝的糖都分給你喫。我們一起活著，活到把壞蛋都趕跑的那一天！」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

　　陽光灑在兩個抱頭痛哭的孩子身上，灑在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薑茶上。

　　那不再是讓人遺忘的孟婆湯，那是支撐著這個民族在苦難中咬牙前行的力量。

　　那是生的味道。

　　……

　　中午時分，高地上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有了喫的，有了熱薑茶倖存者們的臉色稍微紅潤了一點。

　　雖然失去了家園但至少命還在，只要命在就有希望。

　　貝貝累壞了，她蜷縮在虎子哥的懷裡，手裡還攥著那個空了的薑茶杯子沉沉地睡著了。

　　現代指揮中心裡，李國邦將軍看著屏幕上孩子們安睡的臉龐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醫療隊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突然低聲問道，聲音裡並沒有放鬆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報告將軍！第一批抗生素、淨水片、漂白粉已經打包完畢，隨時可以投送。」

　　身後的軍醫正色回答。

　　李國邦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片雖然平靜下來但依然滿是泥濘和屍骸的黃泛區。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李國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銳利如刀。

　　「這場水，把地下的髒東西都翻出來了。」

　　「現在是大夏天，又是這種衛生條件……」「死神還沒有走遠，它只是換了一副面孔正躲在暗處磨牙吮血！」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屏幕中，1938的那個高地角落裡。

　　一個正在給傷員包紮的老中醫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使勁抽了抽鼻子，眉頭瞬間鎖死，兩道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

　　風裡除了泥腥味似乎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腐爛的味道，也是……死亡發酵的味道。

　　「不對勁……」

　　老中醫猛地站起身，看著遠處那幾具還沒有來得及掩埋已經開始腫脹的牲畜屍體。

　　又看了看幾個剛剛喝完粥就開始劇烈嘔吐、拉肚子的難民。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看到洪水來時還要恐懼一百倍。

　　「不好……要出大事！」

　　老中醫顫抖著手，指著那幾個已經癱軟在地眼窩深陷的病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驚呼：

　　「快！快把娃娃們帶遠點！！」

　　「這……這是瘟氣！！這是要滅門的瘟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