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這座城燒不盡，這根脊樑壓不彎
朝天門碼頭的石階上，還殘留著昨夜轟炸後的焦黑。
虎子坐在半截斷牆下，赤裸的上身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那是用現代空投的急救包處理過的。
傷口雖然還在隱隱作響，但這個西北漢子的臉上卻掛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那位賣菜的大嬸，大家都叫她「桂花嫂」。
此時她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糖荷包蛋，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
「虎子兄弟，趁熱喫。」
桂花嫂的眼睛腫得像桃子，那是昨晚哭的：「這是家裡最後一隻老母雞下的蛋，給咱們的英雄補補血。」
虎子有些侷促地往後縮了縮身子，那張在戰場上面對刺刀都不眨眼的臉此刻卻漲得通紅。
「大娘，這……這哪使得？」
「留給娃娃喫吧，我皮糙肉厚的，流點血算個球。」
「喫！！」
桂花嫂突然板起臉，帶著一股子山城女人的潑辣勁兒。
「你不喫，是不是嫌嫂子家窮？」
「這一刀你是替咱們全城的娃娃挨的，你要是不喫，嫂子這就給你跪下！」
說著，桂花嫂作勢就要彎腿。
虎子嚇得趕緊一把接過碗，顧不上燙三兩口就把那兩個金貴的荷包蛋吞進了肚子裡。
熱流順著喉嚨滾進胃裡，化作一股暖意，烘得眼眶發酸。
貝貝趴在虎子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輕輕對著虎子的傷口吹氣。
「呼——呼——」
小姑娘腮幫子鼓鼓的，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痛痛飛走啦，虎子哥不疼哦。」
虎子咧開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笑得像個傻子。
「不疼，真的。貝貝這一吹比那個什麼……嗎啡還好使！」
現代指揮中心裡，李國邦將軍看著屏幕上這溫馨卻又心酸的一幕，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了幾分。
但他知道，這短暫的安寧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日軍喫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林峯，」
李國邦沉聲道：「趁著現在空窗期，讓貝貝去城裡轉轉。」
「我們需要評估一下受損情況，另外……給老百姓一點信心。」
「明白。」
林峯對著麥克風，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睡：「貝貝，帶虎子哥哥去看看大家蓋房子好不好？爸爸教你怎麼幫叔叔阿姨把房子蓋得更結實。」
「好呀！」
貝貝眼睛一亮，她是記得爸爸是大工程師，最會搭積木了。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穿行在山城的廢墟之間。
這裡沒有推土機，沒有起重機。
有的只是一個個光著膀子、喊著號子的「棒棒軍」。
他們用竹槓挑起幾百斤重的條石，用肩膀扛起斷裂的房梁。
那一聲聲「嘿佐——嘿佐——」的號子聲在滿是硝煙的空氣裡迴蕩，那是生命最原始、最頑強的律動。
路過一片倒塌的吊腳樓時，一羣木匠正在搶修。
因為缺乏工具和圖紙，加上此地地勢險要，幾根剛剛立起來的柱子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再次倒塌。
「哎呀！小心！」
一個老木匠驚呼一聲，眼看著那根承重的主樑就要滑脫。
這要是砸下來，底下幹活的幾個後生非死即傷。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貝貝突然指著那根梁大喊：「三角形！要用三角形！！」
虎子雖然不懂，但他信貝貝。
他猛地衝上去，用完好的右手死死頂住那根滑落的木樑，脖子上青筋暴起：「快！聽娃娃的！弄個三角撐子！」
老木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兩根短木料，依照貝貝比劃的樣子，在主樑和立柱之間釘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形結構。
「咚！咚！咚！」
幾錘子下去，原本搖晃的房架子奇蹟般地穩住了。
老木匠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還沒他膝蓋高的小娃娃：「神了……這娃娃咋曉得『勾股弦』的道理？這可是魯班爺的手藝啊！」
貝貝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指了指耳朵裡的隱形耳機：「是爸爸教貝貝的！爸爸說三角形是最堅強的朋友，怎麼推都不倒！」
「老人家。」
虎子喘著粗氣，指著貝貝：「這娃娃手裡有後世的圖紙，哪裡該加固，哪裡能挖防空洞她都曉得。」
一聽說有「後世圖紙」，周圍正在幹活的百姓們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小菩薩，幫俺看看這牆咋砌不倒？」
