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血色晨曦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8,065·2026/5/18

# 第278章血色晨曦 那間用沙袋和破木板勉強圍出的簡陋「手術室」內,最後一針縫合線在李婉清微微顫抖卻穩定的手中落下,打結,剪斷。   汽燈搖曳的光線下,傷兵胸腹間那道猙獰的傷口終於被暫時「封印」,微弱但規律的呼吸顯示他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時刻。   蘇蔓笙也完成了腿部創口的清創與包紮,直起酸痛的腰背,額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兩人幾乎同時脫力般地長籲一口氣,摘下早已被血汙、汗水浸得滑膩的橡膠手套和悶熱的口罩,露出兩張同樣布滿塵土、血漬和深深疲憊,卻因完成救治而微微發亮的年輕臉龐。   她們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虛脫,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醫者的微小成就。   然而,這份短暫的鬆懈甚至未能持續三秒。   「救急救命!快快快!那邊!那邊重傷營又送來一撥,沈醫官那邊要撐不住了!」   王團長几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又是汗又是泥,聲音嘶啞得破了音,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恐慌。   李婉清剛鬆了的那口氣猛地又提了起來,心瞬間揪緊。   沈廷!   他就在這附近,而且情況危急!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驚愕、難以置信,又隱含薄怒的熟悉嗓音,在窩棚門口響起,帶著連日嘶吼後的沙啞:   「蔓笙?婉清?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兩人猛地轉頭。   只見陸文淵站在門口,逆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光,身上那件白大褂同樣汙跡斑斑,沾滿泥點和深色血漬,手裡還端著一個裝著剛消毒過器械的搪瓷盤。   他清俊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極大,目光在蘇蔓笙和李婉清身上來回掃視,仿佛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快快快救人!姑奶奶們,求救了!裡面的沈醫官都快要倒下去了!聽說七八天沒合眼了!」   王團長急得跺腳,根本沒注意陸文淵的驚愕,只當是認識的人,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李婉清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笙笙!」   李婉清聽到「沈醫官快要倒下去」,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也顧不上了,反手抓住蘇蔓笙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的顫抖,   「先……先去救救沈廷!我……我……」   「走!」   蘇蔓笙沒有任何猶豫,反握住李婉清冰冷的手。顧硯崢的安危固然揪心,   但此刻,救眼前能救之人,是醫者本分,更何況,那裡有她們共同牽掛的、已瀕臨極限的沈廷。   兩人甩開疲憊,跟著王團長,朝著幾十米外那個更大、進出人員更頻繁、呻吟聲也更加密集的帳篷衝去。   陸文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們決然而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也端著器械盤快步跟了上去。   一掀開那頂厚重帳篷的氈簾,更加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死亡與藥味的沉悶氣息便撲面而來。   帳篷裡汽燈的光芒似乎都被這沉重的空氣所壓抑,顯得昏暗搖曳。數張臨時搭起的手術臺上,都躺著血肉模糊的軀體。有限的幾個醫護人員如同陀螺般穿梭,人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灰敗的疲憊和麻木,動作卻依然迅捷,帶著一種絕望的機械。   「他娘的!沒做完你送送送個屁進來!老子都要瘋了!滾出去等著!」   最裡面一張手術臺旁,一個穿著同樣汙穢不堪、後背浸透深色汗漬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彎著腰,一邊用止血鉗夾住一處噴湧的血管,一邊頭也不回地嘶聲咆哮,聲音沙啞粗礪,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焦躁與暴怒。   正是沈廷。   蘇蔓笙和李婉清甚至來不及多看,目光迅速掃過最近的空位——   一張門板上躺著一個腹部被炸開、腸管隱約可見的傷兵,旁邊一個年輕的助手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止血,卻顯然力不從心。   兩人沒有半分遲疑,甚至沒有時間去震驚於眼前這比方才所見更加慘烈混亂的景象,也顧不上沈廷那暴躁的吼叫。   她們衝到旁邊的器械臺,飛快地抓起還算乾淨的橡膠手套戴上,又扯過兩個皺巴巴的口罩捂上口鼻。   動作麻利,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蘇蔓笙迅速檢查傷員的瞳孔、脈搏,手在傷口附近快速而輕柔地觸探,同時冷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帳篷內的嘈雜:   「婉清,剪開他左胸的衣服,小心別牽動異物。我需要看清彈道和可能的內出血點。準備大號止血鉗、紗布、大量生理鹽水衝洗。」   