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錦籠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742·2026/5/18

# 第149章錦籠 奉順城東,一處鬧中取靜的巷弄深處,藏著一座不大卻極是精巧的宅院,粉牆黛瓦,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周寓」二字,是周煥斌的別院。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庭院裡那幾株葉子落盡的西府海棠枝椏,在青石磚地上投下稀疏斑駁的光影。   正屋的明間裡,地龍燒得暖意融融,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道。   周煥斌穿著家常的蟹殼青綢面夾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團花馬甲,坐在上首一張寬大的、扶手雕著靈芝紋的金絲楠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雨過天青色的蓋碗茶,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身旁坐著的是周家的大太太王氏,穿著絳紫色織金緞面旗袍,外罩同色軟緞坎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點翠金簪,耳垂上墜著翡翠耳璫,面容端莊,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緒與無奈。   兩人面前,站著一個少女。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苗條,穿著一身時下女學生最流行的淺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套一件月白色針織開衫,頸間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編成兩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辮,用同色的綢帶繫著,垂在肩前。   一張鵝蛋臉,膚色白皙,雙頰帶著少女自然的紅暈,眉毛細長,眼睛是杏核形狀,眼瞳黑白分明,清澈明亮,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櫻桃色,不點而朱。   此刻,她微微低著頭,雙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青澀而乾淨的美,像一朵沾著晨露、尚未完全綻放的梔子花。   這便是周煥斌與大太太王氏最小的女兒,也是周家唯一的嫡出小姐,   周婉妍。   「婉妍啊,」   周煥斌放下茶盞,瓷器與紅木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抬起眼,看向女兒,臉上露出一種刻意為之的溫和笑容,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來,坐下,爹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周婉妍依言,在父母下首一張同樣質地的玫瑰椅上側身坐了,只沾了半邊,脊背挺得筆直,帶著良好的家教。   「爹,您說。」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黃鶯出谷,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嫩。   周煥斌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女兒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開口:   「婉妍,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在女子師範學堂,書讀得也好,算是明事理、有見識的新式女子了。」   周婉妍不明所以,輕輕點了點頭。   「這女兒家大了,總要尋個歸宿。」   周煥斌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   「爹和你娘,為你的事,也是操碎了心。尋常人家,自然是配不上我周煥斌的女兒。   如今,倒是有一樁極好的前程,擺在你面前。」   周婉妍的心,不知為何,輕輕提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父親,又下意識地看向母親。   王氏接觸到女兒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卻沒有喝。   「如今掌管奉順的顧少帥,你可知道?」周煥斌問道。   周婉妍點了點頭。   奉順城內,誰人不知那位年輕冷峻、手段凌厲的顧少帥?   她雖在學校,也偶有耳聞,說他是留洋回來的,極有本事,將奉順治理得井井有條,只是為人極是嚴肅,不易接近。   前些日子,似乎父親還曾攜全家去遞過拜帖……   「顧少帥年輕有為,前程不可限量。放眼整個北地,乃至全國,這般人物,也是鳳毛麟角。」   周煥斌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   「爹的意思是……想將你送到少帥身邊,跟著他。」   「送到少帥身邊……跟著他?」   周婉妍重複了一遍,起初沒太明白,待看到父親眼中那抹深意,和母親迴避的目光,   她猛地反應過來,俏臉瞬間變得慘白,霍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爹!您……您這是什麼意思?送我去哪裡?   我……我哪裡也不去!」   她幾乎是本能地,幾步跑到母親王氏身側,抓住母親的手臂,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懼:   「娘!您告訴爹,我不去!我不要去!   我還在讀書,我不要嫁人……更不要……不要那樣!」   王氏被女兒抓得手臂生疼,看著女兒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眼中滾動的淚珠,心裡也是一陣絞痛。她反手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輕輕拍了拍,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安撫,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勸:   「好孩子,別怕,別怕。   你爹……也是為了你好。聽娘說,你年紀不小了,女孩子家,終究是要嫁人的。   