「娃娃，俺家那防空洞老是滲水，有法子沒？」
面對這一雙雙充滿希冀、布滿血絲的眼睛貝貝沒有害怕。
她在父親的遠程指導下，像個小老師一樣，用稚嫩的聲音指揮著這場跨越時空的重建。
「叔叔，這個土要摻點石灰，爸爸說那樣才硬。」
「阿姨，水溝要挖成『V』字形，水才跑得快。」
「那個洞頂要用圓拱拱，像雞蛋殼一樣炸彈砸不爛！」
貝貝不懂什麼土木工程，她只是在轉述未來的智慧。
但對於這些在絕望中摸索的先輩來說，這每一句話都是救命的真經。
走到一處被炸毀的學堂前，貝貝停下了腳步。
那裡只剩下了半堵牆，黑板碎了一地。
但就在這露天的廢墟上，幾十個孩子正整整齊齊地坐在碎磚頭上。
那位戴著破碎眼鏡的年輕老師，手裡拿著一本被燒焦了一角的書正在大聲朗讀。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老師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要把這些字釘進腳下的土地裡。
下面的孩子們有的頭上纏著紗布，有的衣服上還帶著血跡。
他們沒有課桌，沒有紙筆，就用樹枝在地上劃著，跟著老師大聲念。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讀書聲清脆嘹亮，穿透了廢墟壓過了江風，甚至蓋過了遠處正在修補城牆的號子聲。
貝貝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她在現代的幼兒園裡有明亮的教室，有彩色的滑梯，有喫不完的課間點心。
可這裡的哥哥姐姐，連一塊完整的瓦片都沒有。
「虎子哥。」
貝貝拽了拽虎子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哽咽：「他們的學校壞了為什麼還要讀書呀？不回家睡覺嗎？」
虎子蹲下看著那些孩子，眼眶通紅。
「貝貝，因為咱們的槍炮不如人，房子不如人。」
「如果連書都不讀了，連老祖宗留下的這點魂都丟了，那咱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讀書是為了以後能造出比鬼子更好的飛機，是為了讓像貝貝這樣的娃娃再也不用躲進防空洞裡。」
貝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突然掙脫虎子的手，邁著腿跑到了那個年輕老師面前。
「老師！」
貝貝從書包裡掏出那個平板電腦，那是她最珍貴的寶貝。
年輕老師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小妹妹，怎麼了？」
「我有書！我有好多好多書！」
貝貝踮起腳尖，把平板電腦舉得高高的：「爸爸把未來的圖書館都裝在裡面了！有彩色的畫，還有會說話的故事！」
她笨拙地劃開屏幕，點開了一個名為【中華上下五千年】的文件夾。
屏幕亮起，一幅幅精美的彩色插圖映入眼簾。
有巍峨的長城，有繁華的長安，更有未來那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和航母編隊。
「哇——」
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嘆，眼睛裡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年輕老師顫抖著手接過平板，看著屏幕上那行字：【願吾輩之學，換盛世中華】。
他猛地摘下眼鏡，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然後對著貝貝，對著那個小小的平板電腦，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學們！」
老師轉過身，舉起平板，聲音激昂得近乎破音。
「這就是咱們的未來！這就是咱們為什麼要讀書的理由！」
「咱們現在是在廢墟上讀書，但只要咱們讀下去了咱們的子孫後代就能在那樣的大樓裡，在那樣的大船上讀書！！」
現代指揮中心裡，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院士早已泣不成聲。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年輕老師，顫聲道：「那是……那是我的恩師啊！」
「當年就是他在防空洞口，教我寫的第一個『人』字……」
時空在這一刻交錯。
未來的科技，成了過去的火種。
過去的堅守，成了未來的基石。
傍晚時分，夕陽將山城的廢墟染成了一片悲壯的金紅。
貝貝走累了，趴在虎子背上打瞌睡。
這一天她走了很多路，說了許多話，幫很多人指出了房子哪裡不結實。
每一個接受過她幫助的人，都會從懷裡掏出一點東西塞給她。
有半塊紅薯，有一顆煮熟的蠶豆，甚至還有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彩色玻璃珠。
這些在現代一文不值的東西，此刻卻沉甸甸地裝滿了貝貝的小書包。
那是這座城市最乾淨、最滾燙的心意。
「虎子哥……」
貝貝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我想爸爸了，想幼兒園的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