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墨痕暗湧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601·2026/5/18

# 第24章墨痕暗湧 奉順   依舊是那個黃昏,只是雨已停歇。   鉛灰色的雲層被風吹開幾道縫隙,漏下幾縷疲憊的夕陽。奉天一號黑色的車身停在威廉街轉角,距離那間「起士林咖啡館」的櫥窗,不過二十步的距離。   顧硯崢坐在後座,沒有動。   車窗半降,空氣中溼漉漉的水汽混雜著從咖啡館門縫溢出的咖啡焦香,絲絲縷縷飄進來。   他能清晰看到那扇窗,那方桌,甚至依稀能看到她坐在那裡的模樣,   可如今那個位置靠窗,此刻空著。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在空無一人的桌面上,潔白的桌布反射著淡淡的金光。   終究沒有下車。   車子就這樣在漸濃的暮色中停了許久,直到一輛有軌電車「鐺鐺」地駛過,才將顧硯崢從凝望中驚醒。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回公館。」聲音再次響起時,比平日更冷了幾分。   「是,少帥。」   副官陳墨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平穩無波。車子無聲啟動,緩緩駛離那條尚餘咖啡香氣的街道,將昏黃的街燈和空置的靠窗座位,一併拋在身後。   ------   奉順公館內,卻是一片難得的暖意。   廚房裡飄出熗鍋的香氣,混合著糖醋汁的酸甜。   北洋大帥的三姨太蘇婉君今日難得下廚,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家常軟緞旗袍,外罩素色棉布圍裙,正站在灶臺前,用長筷小心翻動著鍋裡的松鼠鱖魚。   油鍋裡「滋啦」作響,炸得金黃的魚肉澆上滾燙的糖醋汁,頓時騰起一陣帶著焦香的煙霧。   「孫媽,快,盛出來,趁熱。」   蘇婉君側身讓開,對一旁打下手的孫媽說道。   孫媽是顧家的老傭人,年輕時便在顧鎮麟府裡伺候,後來顧硯崢去國外,她也告老回了老家。   此刻她利落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魚盛入青花瓷盤,又撒上幾顆碧綠的青豆和切得極細的薑絲。   「太太,少爺一定愛吃。」   她笑著,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手上一隻戴了幾十年的銀鐲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庭院裡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蘇婉君眼睛一亮,連忙解下圍裙遞給孫媽:   「快,上菜吧。硯崢回來了。」   顧硯崢踏入公館客廳時,暖黃的燈光與食物的香氣同時將他包圍。他正要脫下身上的墨綠色呢子大衣,便看到孫媽端著那盤糖醋魚從廚房走出來。   「少爺,您回來了。」   孫媽臉上是熟悉的、慈和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歲月的痕跡,也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她手中的盤子冒著騰騰熱氣,魚身上裹著的醬汁在燈光下閃著琥珀般的光澤。   顧硯崢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真實的驚訝:   「孫媽?您什麼時候來的奉順?」   他快步上前,想接過盤子,卻被孫媽笑著躲過。   「小心燙著您,少爺。我這老胳膊老腿還使得。」   她說著,已手腳利落地將魚放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長餐桌上。   還沒等顧硯崢再問,蘇婉君已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已摘了圍裙,只穿著那身藕荷色旗袍,髮髻松挽,鬢邊插著一支簡單的珍珠簪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硯崢回來了?」   顧硯崢轉過身,驚訝之色更濃:   「三媽媽?您怎麼也來了奉順?」   他一邊說,一邊趕緊將大衣隨手搭在沙發背上,幾步走上前。   蘇婉君笑著伸出手,顧硯崢已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到餐桌主位坐下。   「我來看看你,不成嗎?」   她拉他在旁邊座位坐下,仔細端詳他的臉,眉頭輕輕蹙起,   「你瞧你,這才到奉順幾天?   怎麼瞧著眼眶都陷進去了,又瘦了不少。」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她拿起白瓷湯勺,親自從燉盅裡舀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蓮藕排骨湯,小心地放到顧硯崢面前。   「這湯我燉了三個時辰,最是暖胃。   晚上多吃些啊,瞧瞧我們硯崢,準是在外頭光顧著應酬,沒好好吃飯,受苦受累了。」   顧硯崢看著眼前這碗湯,乳白色的湯汁上浮著幾點金黃的油花,蓮藕燉得粉糯,香氣撲鼻。   他心頭一暖,臉上露出今夜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三媽媽每次都瞧我瘦了、苦了、累了。」   他笑著說,聲音是難得的溫和,   「您可不知道,我在奉順這兒,多少人排著隊想請我賞臉。   今兒這家的宴席,明兒那家的酒會,我都快吃不過來了。」   蘇婉君被他逗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顯得格外慈祥。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受苦受累就好。」   她看著他把那塊魚肉吃了,這才放心地端起自己的碗。   這時孫媽已經盛好了米飯,用鑲銀邊的木碗端過來。   「少爺,太太,趁熱。」她將飯輕輕放在兩人手邊。   蘇婉君接過話頭,看向顧硯崢,語氣認真起來:   「硯崢,我這回特意把孫媽請來了,往後就留在奉順照顧你。   