與其將來尋個尋常門第,相夫教子,平平淡淡過一生,還不如趁著如今青春正好,跟了顧少帥……」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眼中愈發濃重的抗拒,繼續道:   「那位顧少帥,娘是見過的。上次你爹帶著全家人去送拜帖,偏巧你去了北區學堂研習,沒趕上。   你是沒瞧見,那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聽說還是兩次出國留洋回來的,見識廣,學問深,   更難得的是年紀輕輕就手握權柄,前程似錦。   這樣的人物,多少人家想把女兒送過去,都尋不著門路呢。   你爹這也是……費了老大的心思。」   「我不要!」   周婉妍猛地搖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什麼前程似錦……那……那是沒名沒分的!   娘,您教我的禮義廉恥呢?女兒怎能……怎能去做那樣的事?   女兒……女兒心中已有……」   她哽咽著,後面的話幾乎說不下去,臉上卻泛起一絲羞窘與決絕交織的紅暈。   「心上人?」   周煥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氣,剛才那點偽裝的溫和蕩然無存。他「啪」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盞叮噹亂響,   「你那個心上人?!   就是那個在報館當個小編輯、家徒四壁的窮酸書生?!」   他站起身,指著女兒,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周婉妍!我看你是新式學堂讀傻了!   那個窮鬼,給我周家提鞋都不配!你還想著下嫁給他?   你是要活活氣死我跟你娘嗎?!」   「老爺,老爺您消消氣,別嚇著孩子……」   王氏連忙起身勸慰,一邊拉著女兒,想讓她服個軟。   周婉妍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只是肩膀還在不住地聳動,淚水無聲地往下淌。   她看著父親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母親焦急無奈的神情,心中一片冰涼。   「砰!」   一聲脆響,是周煥斌將手邊那盞雨過天青的蓋碗茶,狠狠摜在了地上!   上好的細瓷頓時四分五裂,溫熱的茶水和茶葉潑灑在光潔的方磚地上,一片狼藉。   周婉妍嚇得猛地一縮,臉色白得像紙。   周煥斌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慢慢平復了呼吸,重新坐回太師椅,只是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呆立在母親身邊、像朵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小花般的女兒,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   「婉妍,爹告訴你,即便是沒名沒分地跟著顧少帥,他能給你的,也是那個窮書生十輩子、一百輩子都觸碰不到的高度!   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人前風光……這些,你懂不懂?」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枉你還進了新式學堂讀書,連這點道理都看不明白?   放眼天下,顧少帥這樣的人物,多少女人排著隊,做夢都想沾上一點邊,哪怕是沒名沒分!   即便是將來……他厭了,膩了,那又如何?」   他看著女兒茫然含淚的眼,繼續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替她「謀劃」的口吻說道:   「到那時,你得到的東西,只會多,不會少。   金銀細軟,房產地契,隨便漏一點,就夠你幾輩子花用不盡。   風風光光地回家來,爹再給你尋一戶好人家,體體面面地嫁過去做正頭太太,誰敢說半個不字?   誰敢瞧不起你?   到時候,你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女子,又有潑天的富貴傍身,什麼樣的好姻緣尋不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緩緩敲擊著金絲楠木光滑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最後下了決斷:   「你回去,好好想想爹的話。想明白了,就自己準備準備。   該置辦的衣裳首飾,讓你娘給你張羅。   過兩日,爹再尋個由頭,帶你去見少帥。」   周婉妍呆呆地站在那裡,仿佛聽不懂父親在說什麼。   淚水已經流幹了,只剩下眼眶紅腫,和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看看父親不容置疑的臉,又看看母親欲言又止、終究化為一聲嘆息的神情,終於明白,這件事,已無轉圜餘地。   她慢慢地、極其僵硬地,對著父母,行了一個禮,然後,轉過身,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出了這間溫暖卻令人窒息的正屋。   直到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後,王氏才長長嘆了口氣,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聲道:   「老爺,這……這能行嗎?   少帥他……能瞧上咱們婉妍嗎?我聽說,   王家那個四姨太,如今可是……」   「哼!」   周煥斌冷哼一聲,打斷了她的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與勢在必得,   「王世釗那個四姨太,一雙不知道被多少人穿過的破鞋,都能在少帥那兒得寵,老子就不信了!   老子的姑娘,清清白白,如花似玉,正經的師範女學生,   還比不上他一個二手貨色?」   他看向妻子,語氣帶著命令:   「你也別在這兒唉聲嘆氣了。既然定了,就好好去教教她。   該怎麼說話,怎麼行事,怎麼……服侍人。   別到了跟前,一副哭哭啼啼、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壞了大事!」   王氏看著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算計與冷酷,心頭一寒,終究還是將喉頭的哽咽咽了回去,低聲應道:   「是,老爺。我……我曉得了。」   她站起身,也朝門外走去,腳步有些踉蹌,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悽惶。   正屋裡,只剩下周煥斌一人。他重新端起下人新奉上的熱茶,靠在太師椅寬大的椅背上,眯著眼,望著窗外慘澹的冬日陽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   仿佛已經看到了錦繡前程,正在那扇即將為女兒打開的、通往少帥身側的「門」後,熠熠生

