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那盞長明燈熄了,但他還要為孩子守著黎明
現代的時間,僅僅過去了一週。
但在1938的紅星基地,那漫長的等待卻彷彿已經凍結了一個世紀。
北風卷著黃土,嗚咽著穿過千溝萬壑狠狠地拍打在那扇貼著褪色窗花的木門上。
窯洞裡的光線昏暗,只有那盞用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燈,在寒風的縫隙裡倔強地跳動著豆大的火苗。
燈芯已經剔過很多次了,有些發黑,正如伏在桌案前那位「高個子伯伯」的臉色。
他穿著那件不知補了多少回的灰色棉大衣,手裡緊緊攥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泛黃的信紙上已經很久沒有落下一字。
他的目光並不在文件上,而是總是下意識地飄向窯洞門口的那把空蕩蕩的小馬扎。
那裡,以前總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她會晃蕩著兩條小短腿,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把糖紙疊成千紙鶴。
然後趁他不注意,像變戲法一樣塞進他滿是老繭的手心裡,得意地展示自己作品。
可是現在,那個位置空了。
空得讓人心慌,空得讓人在這原本就寒冷的冬夜裡覺出一股透進骨髓的涼意。
「還沒有消息嗎?」
高個子伯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沒有抬頭,但守在門口的警衛員小李知道他這是在問誰。
「報告……沒有。」
小李紅著眼圈,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
裡面的黑豆糊糊已經熱了第三回,表面結了一層厚厚的硬皮。
「電報室二十四小時輪班守著那個頻道,林先生那邊……一直沒有回應。」
「就像是……像是斷了線的風箏。」
「斷了線……」
高個子伯伯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
那點墨水濺開,像是一朵黑色的淚花。
他當然記得貝貝離開時的樣子,那是李長官那邊給的回覆
那張平日裡紅潤得像蘋果一樣的小臉,當時白得像紙。
她的額頭燙得嚇人,眼神也是渙散的。
可即便那樣,那個傻孩子還在擔心沙城的火滅沒滅,還在擔心戰士們有沒有喫上飯。
「是不是我們……太貪心了?」
高個子伯伯摘下眼鏡,痛苦地捏著眉心。
那雙總是充滿了睿智和溫柔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刺紅的血絲,那是熬了整整七個大夜熬出來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自責。
「我們讓她送藥,送喫,送水。」
「讓她去面對那些連成年人都未必受不了的斷臂殘肢,讓她去聽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還是個孩子,本該在父母懷裡撒嬌,可我們……我們這些沒用的長輩卻把這千鈞重擔壓在了一個娃娃的肩膀上。」
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像是有隻手在裡面狠狠地擰了一把。
高個子伯伯悶哼一聲,那張儒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冷汗順著鬢角大顆大顆地滾落。
「司令!」
小李嚇得手一抖,那碗黑豆糊糊差點灑在地上。
他連忙衝過去,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首長。
「您又胃疼了!這都幾天了,您一口熱乎飯都不肯喫,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別……別嚷嚷……」
高個子伯伯死死地按著胃部,身子佝僂成了一隻蝦米。
另一隻手卻還在倔強地擺動,示意警衛員不要驚動旁人。
「大夥剛睡下,為了這戰局也是三天沒閤眼了……別吵醒他們。」
「可是您……」
小李急得不行:「孫醫生說了,您這胃病就是餓出來的,也是愁出來的!」
「貝貝要是知道了,該多心疼啊!」
提到「貝貝」,高個子伯伯那緊皺的眉頭似乎鬆開了一瞬。
他顫抖著手,從上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糖紙,上面印著一隻跳躍的大白兔。
是貝貝最後一次來時留下的,一直被他貼身藏著,就像藏著一個關於未來的美夢。
他把糖紙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上面殘留的一點點奶香味,彷彿是這苦難歲月裡唯一的止痛藥。
「小李啊……」
他虛弱地笑了笑:「你說,那個未來的世界,真的很暖和嗎?」
「貝貝說,那裡冬天有暖氣,屋裡像春天一樣。」
「孩子們不用穿這沉甸甸的破棉襖,也能滿地跑……」
