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夜啟私禮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395·2026/5/18

# 第146章夜啟私禮 晚上七點鐘,西洋座鐘的鐘擺剛剛敲過最後一記悠長的迴響,黑色斯蒂龐克的引擎聲便準時碾過奉順公館前院光潔的碎石路面,在樓前穩穩停住。   車門打開,顧硯崢踏出車廂,軍靴落地,在寂靜的庭院裡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並未停留,徑直步入燈火通明的主樓。   餐廳裡,長餐桌上已布置妥當。   雪白的亞麻桌布,錚亮的銀質餐具,水晶高腳杯折射著頂燈柔和的光。   幾道精緻的菜餚正被女傭用銀質餐盤依次端上,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溫熱的香氣。顧硯崢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通往廚房的迴廊,隱約瞥見一抹淺豆青色的纖細身影在門邊一閃,很快隱沒。   是蘇蔓笙。   她似乎在幫忙,或是僅僅在確認晚餐的準備。他沒有言語,解下軍大衣遞給一旁侍立的孫媽,在主位落座。   一頓晚餐,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中度過。蘇蔓笙坐在他對面,位置隔得不遠不近,恰好是適合交談又不過分親密的距離。   她吃得很少,動作斯文而沉默,只有銀質筷偶爾與骨瓷餐盤碰撞,發出極輕微的脆響。   這種刻意的、將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的乖巧,比直接的沉默或抗拒,更讓顧硯崢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悶。   他沒有多言,只沉默地用著餐,目光偶爾掠過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室內只餘碗碟輕響與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夜色漸濃,厚重的絲絨窗簾被女傭拉上,隔絕了外界的寒冽。   顧硯崢用完餐,用雪白的餐巾拭了拭嘴角,起身離席,徑直去了三樓書房。   蘇蔓笙則在孫媽收拾餐桌時,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樓上臥室。   書房裡,顧硯崢處理了幾份緊急公文,又接了兩個從北平和南京打來的長途電話,待擱下聽筒,拿起桌上的銀質煙盒,才發現裡面已空了大半。   他點燃最後一支雪茄,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讓寒冷的夜風捲走室內的煙霧。   目光無意間掠過壁爐上方那座黃銅鑲琺瑯的西洋座鐘,時針已穩穩指向九點。   掐滅菸蒂,他拿了睡袍,走進與書房相連的盥洗室。   溫熱的水流衝去一身疲憊與菸草氣息,也暫時衝刷掉心底那絲莫名的躁意。   待他洗漱完畢,穿著深藍色的絲絨睡袍走出書房,準備回主臥時,目光卻被二樓小客廳中央地毯上那些原封不動的、包裝精美的禮盒攫住了。   腳步微頓。   下午李維安不是親自送來了?他不是吩咐讓她「挑喜歡的」?   這些盒子……怎麼還堆在這裡,連緞帶都未曾解開?   第一直覺湧上心頭——   她沒拆?她甚至沒看?   下午在百貨公司挑選時,那片刻的、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衝動,此刻在這些紋絲未動的禮盒前,忽然顯得有點可笑。   他記得她是很喜歡拆禮物的。   每次他讓人送東西去九號公館,無論大小,下次見到她時,總能從她眼角眉梢捕捉到一絲壓抑的、卻真實存在的雀躍,哪怕那禮物或許並非她真心所喜。   她會小聲說「謝謝」,會將一些小物件擺在顯眼處。   可現在……   顧硯崢眸光沉了沉,臉上沒什麼表情,腳步卻已轉向那小山似的禮盒。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兩個墨綠色絲絨盒,又拎起兩個繫著精緻緞帶的扁盒,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主臥。   「啪嗒」一聲,他擰開門鎖,推門而入。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光線昏暗的床頭壁燈,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裡有淡淡的、屬於她的皂角清香,以及一絲幾不可聞的、被壓抑過的、輕淺的咳嗽餘韻。   大床中央,被子鼓起一小團,她整個人蜷縮在裡面,背對著門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已然熟睡。   顧硯崢沒說話,反手關上門,將手中的禮盒隨意放在門邊的矮柜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央,抬手,「啪」地一聲按亮了天花板上那盞枝形水晶吊燈的主開關。   驟然亮起的、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線,瞬間充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床上那團被子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一聲壓抑的、細弱的吸氣聲從被子裡溢出。   「起來。」   他的聲音在驟然明亮的寂靜中響起,帶著剛沐浴過後的些微沙啞,和平日裡的冷峻不同,在寂靜的夜裡,有種低沉的磁性,卻也更顯得不容違逆。   被子下的身影僵硬了片刻,終於,被角被緩緩掀開一條縫隙。   蘇蔓笙似乎花了點時間適應光線,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被子裡探出身。   她坐起來,身上依舊是那套保守的銀灰色棉質睡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臉頰因為悶在被子裡和突然的光線刺激,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她抬手擋了擋眼睛,長睫簌簌顫動,像受驚的蝶翼。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沒說話,徑直走到房間另一側靠窗的絲絨沙發坐下,然後,朝她的方向,很慢地,勾了勾食指。   