# 第149章錦籠

奉順城東,一處鬧中取靜的巷弄深處,藏著一座不大卻極是精巧的宅院,粉牆黛瓦,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周寓」二字,是周煥斌的別院。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庭院裡那幾株葉子落盡的西府海棠枝椏,在青石磚地上投下稀疏斑駁的光影。

  正屋的明間裡,地龍燒得暖意融融,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道。

  周煥斌穿著家常的蟹殼青綢面夾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團花馬甲,坐在上首一張寬大的、扶手雕著靈芝紋的金絲楠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雨過天青色的蓋碗茶,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身旁坐著的是周家的大太太王氏,穿著絳紫色織金緞面旗袍,外罩同色軟緞坎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點翠金簪,耳垂上墜著翡翠耳璫,面容端莊,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緒與無奈。

  兩人面前,站著一個少女。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苗條,穿著一身時下女學生最流行的淺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套一件月白色針織開衫,頸間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編成兩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辮,用同色的綢帶繫著,垂在肩前。

  一張鵝蛋臉,膚色白皙,雙頰帶著少女自然的紅暈,眉毛細長,眼睛是杏核形狀,眼瞳黑白分明,清澈明亮,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櫻桃色,不點而朱。

  此刻,她微微低著頭,雙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青澀而乾淨的美,像一朵沾著晨露、尚未完全綻放的梔子花。

  這便是周煥斌與大太太王氏最小的女兒,也是周家唯一的嫡出小姐,

  周婉妍。

  「婉妍啊,」

  周煥斌放下茶盞,瓷器與紅木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抬起眼,看向女兒,臉上露出一種刻意為之的溫和笑容,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來,坐下,爹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周婉妍依言,在父母下首一張同樣質地的玫瑰椅上側身坐了,只沾了半邊,脊背挺得筆直,帶著良好的家教。

  「爹,您說。」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黃鶯出谷,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嫩。

  周煥斌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女兒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開口:

  「婉妍,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在女子師範學堂,書讀得也好,算是明事理、有見識的新式女子了。」

  周婉妍不明所以,輕輕點了點頭。

  「這女兒家大了,總要尋個歸宿。」

  周煥斌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

  「爹和你娘,為你的事,也是操碎了心。尋常人家,自然是配不上我周煥斌的女兒。

  如今,倒是有一樁極好的前程,擺在你面前。」

  周婉妍的心,不知為何,輕輕提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父親,又下意識地看向母親。

  王氏接觸到女兒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卻沒有喝。

  「如今掌管奉順的顧少帥,你可知道?」周煥斌問道。

  周婉妍點了點頭。

  奉順城內,誰人不知那位年輕冷峻、手段凌厲的顧少帥?

  她雖在學校,也偶有耳聞,說他是留洋回來的,極有本事,將奉順治理得井井有條,只是為人極是嚴肅,不易接近。

  前些日子,似乎父親還曾攜全家去遞過拜帖……

  「顧少帥年輕有為,前程不可限量。放眼整個北地,乃至全國,這般人物,也是鳳毛麟角。」

  周煥斌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

  「爹的意思是……想將你送到少帥身邊,跟著他。」

  「送到少帥身邊……跟著他?」

  周婉妍重複了一遍,起初沒太明白,待看到父親眼中那抹深意,和母親迴避的目光,

  她猛地反應過來,俏臉瞬間變得慘白,霍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爹!您……您這是什麼意思?送我去哪裡?

  我……我哪裡也不去!」

  她幾乎是本能地,幾步跑到母親王氏身側,抓住母親的手臂,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懼:

  「娘!您告訴爹,我不去!我不要去!

  我還在讀書,我不要嫁人……更不要……不要那樣!」

  王氏被女兒抓得手臂生疼,看著女兒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眼中滾動的淚珠,心裡也是一陣絞痛。她反手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輕輕拍了拍,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安撫,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勸:

  「好孩子,別怕,別怕。

  你爹……也是為了你好。聽娘說,你年紀不小了,女孩子家,終究是要嫁人的。

  與其將來尋個尋常門第,相夫教子,平平淡淡過一生,還不如趁著如今青春正好,跟了顧少帥……」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眼中愈發濃重的抗拒,繼續道:

  「那位顧少帥,娘是見過的。上次你爹帶著全家人去送拜帖,偏巧你去了北區學堂研習,沒趕上。

  你是沒瞧見,那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聽說還是兩次出國留洋回來的,見識廣,學問深,

  更難得的是年紀輕輕就手握權柄,前程似錦。

  這樣的人物,多少人家想把女兒送過去,都尋不著門路呢。

  你爹這也是……費了老大的心思。」

  「我不要!」

  周婉妍猛地搖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什麼前程似錦……那……那是沒名沒分的!