「暖和!肯定暖和!」
小李帶著哭腔拼命點頭:「貝貝小同志還說了那時候咱們國家可強大了,沒人敢欺負咱們,您一定要保重身體親眼去看看啊!」
「是啊……得去看看。」
高個子伯伯想要撐著桌子站起來:「我得去看看。」
「萬一……萬一貝貝醒了,萬一她發消息來了沒人回她,這孩子該多害怕啊。」
「她膽子其實很小的,怕黑,怕沒人理她……」
可是,他的腿已經軟得像麵條一樣。
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這七天七夜近乎自虐般的焦慮與高強度工作早已透支了他最後一絲體力。
就在他剛剛站直身子的那一瞬間,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轉。
那盞昏暗的煤油燈光影在視野裡拉成了無數條光怪陸離的線條,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吞沒了他。
「司令!」
隨著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一切彷彿又恢復了寂靜。
……
僅僅過了不到兩分鐘,隔壁那間窯洞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身材魁梧的披著一件單衣,腳上的鞋都沒來得及提好的大鬍子伯伯像一陣風一樣衝了進來。
「司令!」
看著倒在地上面如金紙的搭檔,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此刻聲音裡卻帶上了從未有過的慌亂。
「醫生!孫醫生!」
大鬍子伯伯一把抱起地上的戰友,那輕飄飄的重量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這才發現,這位一直微笑著鼓勵大家統籌著整個大後方戰場的「大統率」,已經是狀態不對了。
很快,提著藥箱的老中醫孫一針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把脈,翻眼皮,聽心跳。
孫一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頹然地放下了手,重重地嘆了口氣。
「怎麼樣?」
大鬍子爺爺焦急問道。
「累的,餓的,急的。」
孫一針從藥箱裡拿出一根銀針,手卻在發抖:「老這病……沒法治,心病還需心藥醫。」
「司令這是五臟六腑都熬幹了啊!他心裡頭那根弦崩得太緊了。」
「貝貝那孩子一走沒消息,他就覺得自己把國家的希望給弄丟了,這股火憋在心裡把身子骨都給燒空了!」
「藥呢?!貝貝不是留了很多西藥嗎?」
「沒了……」
孫一針苦澀地搖搖頭:「前天前線急報,772團傷員多,司令下令把最後幾箱全送走了。」
「他自己疼得滿頭大汗,就嚼幾粒幹辣椒頂著。」
「這個傻子!!」
大鬍子伯伯狠狠錘了一下土炕的邊緣,震起一片灰塵。
他看著昏迷中依然緊鎖眉頭手裡死死攥著那張糖紙的戰友,不禁嘆了口氣。
「咱們這些人命硬,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不怕死。」
大鬍子伯伯握住那隻冰涼的手:「可咱們怕希望破滅啊,貝貝那孩子,就像是在這黑咕隆咚的夜裡給咱們點了一盞長明燈。」
「現在燈滅了,這黑夜……就變得格外難熬了。」
窯洞外,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戰士。
他們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寒風中,每個人都在望著那個空蕩蕩的場地,那是貝貝以前經常「從天而降」的地方。
虎子也在其中。
這個曾經被貝貝救過一命的小戰士,此刻正跪在雪地裡,對著漆黑的夜空一遍又一遍地磕頭。
「老天爺……貝貝是小神仙,神仙是不會生病的對不對?」
「如果你要收人,就把我的命收走吧。別折騰司令了,也別讓貝貝受罪了。」
似乎是聽到了戰士們的祈禱,土炕上昏迷的高個子伯伯突然動了一下。
他的嘴脣乾裂起皮,微微蠕動著,發出了極其微弱的聲音。
大鬍子伯伯連忙把耳朵貼過去。
「水……給孩子……留水……」
「別怕……伯伯在……伯伯不睡……給你回信……」
聽到這幾句囈語,屋裡的七尺漢子們瞬間沉默。
都這個時候了,都在鬼門關上轉悠了他心裡惦記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怕那個跨越時空的孩子發來消息時這邊沒人回應。
他怕那個孩子在未來的病牀上感到孤單。
「發報!!」
高個子伯伯猛地坐起身,擦乾臉上的淚水,對著機要員道。
「給那邊發報,不管有沒有信號,不管能不能收到,給我一直發!」
「告訴他們我們這邊一切都好,沙城守住了,糧食保住了。」
「告訴貝貝!想她了!讓她別怕好好治病。」
「告訴她……我們這羣老骨頭,哪怕是用命撐著也會一直守在這兒,等著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