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這捧黃土沉甸甸,裝著故鄉和祖宗
維多利亞港鹹濕的海風再次灌進那個狹小的公寓,吹散了來自未來京城的凜冽晨風。
宋先生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很長、很美的夢。
夢裡有長龍般的列車,有威武的艦隊,還有四萬萬同胞挺直的脊樑。
當腳踏實地的觸感重新傳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椅子,眼神還有些恍惚,但隨即那種從未有過的堅定光芒在她眼底炸裂開來。
「奶奶,您不哭哦。」
貝貝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地擦拭著宋先生臉頰上未乾的淚痕。
小傢伙並不完全懂得大人們為什麼要在看到美好的東西時流淚,在她的世界裡看到好東西應該笑才對。
宋先生緩緩蹲下身,視線與貝貝平齊。
她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就像看著全華夏最珍貴的寶藏。
「孩子,奶奶不哭,奶奶是高興。」
宋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後的沙啞,她輕輕撫摸著貝貝的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捨與擔憂。
「貝貝,聽奶奶的話,別回前線了好不好?」
「留在奶奶身邊,或者是……或者是回你的那個家去。」
「前線太危險了,那是絞肉機,不是你這麼大的娃娃該去的地方。」
她剛剛見證了未來的盛世,更明白了眼前這個孩子的特殊。
這是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梁,是希望的火種,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貝貝愣了一下,隨即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行呀奶奶。」
貝貝把小書包緊緊抱在懷裡,奶聲奶氣卻無比認真地說道。
「李爺爺、虎子哥,還有那個瞎眼睛的劉爺爺,他們還在等著貝貝呢。」
「我的書包裡還有好多藥,如果我不去爺爺們受傷了就沒有藥擦了。」
「而且……」
貝貝低下頭擺弄著衣角:「爸爸說,一家人要在一起。」
「叔叔們在打壞蛋,貝貝雖然小,但是貝貝可以幫叔叔們搬東西呀。」
這一聲「一家人」,讓宋先生的心臟猛地一顫。
是啊,國難當頭,四萬萬同胞皆是手足。
前方的戰士在流血,後方的百姓在流淚,哪有什麼絕對的安全之地?
「好……好孩子。」
宋先生含著淚,替貝貝整理好有些歪斜的領口。
「那你去吧。」
「替奶奶告訴前線的將士們,這後方有我們在,有未來的希望在,咱們這口氣斷不了!」
……
此時的黃泛區氣氛已經變了。
洪水雖然退去,瘟疫也被未來的藥物壓制,但戰爭的陰雲卻比之前更加濃重。
日軍雖然在臺城喫了大虧,但其主力並未傷筋動骨,反而像是被激怒的野獸開始調集重兵沿江而上,意圖直取華夏腹地「九省通衢」的江城。
駐守黃泛區的部隊接到了轉移的命令,他們將作為外圍防線向江城集結,去迎接那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國運之戰」。
「小福星!貝貝!」
貝貝剛一露面,一聲驚喜的呼喊就傳了過來。
是小柱子,他背著比自己還高的行囊,正滿頭大汗地在整理東西。
看到貝貝,這個經歷了無數生死的年輕戰士眼圈瞬間紅了,衝過來一把將貝貝抱了起來。
「俺還以為……還以為你迴天上享福去了,不回來了呢。」
小柱子更黑了,也更瘦了,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纔不走呢!」
貝貝咯咯笑著,把手裡的一把大白兔奶糖塞進虎子那個破舊的口袋裡。
「我要跟你們一起去大城市!」
「集合!準備出發!」
李長官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部隊要開拔了,難民們也要繼續向西逃難。
分別的時刻,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土坡上,幾千名倖存的鄉親們自發地圍了過來。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很多人手裡還拄著樹枝做的柺杖。
他們是被貝貝救回來的人,是被未來的光照亮過的人。
「小菩薩……你要走了嗎?」
孫一針老中醫顫巍巍地走出來,他那個隨身的藥箱裡此刻裝滿了貝貝帶來的抗生素和淨水片。
貝貝點了點頭,指了指某處:「我們要去那邊,那裡有好多好多人需要幫忙。」
人羣裡一陣騷動。
突然,一個穿著打補丁大褂的老大爺擠了出來。
她是狗蛋的爺爺,那個曾在洪水來臨時唱豫劇的老人。
他手裡沒有雞蛋,也沒有紅棗,那些東西早就在洪水裡沒了。
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藍布口袋,布料是用舊衣服改的,上面還帶著泥土的顏色。
「娃兒啊。」
老大爺走到貝貝面前,那雙枯樹皮一樣的手哆哆嗦嗦地把藍布口袋遞了過去。
「俺們沒啥好東西送你。這地都被水淹了,家也沒了……俺們只有這個。」
貝貝好奇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小口袋,打開一看。
裡面裝的不是喫的也不是玩的,而是滿滿一袋子黃褐色的泥土。
那是黃河灘上的土,是這片孕育了華夏幾千年文明,如今卻飽受戰火與洪水摧殘的土地。
「這是家鄉土。」