「過來。」   兩個字,沒什麼溫度,卻帶著千鈞的壓力。   蘇蔓笙指尖揪緊了被角,指節泛白。燈光下,她的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些。   幾秒鐘的靜默對峙,她終究還是鬆開了手,動作有些遲緩地挪到床沿,   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睡袍有些長,拖曳在地,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沒拆東西?」   他開口,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目光卻掃過她低垂的、不住輕顫的眼睫。   蘇蔓笙抿了抿唇,聲音細若蚊蚋:「拆了。」   「哦?」   顧硯崢挑了挑眉,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光滑的木質表面,   「那,可是都喜歡?」   蘇蔓笙的頭垂得更低,含糊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都喜歡……那就好。」   顧硯崢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向門口矮柜上那幾個他剛拿進來的、包裝尤其精緻的禮盒。   那是永興百貨的店員極力推薦的、從德國進口的真絲睡裙,當時他看著那輕薄如蟬翼的料子和過於貼身的剪裁,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讓人包了起來。   他起身,走過去,將那幾個盒子一併拿了過來,放在兩人之間的沙發矮几上。   盒子不大,包裝卻極為考究,用的是進口的壓紋硬紙,繫著柔軟的綢帶。   他重新坐下,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最上面一個盒子的綢帶上,指尖微微用力,那光滑的綢帶便鬆開了些許。   他並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指尖一下、一下,輕輕點著那硬質的盒蓋,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嗒、嗒」聲。   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每一聲,都仿佛敲在蘇蔓笙緊繃的心弦上。   「該拆的,似乎沒拆完?」他抬眸,視線重新鎖住她。   蘇蔓笙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坐下。」   他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慢慢拆。」   蘇蔓笙指尖冰涼,慢慢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與他隔著矮几,像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拿過離她最近的那個盒子。   拆開系成蝴蝶結的綢帶,掀開盒蓋,裡面是柔軟的白色襯紙。   她揭開襯紙——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極薄極透的黑色真絲,在明亮的燈光下流淌著幽暗神秘的光澤,最關鍵部位的布料少得可憐,大片的地方是繁複的黑色蕾絲拼接,鏤空的花紋大膽而充滿誘惑,幾根細得驚人的吊帶,仿佛一扯即斷。   這根本不是用來安睡的衣物,而是……   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打著無限探索與邀請烙印的私密之物。   蘇蔓笙的臉「刷」地一下,從蒼白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羞窘的緋色。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盒蓋「啪」地一聲合上。   「蓋它做什麼?」   顧硯崢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惡劣的玩味。   他傾身過來,手臂越過矮几,輕而易舉地拿過了那個被她倉皇合上的盒子。   蘇蔓笙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顧硯崢打開盒蓋,兩根修長的手指探入,輕輕一挑,那件薄如蟬翼、幾乎沒什麼分量的黑色真絲睡裙,便像一片輕雲,又像一縷曖昧的煙霧,掛在了他的指尖。   明亮的燈光穿透那薄薄的布料和蕾絲,勾勒出他手指的輪廓,更顯得那衣料透明得不忍直視。   蘇蔓笙猛地別過臉去,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劇烈起伏的胸口洩露了她此刻的驚惶與羞恥。   「繼續拆。」   顧硯崢將那件「睡裙」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蔓笙僵坐在那裡,手指緊緊攥著睡袍的衣角,她沒有動,也不敢動。   她幾乎能猜到,剩下那幾個同樣大小、同樣包裝精緻的盒子裡,會是什麼。   一定還是……類似的東西。   或許顏色不同,但本質不會有區別。   顧硯崢看著她僵硬的側影,和那微微發抖的肩膀,並沒有動怒的跡象,反而似乎覺得有趣。   他沒再催促她,而是自己動手,將剩下的三個盒子,一個一個,慢條斯理地打開。   櫻粉色的西式吊帶裙,款式同樣大膽,真絲面料柔軟垂墜,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長度堪堪及臀。   月白色的那件,是更含蓄些的短袖款式,可那近乎透明的薄紗材質,和胸口處精巧卻誘人的蕾絲刺繡,比直白的暴露更添幾分欲說還休的誘惑。   最後一件,是淺藕荷色,顏色極柔極淡,可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拿在手裡輕若無物,幾乎可以想像穿在身上會是何等光景。   四件睡裙,風格各異,卻無一例外地挑戰著此刻房間裡那名為「體面」的底線。   它們被顧硯崢一件件拿出,隨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在暖黃的燈光下,散發著無聲的、奢靡而曖昧的氣息。   顧硯崢俯身,指尖勾起那四件輕薄的絲織物,將它們攏在一起,舉到蘇蔓笙低垂的視線前方,輕聲問,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你都喜歡?」   