李婉清立刻應聲,拿起剪刀,小心而快速地剪開傷員左胸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膚上的破爛軍服,露出下面血肉模糊、嵌著金屬碎片的創口。   她的手指有些抖,但眼神專注,動作儘量輕柔。   而就在這時,那背對著她們、正在處理另一重傷員的沈廷,身體猛地一僵。   方才太過嘈雜,他只隱約聽到有人在指揮,聲音有些模糊。但此刻,那聲清晰的、帶著某種他刻骨銘心熟悉的語調的「婉清」,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耳邊。   婉清?   李婉清?   他的小媳婦兒?   那個應該安安穩穩待在奉順、被他千叮萬囑、絕對不許帶過來的李婉清?!   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股驟然竄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恐慌,如同冰火交加,瞬間衝垮了他連日疲憊築起的堤壩。   他手上縫合的動作沒停——   也不能停,那關乎手下士兵的生死——但脖頸上的青筋已經暴起,牙關緊咬,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驚懼:   「李婉清……李婉清?!」   李婉清全神貫注在傷員傷口上,沈廷那帶著怒火的嘶啞嗓音傳入耳中,她只是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她正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傷口邊緣的碎布和沙土,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李婉清!你啞巴了嗎?!啊?!」   沈廷猛地轉過身,赤紅的眼睛如同噴火的豹子,死死瞪向那個背對著他、穿著骯髒白大褂、   正在專注處理傷口的纖細身影。   他甚至沒看清旁邊那個身影是誰,全部的怒火和恐慌都對準了那個他以為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愛人,   「誰讓你來的?!誰他媽讓你來這裡的?!你把這給我處理完,立刻!馬上!給老子滾出去!滾回奉順去!聽到沒有?!」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出來,連日疲憊、壓力、以及對李婉清出現在此地的極度後怕,讓他徹底失了控。   李婉清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她背對著沈廷,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回去,抬起手臂,用同樣沾著血汙的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後,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對蘇蔓笙說,仿佛根本沒聽到沈廷的咆哮:   「笙笙,他左胸口中了兩處槍傷,彈頭可能還在裡面。   右側大腿股動脈附近有鐵片嵌入,壓迫止血暫時有效,但必須儘快取出。   我們先處理胸腔還是腿部?」   蘇蔓笙已快速檢查完傷員情況,她同樣沒有看暴怒的沈廷,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先取腿部鐵片,解除動脈壓迫風險。胸腔傷口暫時用紗布填塞加壓。   婉清,準備好血管鉗和更精細的分離器械。燈光,這邊需要更亮!」   「取片。」   她簡潔下令,已拿起柳葉刀,在助手調整過來的燈光下,精準地劃開傷兵大腿外側的皮膚。   「李婉清!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你們是不要命了嗎?!這是什麼地方?!啊?!   這是什麼地方你們知不知道?!」   沈廷見李婉清完全不理會他,甚至還在冷靜地和旁邊的人討論傷情、準備手術,那股邪火和恐慌燒得他理智全無,聲音越發暴戾。   李婉清將需要的器械一一擺在蘇蔓笙手邊,動作穩定。   直到沈廷那句「不要命了」吼出來,她捏著止血鉗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徹底泛白。   她猛地抬起頭,轉過身,隔著幾步的距離,那雙盈滿淚水卻燃燒著怒火的眸子,直直對上沈廷赤紅猙獰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聲音不大,卻清晰、決絕,甚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凜然,打斷了他的咆哮:   「閉嘴!沈廷,你給我閉嘴!!」   一瞬間,整個喧鬧嘈雜、充斥著痛苦呻吟和器械碰撞聲的帳篷,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正在忙碌的醫護、助手,甚至包括剛剛被沈廷踢了一腳、正準備去給蘇蔓笙幫忙的陳助理和李助理,全都駭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瞪口呆地望向這邊,大氣不敢出。   他們……他們沒聽錯吧?   那個脾氣火爆、醫術高超、連團長都要讓三分的沈醫官……   被一個看上去年紀輕輕、滿身血汙的女醫護……吼「閉嘴」了?!   沈廷也愣住了,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暴怒猙獰的表情僵在臉上,似乎完全沒料到李婉清會這樣對他說話。   李婉清卻不再看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狠狠抹了把再次湧出的眼淚,轉身,將一把精細的血管鉗穩穩遞到蘇蔓笙攤開的手掌中,聲音還帶著哽咽,卻異常穩定:   「笙笙,血管鉗。」   蘇蔓笙接過,目光專注,手穩如磐石,開始小心翼翼地分離被鐵片壓迫的股動脈周圍組織。   「你們兩個!」   沈廷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見李婉清已完全投入到協助手術中,而蘇蔓笙那邊更是已經到了關鍵步驟。   