  娘,您教我的禮義廉恥呢?女兒怎能……怎能去做那樣的事?

  女兒……女兒心中已有……」

  她哽咽著,後面的話幾乎說不下去,臉上卻泛起一絲羞窘與決絕交織的紅暈。

  「心上人?」

  周煥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氣,剛才那點偽裝的溫和蕩然無存。他「啪」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盞叮噹亂響,

  「你那個心上人?!

  就是那個在報館當個小編輯、家徒四壁的窮酸書生?!」

  他站起身,指著女兒,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周婉妍!我看你是新式學堂讀傻了!

  那個窮鬼,給我周家提鞋都不配!你還想著下嫁給他?

  你是要活活氣死我跟你娘嗎?!」

  「老爺,老爺您消消氣,別嚇著孩子……」

  王氏連忙起身勸慰,一邊拉著女兒,想讓她服個軟。

  周婉妍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只是肩膀還在不住地聳動,淚水無聲地往下淌。

  她看著父親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母親焦急無奈的神情,心中一片冰涼。

  「砰!」

  一聲脆響,是周煥斌將手邊那盞雨過天青的蓋碗茶,狠狠摜在了地上!

  上好的細瓷頓時四分五裂,溫熱的茶水和茶葉潑灑在光潔的方磚地上,一片狼藉。

  周婉妍嚇得猛地一縮,臉色白得像紙。

  周煥斌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慢慢平復了呼吸,重新坐回太師椅,只是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呆立在母親身邊、像朵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小花般的女兒,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

  「婉妍,爹告訴你,即便是沒名沒分地跟著顧少帥,他能給你的,也是那個窮書生十輩子、一百輩子都觸碰不到的高度!

  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人前風光……這些,你懂不懂?」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枉你還進了新式學堂讀書,連這點道理都看不明白?

  放眼天下,顧少帥這樣的人物,多少女人排著隊,做夢都想沾上一點邊,哪怕是沒名沒分!

  即便是將來……他厭了,膩了,那又如何?」

  他看著女兒茫然含淚的眼,繼續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替她「謀劃」的口吻說道:

  「到那時,你得到的東西,只會多,不會少。

  金銀細軟,房產地契,隨便漏一點,就夠你幾輩子花用不盡。

  風風光光地回家來,爹再給你尋一戶好人家,體體面面地嫁過去做正頭太太,誰敢說半個不字?

  誰敢瞧不起你?

  到時候,你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女子,又有潑天的富貴傍身,什麼樣的好姻緣尋不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緩緩敲擊著金絲楠木光滑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最後下了決斷:

  「你回去,好好想想爹的話。想明白了,就自己準備準備。

  該置辦的衣裳首飾,讓你娘給你張羅。

  過兩日,爹再尋個由頭,帶你去見少帥。」

  周婉妍呆呆地站在那裡,仿佛聽不懂父親在說什麼。

  淚水已經流幹了,只剩下眼眶紅腫,和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看看父親不容置疑的臉,又看看母親欲言又止、終究化為一聲嘆息的神情,終於明白,這件事,已無轉圜餘地。

  她慢慢地、極其僵硬地,對著父母,行了一個禮,然後,轉過身,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出了這間溫暖卻令人窒息的正屋。

  直到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後,王氏才長長嘆了口氣,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聲道:

  「老爺,這……這能行嗎?

  少帥他……能瞧上咱們婉妍嗎?我聽說,

  王家那個四姨太,如今可是……」

  「哼!」

  周煥斌冷哼一聲,打斷了她的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與勢在必得,

  「王世釗那個四姨太,一雙不知道被多少人穿過的破鞋,都能在少帥那兒得寵,老子就不信了!

  老子的姑娘,清清白白,如花似玉,正經的師範女學生,

  還比不上他一個二手貨色?」

  他看向妻子,語氣帶著命令:

  「你也別在這兒唉聲嘆氣了。既然定了,就好好去教教她。

  該怎麼說話,怎麼行事,怎麼……服侍人。

  別到了跟前,一副哭哭啼啼、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壞了大事!」

  王氏看著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算計與冷酷,心頭一寒,終究還是將喉頭的哽咽咽了回去,低聲應道:

  「是,老爺。我……我曉得了。」

  她站起身,也朝門外走去,腳步有些踉蹌,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悽惶。

  正屋裡,只剩下周煥斌一人。他重新端起下人新奉上的熱茶,靠在太師椅寬大的椅背上,眯著眼,望著窗外慘澹的冬日陽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

  仿佛已經看到了錦繡前程,正在那扇即將為女兒打開的、通往少帥身側的「門」後,熠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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