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縱有百萬雄師,只為護童真一笑
虎子腳步一頓,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別的孩子這個年紀,正賴在父母懷裡撒嬌,喫著糖果,看著動畫片。
可貝貝呢?跟著他們這羣粗人在槍林彈雨裡穿梭,在死人堆裡打滾,看著鮮血聞著硝煙。
她叫這一聲聲「爺爺」、「伯伯」、「哥哥」,是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兩個時空的重量。
「回!咱們回!」
虎子吸了吸鼻子,強壓下喉頭的酸澀,聲音儘量放得輕柔。
「貝貝是大英雄,仗打贏了,房子也蓋了,該回家受表揚了。」
貝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費力地把小書包轉到胸前在裡面掏啊掏。
一張皺巴巴的彩紙被她掏了出來。
那是她在穿越前,老師發給她的。
「虎子哥,你看。」
貝貝把彩紙遞到虎子眼前,大眼睛裡閃爍著希冀的光:「下週就是幼兒園的親子運動會了。」
虎子借著昏黃的夕陽,看清了那張紙。
上面畫著卡通的小動物,寫著幾行充滿童趣的字:【大手牽小手,奔向未來——秋季親子運動會邀請函】。
而在【家長籤名】那一欄,還是空白的。
「貝貝想去嗎?」
虎子問。
「想……」
貝貝低下頭,兩隻小手絞在一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可是……可是爸爸要忙著指揮打壞蛋,媽媽在醫院救人。」
「老師說這次要有『拔河比賽』,要力氣很大的家長纔行。」
說到這裡,小姑娘的眼圈紅了,金豆豆在眼眶裡打轉。
「上次……上次胖虎的爺爺去了,他力氣好大,一下子就把我們拽倒了。」
「胖虎說,因為他爺爺以前是殺豬的,有力氣。」
「當時....胖虎就問貝貝沒有爺爺嗎?」
這一句話,問得虎子心如刀絞。
「誰說貝貝沒有爺爺?!」
虎子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一臉認真地看著貝貝:「貝貝的爺爺多著呢!每一個穿著軍裝的,都是貝貝的親爺爺!」
「可是……」
貝貝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說:「可是拔河要很厲害很厲害纔行。」
「要那種……唔……那種一聲吼就能把壞蛋嚇跑,能指揮千軍萬馬的爺爺。」
虎子愣住了。
指揮千軍萬馬?一聲吼嚇退敵軍?
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個身影。
那個在紅星基地總是橫刀立馬,脾氣火爆卻對戰士們護犢子護得緊的「橫刀伯伯」。
虎子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有!咱們有!」
……
紅星基地。
昏暗的窯洞裡,空氣中瀰漫著旱菸的味道。
一位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的中年將領正趴在地圖前,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他的軍裝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氣卻讓窯洞裡的溫度都彷彿低了幾度。
這就是那位讓日寇頭疼的副司令,貝貝口中的「橫刀伯伯」。
「報告警衛員小跑進來,「山城方向發來視頻請求!是……是貝貝小同志!」
原本一臉嚴肅的將軍,眉頭瞬間舒展,眼裡的煞氣化作了慈愛。
「快!接進來!這小丫頭在山城可是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啊!」
為了方便溝通,現代指揮中心廢了老大勁總算做成了一個能在那個年代跨地區視頻的平板,但也僅有一個。
因此這個平板也成了基地方面的最高保護級別存在,非師長級別不能接觸。
屏幕亮起,貝貝那張髒兮兮卻粉雕玉琢的小臉出現在畫面裡。
「橫刀伯伯!」
貝貝甜甜地叫了一聲。
「哎!丫頭!」
司令湊近屏幕,看著貝貝臉上的灰塵,心疼得直咧嘴:「咋弄成個小花貓了?沒受傷吧?」
「聽說你把鬼子的飛機都給捅下來了?好樣的!真給伯伯長臉!」
「伯伯……」
貝貝舉起手裡那張皺巴巴的邀請函,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著。
「貝貝想求伯伯一件事……」
「說!」
司令大手一揮,豪氣沖天:「只要伯伯有的,哪怕是去鬼子手裡搶,也給你弄來!」
貝貝搖搖頭,:「不要大炮,貝貝……貝貝想請伯伯去幫比力氣。」
「比力氣?」
司令一愣,隨即虎目圓睜:「誰?哪個不開眼的敢欺負咱們的小福星?老子這就教訓他一頓!」
現代指揮中心裡李國邦將軍忍不住捂住了額頭,嘴角卻掛著笑意。
這暴脾氣,果然是那位。
「不是打壞蛋……」
貝貝趕緊解釋,小手比劃著:「是運動會!是拔河!要好多人一起拉繩子。」
「胖虎的爺爺說我們輸定了,因為貝貝沒有厲害的大人撐腰……」
說到最後貝貝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伯伯……你會指揮打仗,那你……你會指揮拔河嗎?」
窯洞裡,一片死寂。
警衛員們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
堂堂副司令,指揮的是千軍萬馬,打的是國運之戰。
現在,一個娃娃竟然要請他去幼兒園……指揮拔河?