他滿腔的怒火、後怕、擔憂,此刻全都化作了更加洶湧澎湃、無處發洩的情緒。他猛地一腳踢在旁邊一個空鐵皮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對著旁邊呆若木雞的兩個助理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滾過去給他們幫忙?!等著傷員血流幹嗎?!快點!!」   「是是是!」   陳助理和李助理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衝到蘇蔓笙的手術臺旁,遞器械、吸血、調整燈光,動作麻利了許多。   沈廷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仿佛要將胸腔裡那團亂麻般的情緒都吐出去。   他不再看李婉清,猛地轉回身,繼續處理自己手頭那個重傷員的胸腔,動作比之前更加粗暴迅疾,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怒和擔憂都發洩在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帳篷裡再次只剩下器械碰撞、低聲指令、和傷員壓抑的呻吟聲。   但氣氛,已悄然不同。一種無形的張力,混合著血腥與藥味,瀰漫在空氣中。   時間,在這生死競速的帳篷裡,失去了意義。只有一盞盞汽燈逐漸黯淡,又被匆匆換上新紗罩;   只有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軀體被抬進來,又經過或長或短、與死神的搏鬥後,或暫時安穩、或蓋著白布被抬出去;   只有一聲聲嘶啞的指令,一雙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專注的眼睛,一雙雙沾滿血汙卻穩定操作的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處理了多少個傷員。   帳篷縫隙外透入的天光,再次由深黑轉為一種灰濛濛的、了無生氣的亮色。又一個黎明,在硝煙與血腥中,悄然而至。   沈廷終於處理完手頭那個最複雜的胸腹聯合傷,將最後的皮膚縫合交給副手。   他甩了甩因長時間用力而僵硬顫抖的手,一把扯下早已被血和汗浸透、幾乎黏在手上的橡膠手套,扔進旁邊的汙物桶。他甚至沒來得及喝口水,迅速走到旁邊一個水盆邊,用所剩不多的淨水和刺鼻的消毒液胡亂衝洗了一下滿是血汙的雙手,然後,重新抓起一副乾淨的手套戴上,大步走向蘇蔓笙和李婉清所在的那張手術臺。   手術已近尾聲。蘇蔓笙正在做血管吻合的最後精細縫合,神情專注,動作穩如磐石。   李婉清在一旁協助,遞著最細小的針線,不時用紗布輕輕蘸去滲出的血珠,眼神同樣專注。   沈廷走到臺邊,看著李婉清略顯蒼白卻異常堅定的側臉,看著她熟練而沉穩地將器械遞到蘇蔓笙手中,看著她額角滑落、混著塵土和血汙的汗珠,看著她那雙本應握著畫筆、彈著鋼琴的手,此刻卻沾滿血汙、穩定地做著救人性命的工作……   他胸中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何時,已悄然化作了另一種更為複雜、更為洶湧的情緒,堵在喉頭,澀得發疼。   「婉清……」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已沒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後怕褪去後,洶湧而出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   「我來。」   李婉清仿佛沒聽見,全部注意力都在蘇蔓笙的縫合和傷員的體徵上。   「閉嘴,你去休息,睡覺。」   沈廷一愣,看著蘇蔓笙沉靜的側影,再看看李婉清完全不理他的模樣,忽然,極其突兀地,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   他沒再堅持接手,而是從旁邊拿起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輕輕伸過去,想替李婉清擦去額角的汗珠。   「走開。」李婉清偏頭躲開,聲音冷淡,帶著未消的怒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沈廷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還是固執地、用紗布在她額角沾了沾,然後默默地收回手,將沾了汗漬的紗布攥在手心。   蘇蔓笙完成了最後一針血管縫合,利落地打結,剪斷線頭。她輕輕舒了口氣,對李婉清說:   「好了,血管通了。最後一步皮膚縫合,婉清,你可以嗎?」   李婉清用力點頭,眼神堅定。她接過蘇蔓笙遞來的持針器和縫合線,深吸一口氣,開始為傷員縫合腿部的創口。   她的手法或許不如蘇蔓笙那般精準老練,但一針一線,極其認真,極其穩定。沈廷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那雙飛舞的手上,看著那細小的針線在她指間穿梭,將破裂的皮肉重新整合。   他臉上的暴怒、焦躁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凝視,和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混雜著心疼、驕傲與無盡後怕的紅血絲。   直到最後一個手術結落下,李婉清剪斷線頭,直起早已酸麻不堪的腰,才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長長地、徹底地鬆了口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沈廷下意識想伸手去扶,卻被她躲開了。   李婉清看也不看他,走到旁邊另一個水盆邊,開始摘下手套,機械地、用力地搓洗著手上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汙。   冰涼的水刺痛了皮膚,也讓她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沈廷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被冷水凍得發紅卻依舊用力搓洗的雙手,看著她低垂的、沾著灰塵和淚痕的側臉。