蘇蔓笙的臉已經紅得要滴血,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蓋,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聲音細若蚊蠅,帶著明顯的顫意和慌亂:   「我……我不知道有這個……下午,只拆了一部分……」   「哦?」   顧硯崢拖長了語調,指尖勾著那件近乎透明的淺藕荷色,冰涼的絲滑布料似有若無地擦過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那倒是……該拆的沒拆呢。」   他靠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滾燙的耳廓。   「這裡,有幾件?」   他問,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卻更令人心慌的意味。   蘇蔓笙猛地向後縮了縮,下意識地伸手,抵在他逼近的胸膛前,觸手是他睡袍下堅實溫熱的肌肉。   她像觸電般想收回手,卻被他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握住手腕。   他的手心很熱,燙得她皮膚發疼。   「四……四……」她慌亂地吐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嗯,四件。」   顧硯崢替她說完,拇指在她細膩的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帶來一陣奇異的酥麻。   他看著她幾乎要燒起來的臉頰和緊閉的雙眼,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問,聲音裡帶著某種惡劣的趣味,   「是想……一個晚上都穿給我看,還是,分四天穿?」   蘇蔓笙倏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驚愕、羞恥,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即便是在四年前,他們關係最親密的那段短暫時光裡,她也從未、從未穿過如此……如此不成體統的衣物。   那時的他,送她的衣物雖也精緻,但都考慮她臉皮薄,所以款式基本都是端莊得體的。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伸手,溫熱的手指輕輕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起頭,迎上他深邃難辨的目光。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   「想好了。」   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唇瓣,   「表現好的話……」   他故意停頓,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兩人都心知肚明。   蘇蔓笙的心跳如擂鼓,被他捏著下巴,躲不開他迫人的視線。   她緊緊握了握冰涼的手心,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銳痛,也讓她瀕臨混亂的思緒勉強抓住一絲清明。   她想起他昨晚的話,想起那個渺茫的、見到時昀的希望。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取代,儘管聲音依舊細弱顫抖:   「一夜……穿完。明天……你就能讓我見孩子嗎?」   顧硯崢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險。   他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唇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出讓她瞬間面紅耳赤、幾乎暈厥的回答:   「你該考慮的,是……你下得來床麼?」   曖昧滾燙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蘇蔓笙的臉紅得幾乎要滴血,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她猛地偏開頭,掙脫了他捏著下巴的手,胸口劇烈起伏。   顧硯崢沒有再逼迫,只是鬆開了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她的選擇。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   那四件輕薄誘人的睡裙,還搭在沙發扶手上,無聲地昭示著即將到來的、無法逃避的夜晚。   蘇蔓笙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細微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知道,沒有退路。   無論是「一夜」還是「四天」,於她而言,都是凌遲。   區別只在於,是短暫而酷烈的極刑,還是漫長而屈辱的折磨。   幾乎沒有猶豫,她猛地伸手,隨便抓過一件,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一塊烙鐵。   然後,看也不敢再看顧硯崢一眼,幾乎是落荒而逃,赤著腳,飛快地衝進了與臥室相連的浴室。   「啪」地一聲,浴室的門被重重關上,緊接著是清晰的反鎖聲。   顧硯崢坐在沙發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目光落在緊閉的浴室門上。   門是厚重的實木,隔音極好,聽不到裡面任何動靜。   只有門縫底下,透出裡面明亮的燈光,以及……   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壓抑著的、類似嗚咽的聲響,很快又消失了。   他靜默地坐著,視線緩緩移向沙發上剩下的那三件睡裙——   燈光下,它們散發著柔軟而誘人的光澤,靜靜地,等待著屬於它們的時刻。   半晌,顧硯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又帶著某種深沉玩味的弧度。   終究是……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很快消散在寂靜而暖昧的空氣裡。   夜,還很