你可得答應我,好好吃飯,聽見沒有?」   她目光裡滿是關切。   顧硯崢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少有的順從:   「好,三媽媽,硯崢聽您的話。   孫媽做的飯菜,我一準兒統統吃完,絕不剩下。」   「這才乖。」   蘇婉君笑了,眼角漾著欣慰,   「快動筷吧。這糖醋魚是我新學的手藝,你嘗嘗。   還有這個慄子燒雞,這個清炒時蔬……都是你愛吃的。」   她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仿佛他還是那個需要人照顧的少年。   顧硯崢微笑著應著,低頭吃飯。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在溫暖的光暈裡似乎柔和了些許。   他看著眼前這位並非生母、卻待他如親子的三媽媽,看著她為自己布菜舀湯時認真的模樣,   心頭那層因為咖啡館而生的煩悶與冰冷,似乎被這尋常卻珍貴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夜幕徹底降臨,公館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晚餐後,蘇婉君與孫媽在客廳裡喝茶說著家常,顧硯崢則獨自上了二樓書房。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綠色的銅座檯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   顧硯崢坐在高背皮椅裡,手中鋼筆在攤開的文件上沙沙移動,批閱著白日積壓的軍務與政務。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歸人的車鳴。   「篤、篤。」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   副官陳墨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他走到書桌前,立正站好,雙手將文件夾呈上:   「少帥,奉順境內別克車的最終排查結果出來了。   已排除事發時段有確切不在場證明的車輛,按照您的要求,篩選重點集中在當晚七時至九時這個時間段內。」   顧硯崢停下筆,抬眸看向他。   陳墨翻開文件夾第一頁,聲音平穩地匯報:   「經過交叉比對車輛登記信息、車主及常駐司機口供、最終有三輛登記在冊的別克轎車,在該時段行蹤並未在府。」   他頓了頓,看著手中紙頁上的內容,繼續道:   「第一輛,車牌『奉·甲3027』,登記車主為山東商會會長林謙。   但當晚林謙本人在天津參加商界晚宴,車輛及專職司機留在奉順。   司機稱車輛當晚送林謙的大太太去法租界打牌。。」   「第二輛,『奉·乙1158』,登記於楠別林苑名下,技監陳慧常乘。   該車當晚曾前往火車站方向,接的是陳慧的女兒秦嵐,剛從國外回來。」   陳墨翻到最後一頁,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清晰吐出:   「第三輛,『奉·甲2896』。」他抬眼,看向顧硯崢,   「登記車主為政務委員——王世釗。」   顧硯崢手中的鋼筆,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水滴落下來,「嗒」一聲,在潔白的文件邊緣,暈開一個濃黑的圓點。   那墨點迅速洇開,邊緣毛茸茸的,像一朵驟然綻放又迅速腐敗的花。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書房裡只剩下檯燈燈泡輕微的嗡鳴。   雨夜、街燈、飛馳而過的黑色轎車、後車窗裡一閃而過的側臉……那些碎片般的影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被攪動、翻湧。   雖然那夜光線昏暗,車速極快,但某些東西,一旦見過,便會在潛意識裡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那個車牌……那特殊的排列,末尾那個「6」的寫法……   一種幾乎是直覺的熟悉感,伴隨著一股冰冷的氣流,從脊椎底部倏然竄起。   他緩緩放下鋼筆,那支黑色的萬寶龍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伸手,從陳墨手中接過那本文件夾。   紙張翻動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顧硯崢的目光落在那份打開的文件夾上,   一行列印的車牌號碼,清晰映入眼帘:奉·甲2896。   那幾個數字和漢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   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摩挲著紙頁的邊緣,幾乎要將那廉價的紙張揉破。   那個在帥府辦公室裡點頭哈腰、遞上財稅帳本的王世釗。   那個在家中宴請賓客、擁有五位姨太太的王世釗。   那個握著奉順財政權柄、曾是劉鐵林心腹的王世釗。   各種線索、猜測、疑竇,如同無數條冰冷的線,在這一刻,似乎隱隱地、以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開始向一個中心匯聚。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因為這種無聲的、卻異常劇烈的思緒翻湧,而變得凝滯而沉重。   良久,顧硯崢才緩緩抬起眼,看向一直靜靜肅立等待的陳墨。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先前在晚餐時被溫情融化的一絲柔和,早已消失殆盡,重新凍結成深不見底的寒冰,冰層之下,卻有某種危險的暗流在無聲湧動。   他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書房裡,清晰得如同冰稜斷裂:   「去查王世釗。」   一字一頓,冰冷,決絕,不容置疑。   「是,少帥。」   陳墨立即躬身應道,聲音沉穩,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與凝