老大爺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聲音哽咽,「娃兒,你是天上的神仙童子,但也別忘了這地上的窮親戚。」
「這土沉,帶著俺們的念想。」
「若是以後想家或者是水土不服了就聞聞這土味兒,這就是根啊。」
「帶著它,就像俺們這些老骨頭都在陪著你一樣。」
狗蛋也擠了過來,那個曾把薑茶當孟婆湯的小女孩也過來了。
他們把手裡採來的野花、編織的草螞蚱,一股腦地塞進貝貝的懷裡。
「姐姐,別忘了俺!」
「小神仙,一定要回來啊!」
貝貝抱著那袋土突然覺得手裡好沉好沉,比她書包裡所有的黃金、所有的藥品都要沉。
現代,「薪火」指揮中心。
看著屏幕上這送別的一幕,李國邦將軍摘下軍帽,對著那袋黃土莊嚴敬禮。
「那是國土。」
李國邦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迴蕩在寂靜的指揮大廳。
「這就是我們先輩拼了命也要守護的東西,一寸山河一寸血,這捧土裡埋著的是祖宗的骨頭,長出來的是民族的魂。」
「貝貝,收好它。」
李國邦通過耳麥,輕聲說道:「這是無價之寶。」
貝貝鄭重地點了點小腦袋,把那袋土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羽絨服最貼身的內袋裡貼著心口。
「爺爺放心!貝貝一定不會丟的!」
隊伍開拔了。
告別了黃泛區的悲涼,紅星代表團帶著貝貝匯入了那股向西挺進的浩蕩洪流之中。
越往西走,路上的景象越發讓貝貝感到震撼。
不再是孤零零的難民隊伍,而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國家大搬家」。
寬闊的官道上擁擠得水洩不通,貝貝趴在李長官的吉普車窗上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她看見了穿著長衫的教授手裡提著只有幾本書的包裹,帶著一羣依然背著書包的學生,哪怕鞋底磨穿了依然一邊走一邊背誦著課文。
她看見了滿身油汙的工人,他們沒有槍,肩膀上扛著的卻是沉重的車牀部件。
有的機器太大了,沒有卡車就由幾十個漢子喊著號子用肩膀扛,用滾木推,一步一步地往西挪。
那是金陵、申海撤下來的工廠。
那是華夏工業最後的血脈。
「那就是咱們的家底啊。」
李長官看著那些步履蹣跚卻目光堅定的人羣,眼眶微紅給貝貝解釋道。
「鬼子想炸光咱們的工廠,想讓咱們造不出槍,造不出炮。」
「但他們忘了,咱們華夏人的骨頭是硬的!只要人在機器在,就算搬到天邊去咱們也能東山再起!」
「長官!前面就是江城了!」
隨著司機的喊聲,一座橫跨大江的巨型城市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江城,九省通衢,華夏腹心。
此時的這座城市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商賈雲集的繁華碼頭,而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一座隨時準備噴發的火山。
江面上,千帆競發。
無數艘輪船、木船,甚至竹筏載滿了從東部撤退下來的物資和難民,在這條母親河上穿梭。
城牆上,掛滿了巨大的橫幅。
「保衛江城!」
「誓與江城共存亡!」
每一個字都是用鮮血淋漓的紅色寫成的,透著一股子決絕的殺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味和機油味。
大街小巷裡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軍人,有穿著中央軍黃呢子軍裝的,有穿著川軍破爛短褲的,還有裹著頭巾的西北軍。
不管他們來自哪裡,不管他們曾經屬於哪個派系,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華夏軍人!
他們匯聚在這裡,只為了一個目的:在這長江邊上,跟鬼子決一死戰!
「哇……」
貝貝看著這壯觀的一幕,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和熱血。
這裡的人比黃泛區多,房子比黃泛區高,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感也比任何地方都要強烈。
「這就是最後的戰場嗎?」
貝貝喃喃自語。
李長官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軍容,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是的,娃娃。」
「這裡就是咱們華夏最後的屏障了,要是這裡丟了咱們就真的只能退到山裡去了。」
「不過……」
李長官看了一眼貝貝,又看了一眼貝貝那個鼓鼓囊囊的小書包,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這一回既然有『未來』站在咱們身後,這江城的天怕是沒那麼容易塌!」
車隊緩緩駛入城區。
就在這時,原本有些陰沉的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轟鳴聲。
「嗚——嗚——」
悽厲的防空警報聲,瞬間撕裂了城市的喧囂。
「空襲!空襲!!」
「隱蔽!快隱蔽!!」
路上的行人和車隊瞬間亂作一團。
貝貝抬起頭,看向那灰濛濛的天空。
只見雲層之中幾十個黑點正像蒼蠅一樣嗡嗡叫著,帶著死亡的呼嘯聲俯衝而下。
那是日軍的轟炸機羣。
而在那更高的地方,幾個更加渺小的黑點正義無反顧地迎著那些龐然大物撞了過去。
「那是……」
貝貝瞪大了眼睛。
李長官一把護住貝貝抬頭看天,眼睛亮道。
「是鷹!是咱們的空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