# 第146章夜啟私禮

晚上七點鐘,西洋座鐘的鐘擺剛剛敲過最後一記悠長的迴響,黑色斯蒂龐克的引擎聲便準時碾過奉順公館前院光潔的碎石路面,在樓前穩穩停住。

  車門打開,顧硯崢踏出車廂,軍靴落地,在寂靜的庭院裡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並未停留,徑直步入燈火通明的主樓。

  餐廳裡,長餐桌上已布置妥當。

  雪白的亞麻桌布,錚亮的銀質餐具,水晶高腳杯折射著頂燈柔和的光。

  幾道精緻的菜餚正被女傭用銀質餐盤依次端上,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溫熱的香氣。顧硯崢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通往廚房的迴廊,隱約瞥見一抹淺豆青色的纖細身影在門邊一閃,很快隱沒。

  是蘇蔓笙。

  她似乎在幫忙,或是僅僅在確認晚餐的準備。他沒有言語,解下軍大衣遞給一旁侍立的孫媽,在主位落座。

  一頓晚餐,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中度過。蘇蔓笙坐在他對面,位置隔得不遠不近,恰好是適合交談又不過分親密的距離。

  她吃得很少,動作斯文而沉默,只有銀質筷偶爾與骨瓷餐盤碰撞,發出極輕微的脆響。

  這種刻意的、將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的乖巧,比直接的沉默或抗拒,更讓顧硯崢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悶。

  他沒有多言,只沉默地用著餐,目光偶爾掠過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室內只餘碗碟輕響與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夜色漸濃,厚重的絲絨窗簾被女傭拉上,隔絕了外界的寒冽。