# 第24章墨痕暗湧

奉順

  依舊是那個黃昏,只是雨已停歇。

  鉛灰色的雲層被風吹開幾道縫隙,漏下幾縷疲憊的夕陽。奉天一號黑色的車身停在威廉街轉角,距離那間「起士林咖啡館」的櫥窗,不過二十步的距離。

  顧硯崢坐在後座,沒有動。

  車窗半降,空氣中溼漉漉的水汽混雜著從咖啡館門縫溢出的咖啡焦香,絲絲縷縷飄進來。

  他能清晰看到那扇窗,那方桌,甚至依稀能看到她坐在那裡的模樣,

  可如今那個位置靠窗,此刻空著。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在空無一人的桌面上,潔白的桌布反射著淡淡的金光。

  終究沒有下車。

  車子就這樣在漸濃的暮色中停了許久,直到一輛有軌電車「鐺鐺」地駛過,才將顧硯崢從凝望中驚醒。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回公館。」聲音再次響起時,比平日更冷了幾分。

  「是,少帥。」

  副官陳墨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平穩無波。車子無聲啟動,緩緩駛離那條尚餘咖啡香氣的街道,將昏黃的街燈和空置的靠窗座位,一併拋在身後。

  ------

  奉順公館內,卻是一片難得的暖意。

  廚房裡飄出熗鍋的香氣,混合著糖醋汁的酸甜。

  北洋大帥的三姨太蘇婉君今日難得下廚,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家常軟緞旗袍,外罩素色棉布圍裙,正站在灶臺前,用長筷小心翻動著鍋裡的松鼠鱖魚。

  油鍋裡「滋啦」作響,炸得金黃的魚肉澆上滾燙的糖醋汁,頓時騰起一陣帶著焦香的煙霧。

  「孫媽,快,盛出來,趁熱。」

  蘇婉君側身讓開,對一旁打下手的孫媽說道。

  孫媽是顧家的老傭人,年輕時便在顧鎮麟府裡伺候,後來顧硯崢去國外,她也告老回了老家。

  此刻她利落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魚盛入青花瓷盤,又撒上幾顆碧綠的青豆和切得極細的薑絲。