這簡直是……
然而,司令沒有笑。
他看著屏幕裡那個滿眼期盼的孩子,看著那張在戰火中依然努力想要過正常童年的小臉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緩緩直起腰,臉上的表情比部署百團大戰還要嚴肅。
「會!」
將軍的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丫頭,你記住了。」
「伯伯這輩子打仗,圖個啥?」
「不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娃娃能安安穩穩地讀書,開開心心地玩鬧嗎?」
「不就是個拔河嗎?那是戰略相持!那是力量的博弈!」
將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亂跳。
「這活兒伯伯接了,伯伯去未來給你鎮場子!」
貝貝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
「軍中無戲言!」
……
現代,指揮中心。
李國邦深吸一口氣,轉身下令:「立即啟動最高級別傳送協議。」
「林峯,給貝貝準備好。她的『超級爺爺』馬上就到!」
……
紅星基地。
決定一旦做出,整個指揮部都忙碌起來。
「司令,您……您真要去啊?」
警衛員看著正在整理風紀扣的將軍,有些發懵。
「廢話!答應了娃娃的事,天上下刀子也得去!」
將軍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一看,他卻愣住了。
這身軍裝,已經穿了好多年了。
領口磨破了,袖口全是補丁,膝蓋位置還沾著昨天去陣地視察時蹭上的黃泥。
最重要的是,那股子混合著旱菸汗水和硝煙的味道怎麼洗都洗不掉。
那是戰爭的味道。是苦難的味道。
「這……」
將軍侷促地搓了搓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羞赧的神情。
「這不行啊,那可是未來,是咱們夢想裡的好日子。」
那裡的娃娃肯定都穿得乾乾淨淨的,我這副叫花子模樣去了不是給丫頭丟人嗎?」
「快!找套新衣服來!」
警衛員翻箱倒櫃,最後只找出了一套稍微新一點的粗布軍裝,那是準備過年穿的,但上面依然有著手工縫製的針腳。
「司令,咱們這條件……這就是最好的了。」
警衛員紅著眼圈說。
將軍摸著那粗糙的布料,嘆了口氣。
他這一生橫刀立馬,面對幾十萬日寇未曾皺過一下眉頭。
可此刻,面對即將見到的那羣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孩子他竟然感到了自卑。
他怕自己身上的硝煙味,燻到了那些嬌嫩的花朵。
他怕自己這雙殺過敵、滿是老繭的手握疼了那些柔軟的小手。
「就這樣吧。」
「雖然衣服破,但這骨頭是硬的!」
光門,在窯洞中央緩緩打開。
那是一道柔和充滿希望的白光,透過光門彷彿能聽到未來孩子們的歡笑聲,能聞到那裡的空氣都是甜的。
「貝貝,伯伯來了。」
將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武裝帶,昂首挺胸大步邁進了光門。
那一刻,他的背影不再佝僂。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因為沒有子彈、沒有糧食而發愁的指揮官。
他是一個去赴約的長輩。
是一個去守護夢想的衛士。
……
現代,向日葵幼兒園門口。
今天是親子運動會,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私家車。
穿著光鮮亮麗的家長們牽著孩子,歡聲笑語。
貝貝已經回到了現代,換上了一身乾淨漂亮的粉色運動服,扎著兩個小揪揪站在門口翹首以盼。
林峯站在女兒身邊,手心裡全是汗。
他知道即將出現的是誰,那可是歷史書上的傳奇,是奠基人之一啊!
「貝貝,你爺爺怎麼還沒來啊?」
旁邊的胖虎正牽著他那個滿身腱子肉的爺爺一臉得意地炫耀:「我爺爺可是殺豬的,胳膊比你大腿都粗!你輸定了!」
胖虎的爺爺也笑呵呵地說:「小姑娘,重在參與嘛。」
「要是實在找不到人,讓你爸爸上也是一樣的。」
貝貝沒有理會他們,大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空氣中突然出現的漣漪。
「來了!我的伯伯來了!」
貝貝興奮地跳了起來。
只見一張飽經風霜寫滿了堅毅與滄桑的臉出現在人羣視野裡。
司令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眼前這從未見過的繁華景象。
看著那五顏六色的氣球,看著那些雖然陌生但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人羣,他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這就是未來嗎?
這就是我們拼了命要打下來的江山嗎?
真好。
真乾淨。
「伯伯!!」
一聲清脆的呼喚,打破了將軍的沉思。
一個小小的粉色身影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
司令下意識地蹲下身,張開那雙粗糙的大手穩穩地接住了貝貝。
「丫頭!」
司令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小心翼翼地抱住貝貝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喲,這誰啊?身上什麼味兒啊?」
幾個剛喝完酒、醉醺醺的小混混正路過幼兒園門口被司令這一身違和的打扮嚇了一跳。
隨即聞到了司令身上那股濃烈的、洗不掉的味道。
那是硝煙味,是旱菸味,是黃土高原的塵土味。
在現代這個充滿了香水和洗滌劑味道的世界裡這股味道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鼻。
「這是從哪個劇組跑出來的羣演吧?衣服這麼破?」
一個醉漢指指點點,滿臉嫌棄:「離遠點離遠點,別把這晦氣傳給我們,一股子火藥味嗆死人了!」
胖虎的爺爺也皺起了眉頭,下意識地把胖虎往身後拉了拉。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林峯剛要開口,卻見司令緩緩轉過頭去。
他沒有鬆開貝貝的手,而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醉漢。
那一瞬間,幼兒園門口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沒有憤怒,沒有鄙夷。
只有一種屍山血海裡殺出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然與威壓。
就像是一頭沉睡的雄獅,淡淡地瞥了一眼幾隻聒噪的蒼蠅。
「火藥味?」
「這味道,確實不好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補丁的袖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又無比驕傲的弧度。
「但這味道,能闢邪。」
「能讓這朗朗乾坤再無魑魅魍魎,能讓你們這羣後生安安穩穩地喝醉,安安穩穩地嫌棄。」
說完司令不再理會那些臉色瞬間蒼白的人,低下頭對著貝貝露出了一個只有面對孩子時纔有的溫柔笑容。
「丫頭,走!」
「帶伯伯去看看,這未來的仗該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