  顧硯崢用完餐,用雪白的餐巾拭了拭嘴角,起身離席,徑直去了三樓書房。

  蘇蔓笙則在孫媽收拾餐桌時,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樓上臥室。

  書房裡,顧硯崢處理了幾份緊急公文,又接了兩個從北平和南京打來的長途電話,待擱下聽筒,拿起桌上的銀質煙盒,才發現裡面已空了大半。

  他點燃最後一支雪茄,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讓寒冷的夜風捲走室內的煙霧。

  目光無意間掠過壁爐上方那座黃銅鑲琺瑯的西洋座鐘,時針已穩穩指向九點。

  掐滅菸蒂,他拿了睡袍,走進與書房相連的盥洗室。

  溫熱的水流衝去一身疲憊與菸草氣息,也暫時衝刷掉心底那絲莫名的躁意。

  待他洗漱完畢,穿著深藍色的絲絨睡袍走出書房,準備回主臥時,目光卻被二樓小客廳中央地毯上那些原封不動的、包裝精美的禮盒攫住了。

  腳步微頓。

  下午李維安不是親自送來了?他不是吩咐讓她「挑喜歡的」?

  這些盒子……怎麼還堆在這裡,連緞帶都未曾解開?

  第一直覺湧上心頭——

  她沒拆?她甚至沒看?

  下午在百貨公司挑選時,那片刻的、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衝動,此刻在這些紋絲未動的禮盒前,忽然顯得有點可笑。

  他記得她是很喜歡拆禮物的。

  每次他讓人送東西去九號公館,無論大小,下次見到她時,總能從她眼角眉梢捕捉到一絲壓抑的、卻真實存在的雀躍,哪怕那禮物或許並非她真心所喜。

  她會小聲說「謝謝」,會將一些小物件擺在顯眼處。

  可現在……

  顧硯崢眸光沉了沉,臉上沒什麼表情,腳步卻已轉向那小山似的禮盒。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兩個墨綠色絲絨盒,又拎起兩個繫著精緻緞帶的扁盒,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主臥。

  「啪嗒」一聲,他擰開門鎖,推門而入。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光線昏暗的床頭壁燈,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裡有淡淡的、屬於她的皂角清香,以及一絲幾不可聞的、被壓抑過的、輕淺的咳嗽餘韻。

  大床中央,被子鼓起一小團,她整個人蜷縮在裡面,背對著門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已然熟睡。

  顧硯崢沒說話,反手關上門,將手中的禮盒隨意放在門邊的矮柜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央,抬手,「啪」地一聲按亮了天花板上那盞枝形水晶吊燈的主開關。

  驟然亮起的、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線,瞬間充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床上那團被子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一聲壓抑的、細弱的吸氣聲從被子裡溢出。

  「起來。」

  他的聲音在驟然明亮的寂靜中響起,帶著剛沐浴過後的些微沙啞,和平日裡的冷峻不同,在寂靜的夜裡,有種低沉的磁性,卻也更顯得不容違逆。

  被子下的身影僵硬了片刻,終於,被角被緩緩掀開一條縫隙。

  蘇蔓笙似乎花了點時間適應光線,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被子裡探出身。

  她坐起來,身上依舊是那套保守的銀灰色棉質睡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臉頰因為悶在被子裡和突然的光線刺激,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她抬手擋了擋眼睛,長睫簌簌顫動,像受驚的蝶翼。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沒說話,徑直走到房間另一側靠窗的絲絨沙發坐下,然後,朝她的方向,很慢地,勾了勾食指。

  「過來。」

  兩個字,沒什麼溫度,卻帶著千鈞的壓力。

  蘇蔓笙指尖揪緊了被角,指節泛白。燈光下,她的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些。

  幾秒鐘的靜默對峙,她終究還是鬆開了手,動作有些遲緩地挪到床沿,

  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睡袍有些長,拖曳在地,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沒拆東西?」

  他開口,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目光卻掃過她低垂的、不住輕顫的眼睫。

  蘇蔓笙抿了抿唇,聲音細若蚊蚋:「拆了。」

  「哦?」

  顧硯崢挑了挑眉,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光滑的木質表面,

  「那,可是都喜歡?」

  蘇蔓笙的頭垂得更低,含糊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都喜歡……那就好。」

  顧硯崢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向門口矮柜上那幾個他剛拿進來的、包裝尤其精緻的禮盒。