  「太太,少爺一定愛吃。」

  她笑著,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手上一隻戴了幾十年的銀鐲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庭院裡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蘇婉君眼睛一亮,連忙解下圍裙遞給孫媽:

  「快,上菜吧。硯崢回來了。」

  顧硯崢踏入公館客廳時,暖黃的燈光與食物的香氣同時將他包圍。他正要脫下身上的墨綠色呢子大衣,便看到孫媽端著那盤糖醋魚從廚房走出來。

  「少爺,您回來了。」

  孫媽臉上是熟悉的、慈和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歲月的痕跡,也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她手中的盤子冒著騰騰熱氣,魚身上裹著的醬汁在燈光下閃著琥珀般的光澤。

  顧硯崢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真實的驚訝:

  「孫媽?您什麼時候來的奉順?」

  他快步上前,想接過盤子,卻被孫媽笑著躲過。

  「小心燙著您,少爺。我這老胳膊老腿還使得。」

  她說著,已手腳利落地將魚放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長餐桌上。

  還沒等顧硯崢再問,蘇婉君已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已摘了圍裙,只穿著那身藕荷色旗袍,髮髻松挽,鬢邊插著一支簡單的珍珠簪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硯崢回來了?」

  顧硯崢轉過身,驚訝之色更濃:

  「三媽媽?您怎麼也來了奉順?」

  他一邊說,一邊趕緊將大衣隨手搭在沙發背上,幾步走上前。

  蘇婉君笑著伸出手,顧硯崢已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到餐桌主位坐下。

  「我來看看你,不成嗎?」

  她拉他在旁邊座位坐下,仔細端詳他的臉,眉頭輕輕蹙起,

  「你瞧你,這才到奉順幾天?

  怎麼瞧著眼眶都陷進去了,又瘦了不少。」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她拿起白瓷湯勺,親自從燉盅裡舀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蓮藕排骨湯,小心地放到顧硯崢面前。

  「這湯我燉了三個時辰,最是暖胃。

  晚上多吃些啊,瞧瞧我們硯崢,準是在外頭光顧著應酬,沒好好吃飯,受苦受累了。」

  顧硯崢看著眼前這碗湯,乳白色的湯汁上浮著幾點金黃的油花,蓮藕燉得粉糯,香氣撲鼻。

  他心頭一暖,臉上露出今夜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三媽媽每次都瞧我瘦了、苦了、累了。」

  他笑著說,聲音是難得的溫和,

  「您可不知道,我在奉順這兒,多少人排著隊想請我賞臉。

  今兒這家的宴席,明兒那家的酒會,我都快吃不過來了。」

  蘇婉君被他逗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顯得格外慈祥。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受苦受累就好。」

  她看著他把那塊魚肉吃了,這才放心地端起自己的碗。

  這時孫媽已經盛好了米飯,用鑲銀邊的木碗端過來。

  「少爺,太太,趁熱。」她將飯輕輕放在兩人手邊。

  蘇婉君接過話頭,看向顧硯崢,語氣認真起來:

  「硯崢,我這回特意把孫媽請來了,往後就留在奉順照顧你。

  你可得答應我,好好吃飯,聽見沒有?」

  她目光裡滿是關切。

  顧硯崢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少有的順從:

  「好,三媽媽,硯崢聽您的話。

  孫媽做的飯菜,我一準兒統統吃完,絕不剩下。」

  「這才乖。」

  蘇婉君笑了,眼角漾著欣慰,

  「快動筷吧。這糖醋魚是我新學的手藝,你嘗嘗。

  還有這個慄子燒雞,這個清炒時蔬……都是你愛吃的。」

  她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仿佛他還是那個需要人照顧的少年。

  顧硯崢微笑著應著,低頭吃飯。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在溫暖的光暈裡似乎柔和了些許。