  那是永興百貨的店員極力推薦的、從德國進口的真絲睡裙,當時他看著那輕薄如蟬翼的料子和過於貼身的剪裁,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讓人包了起來。

  他起身,走過去,將那幾個盒子一併拿了過來,放在兩人之間的沙發矮几上。

  盒子不大,包裝卻極為考究,用的是進口的壓紋硬紙,繫著柔軟的綢帶。

  他重新坐下,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最上面一個盒子的綢帶上,指尖微微用力,那光滑的綢帶便鬆開了些許。

  他並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指尖一下、一下,輕輕點著那硬質的盒蓋,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嗒、嗒」聲。

  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每一聲,都仿佛敲在蘇蔓笙緊繃的心弦上。

  「該拆的,似乎沒拆完?」他抬眸,視線重新鎖住她。

  蘇蔓笙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坐下。」

  他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慢慢拆。」

  蘇蔓笙指尖冰涼,慢慢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與他隔著矮几,像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拿過離她最近的那個盒子。

  拆開系成蝴蝶結的綢帶,掀開盒蓋,裡面是柔軟的白色襯紙。

  她揭開襯紙——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極薄極透的黑色真絲,在明亮的燈光下流淌著幽暗神秘的光澤,最關鍵部位的布料少得可憐,大片的地方是繁複的黑色蕾絲拼接,鏤空的花紋大膽而充滿誘惑,幾根細得驚人的吊帶,仿佛一扯即斷。

  這根本不是用來安睡的衣物,而是……

  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打著無限探索與邀請烙印的私密之物。

  蘇蔓笙的臉「刷」地一下,從蒼白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羞窘的緋色。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盒蓋「啪」地一聲合上。

  「蓋它做什麼?」

  顧硯崢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惡劣的玩味。

  他傾身過來,手臂越過矮几,輕而易舉地拿過了那個被她倉皇合上的盒子。

  蘇蔓笙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顧硯崢打開盒蓋,兩根修長的手指探入,輕輕一挑,那件薄如蟬翼、幾乎沒什麼分量的黑色真絲睡裙,便像一片輕雲,又像一縷曖昧的煙霧,掛在了他的指尖。

  明亮的燈光穿透那薄薄的布料和蕾絲,勾勒出他手指的輪廓,更顯得那衣料透明得不忍直視。

  蘇蔓笙猛地別過臉去,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劇烈起伏的胸口洩露了她此刻的驚惶與羞恥。

  「繼續拆。」

  顧硯崢將那件「睡裙」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蔓笙僵坐在那裡,手指緊緊攥著睡袍的衣角,她沒有動,也不敢動。

  她幾乎能猜到,剩下那幾個同樣大小、同樣包裝精緻的盒子裡,會是什麼。

  一定還是……類似的東西。

  或許顏色不同,但本質不會有區別。

  顧硯崢看著她僵硬的側影,和那微微發抖的肩膀,並沒有動怒的跡象,反而似乎覺得有趣。

  他沒再催促她,而是自己動手,將剩下的三個盒子,一個一個,慢條斯理地打開。

  櫻粉色的西式吊帶裙,款式同樣大膽,真絲面料柔軟垂墜,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長度堪堪及臀。

  月白色的那件,是更含蓄些的短袖款式,可那近乎透明的薄紗材質,和胸口處精巧卻誘人的蕾絲刺繡,比直白的暴露更添幾分欲說還休的誘惑。

  最後一件,是淺藕荷色,顏色極柔極淡,可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拿在手裡輕若無物,幾乎可以想像穿在身上會是何等光景。

  四件睡裙,風格各異,卻無一例外地挑戰著此刻房間裡那名為「體面」的底線。

  它們被顧硯崢一件件拿出,隨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在暖黃的燈光下,散發著無聲的、奢靡而曖昧的氣息。

  顧硯崢俯身,指尖勾起那四件輕薄的絲織物,將它們攏在一起,舉到蘇蔓笙低垂的視線前方,輕聲問,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你都喜歡?」