  他看著眼前這位並非生母、卻待他如親子的三媽媽,看著她為自己布菜舀湯時認真的模樣,

  心頭那層因為咖啡館而生的煩悶與冰冷,似乎被這尋常卻珍貴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夜幕徹底降臨,公館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晚餐後,蘇婉君與孫媽在客廳裡喝茶說著家常,顧硯崢則獨自上了二樓書房。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綠色的銅座檯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

  顧硯崢坐在高背皮椅裡,手中鋼筆在攤開的文件上沙沙移動,批閱著白日積壓的軍務與政務。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歸人的車鳴。

  「篤、篤。」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

  副官陳墨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他走到書桌前,立正站好,雙手將文件夾呈上:

  「少帥,奉順境內別克車的最終排查結果出來了。

  已排除事發時段有確切不在場證明的車輛,按照您的要求,篩選重點集中在當晚七時至九時這個時間段內。」

  顧硯崢停下筆,抬眸看向他。

  陳墨翻開文件夾第一頁,聲音平穩地匯報:

  「經過交叉比對車輛登記信息、車主及常駐司機口供、最終有三輛登記在冊的別克轎車,在該時段行蹤並未在府。」

  他頓了頓,看著手中紙頁上的內容,繼續道:

  「第一輛,車牌『奉·甲3027』,登記車主為山東商會會長林謙。

  但當晚林謙本人在天津參加商界晚宴,車輛及專職司機留在奉順。

  司機稱車輛當晚送林謙的大太太去法租界打牌。。」

  「第二輛,『奉·乙1158』,登記於楠別林苑名下,技監陳慧常乘。

  該車當晚曾前往火車站方向,接的是陳慧的女兒秦嵐,剛從國外回來。」

  陳墨翻到最後一頁,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清晰吐出:

  「第三輛,『奉·甲2896』。」他抬眼,看向顧硯崢,

  「登記車主為政務委員——王世釗。」

  顧硯崢手中的鋼筆,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水滴落下來,「嗒」一聲,在潔白的文件邊緣,暈開一個濃黑的圓點。

  那墨點迅速洇開,邊緣毛茸茸的,像一朵驟然綻放又迅速腐敗的花。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書房裡只剩下檯燈燈泡輕微的嗡鳴。

  雨夜、街燈、飛馳而過的黑色轎車、後車窗裡一閃而過的側臉……那些碎片般的影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被攪動、翻湧。

  雖然那夜光線昏暗,車速極快,但某些東西,一旦見過,便會在潛意識裡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那個車牌……那特殊的排列,末尾那個「6」的寫法……

  一種幾乎是直覺的熟悉感,伴隨著一股冰冷的氣流,從脊椎底部倏然竄起。

  他緩緩放下鋼筆,那支黑色的萬寶龍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伸手,從陳墨手中接過那本文件夾。

  紙張翻動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顧硯崢的目光落在那份打開的文件夾上,

  一行列印的車牌號碼,清晰映入眼帘:奉·甲2896。

  那幾個數字和漢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

  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摩挲著紙頁的邊緣,幾乎要將那廉價的紙張揉破。

  那個在帥府辦公室裡點頭哈腰、遞上財稅帳本的王世釗。

  那個在家中宴請賓客、擁有五位姨太太的王世釗。

  那個握著奉順財政權柄、曾是劉鐵林心腹的王世釗。

  各種線索、猜測、疑竇,如同無數條冰冷的線,在這一刻,似乎隱隱地、以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開始向一個中心匯聚。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因為這種無聲的、卻異常劇烈的思緒翻湧,而變得凝滯而沉重。

  良久,顧硯崢才緩緩抬起眼,看向一直靜靜肅立等待的陳墨。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先前在晚餐時被溫情融化的一絲柔和,早已消失殆盡,重新凍結成深不見底的寒冰,冰層之下,卻有某種危險的暗流在無聲湧動。

  他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書房裡,清晰得如同冰稜斷裂:

  「去查王世釗。」

  一字一頓,冰冷,決絕,不容置疑。

  「是,少帥。」

  陳墨立即躬身應道,聲音沉穩,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與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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