  蘇蔓笙的臉已經紅得要滴血,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蓋,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聲音細若蚊蠅,帶著明顯的顫意和慌亂:

  「我……我不知道有這個……下午,只拆了一部分……」

  「哦?」

  顧硯崢拖長了語調,指尖勾著那件近乎透明的淺藕荷色,冰涼的絲滑布料似有若無地擦過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那倒是……該拆的沒拆呢。」

  他靠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滾燙的耳廓。

  「這裡,有幾件?」

  他問,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卻更令人心慌的意味。

  蘇蔓笙猛地向後縮了縮,下意識地伸手,抵在他逼近的胸膛前,觸手是他睡袍下堅實溫熱的肌肉。

  她像觸電般想收回手,卻被他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握住手腕。

  他的手心很熱,燙得她皮膚發疼。

  「四……四……」她慌亂地吐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嗯,四件。」

  顧硯崢替她說完,拇指在她細膩的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帶來一陣奇異的酥麻。

  他看著她幾乎要燒起來的臉頰和緊閉的雙眼,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問,聲音裡帶著某種惡劣的趣味,

  「是想……一個晚上都穿給我看,還是,分四天穿?」

  蘇蔓笙倏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驚愕、羞恥,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即便是在四年前,他們關係最親密的那段短暫時光裡,她也從未、從未穿過如此……如此不成體統的衣物。

  那時的他,送她的衣物雖也精緻,但都考慮她臉皮薄,所以款式基本都是端莊得體的。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伸手,溫熱的手指輕輕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起頭,迎上他深邃難辨的目光。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

  「想好了。」

  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唇瓣,

  「表現好的話……」

  他故意停頓,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兩人都心知肚明。

  蘇蔓笙的心跳如擂鼓,被他捏著下巴,躲不開他迫人的視線。

  她緊緊握了握冰涼的手心,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銳痛,也讓她瀕臨混亂的思緒勉強抓住一絲清明。

  她想起他昨晚的話,想起那個渺茫的、見到時昀的希望。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取代,儘管聲音依舊細弱顫抖:

  「一夜……穿完。明天……你就能讓我見孩子嗎?」

  顧硯崢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險。

  他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唇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出讓她瞬間面紅耳赤、幾乎暈厥的回答:

  「你該考慮的,是……你下得來床麼?」

  曖昧滾燙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蘇蔓笙的臉紅得幾乎要滴血,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她猛地偏開頭,掙脫了他捏著下巴的手,胸口劇烈起伏。

  顧硯崢沒有再逼迫,只是鬆開了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她的選擇。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

  那四件輕薄誘人的睡裙,還搭在沙發扶手上,無聲地昭示著即將到來的、無法逃避的夜晚。

  蘇蔓笙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細微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知道,沒有退路。

  無論是「一夜」還是「四天」,於她而言,都是凌遲。

  區別只在於,是短暫而酷烈的極刑,還是漫長而屈辱的折磨。

  幾乎沒有猶豫,她猛地伸手,隨便抓過一件,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一塊烙鐵。

  然後,看也不敢再看顧硯崢一眼,幾乎是落荒而逃,赤著腳,飛快地衝進了與臥室相連的浴室。

  「啪」地一聲,浴室的門被重重關上,緊接著是清晰的反鎖聲。

  顧硯崢坐在沙發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目光落在緊閉的浴室門上。

  門是厚重的實木,隔音極好,聽不到裡面任何動靜。

  只有門縫底下,透出裡面明亮的燈光,以及……

  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壓抑著的、類似嗚咽的聲響,很快又消失了。

  他靜默地坐著,視線緩緩移向沙發上剩下的那三件睡裙——

  燈光下,它們散發著柔軟而誘人的光澤,靜靜地,等待著屬於它們的時刻。

  半晌,顧硯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又帶著某種深沉玩味的弧度。

  終究是……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很快消散在寂靜而暖昧的空氣裡。

  夜,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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