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好半天,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婉清……」   「婉清……」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和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李婉清洗手的動作停下了。   她沒有回頭,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卻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你們……怎麼來了?」   沈廷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聲音乾澀,   「不是……不讓你們來嗎?林教授他……要是讓硯崢知道了,他……」   「他在這嗎?硯崢他在哪裡?他受傷了嗎?!」   一直沉默處理著後續器械的蘇蔓笙,猛地轉過頭,聲音驟然拔高,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惶和急切,幾步衝到沈廷面前,沾著血汙的雙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沈廷的胳膊,   「沈廷!你快說話啊!他是不是受傷了?!」   沈廷被蘇蔓笙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得一愣,隨即,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壞了壞了……媽的!老子給忙忘了!!」   他猛地一拍自己額頭,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轉身就朝旁邊一個堆放著個人物品的角落衝去,手忙腳亂地翻找出一個半舊的棕色牛皮小醫藥箱,聲音都變了調,   「硯崢!硯崢他後背被炮彈破片炸傷了!一直瞞著沒說,只簡單處理過!我……我這幾天忙瘋了,都沒下過手術臺,忘了去給他換藥檢查了!操!」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一邊胡亂地往小藥箱裡塞著消炎藥、紗布、繃帶、消毒藥水,手指因為後怕和急切而微微發抖。   蘇蔓笙只覺得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真的受傷了!   還是炮彈炸傷!   這麼多天!他該有多疼?   傷口有沒有感染?他是不是還在硬撐?無數的念頭和恐懼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我去!我去!」   她猛地伸手,幾乎是從沈廷手裡搶過那個小藥箱,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是救命稻草,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和哽咽,卻異常堅定,   「這裡離不開你!讓我去!求你了,沈廷!」   「不行!絕對不行!我自己去!」   沈廷急得額上青筋直跳,試圖拿回藥箱,   「你們兩個出現在這裡已經是天大的意外!要是讓硯崢知道你們不僅來了,   你還跑去給他處理傷口,他更要瘋了!他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非得……」   就在這時,帳篷帘子又被猛地掀開,兩個擔架員抬著一個新的重傷員衝了進來,嘶聲喊著:   「沈醫官!快!這個不行了!」   蘇蔓笙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新傷員,又看向沈廷急得發紅的眼睛,淚水終於決堤而出,順著髒汙的臉頰滾落,衝出一道道白痕。   「沈廷!就讓我去吧!這裡不能沒有你!我就是來找他的!我就是為了他才來的!   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派個人帶我去就好!求你了!沈廷!我求你了!」   她哭喊著,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沈廷!」   李婉清也衝了過來,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卻同樣緊緊抓住了沈廷的另一隻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卻同樣堅定,   「就讓笙笙去吧!我們……我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裡……   不就是為了確認你們平安嗎?   笙笙的醫術你剛才也看到了!她能行的!你難道要看著硯崢的傷口惡化嗎?!」   沈廷看著眼前兩個哭得滿臉淚痕、卻眼神執拗堅定的姑娘,又看了一眼剛剛被抬進來、急需搶救的傷員,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亂的頭髮,猛地轉身,衝著帳篷外嘶聲大吼:   「王團長!王振鋒!王振鋒!!死哪兒去了?!」   「誒誒誒!在在在!沈醫官,我在這兒!」   王團長几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外面衝了進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味。   「你!給老子聽好了!把這位女醫護,給我毫髮無損、平平安安地送到顧少將的指揮所去!親自交到顧少將本人手裡。   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少了一根頭髮絲,或者讓什麼流彈炮子兒驚著了……   他媽的,一百個、一千個你的腦袋都不夠砍的!聽明白沒有?!」   「是是是是!卑職明白!卑職明白!絕對保證這位醫護平安!」   王團長嚇得一哆嗦,連連立正敬禮,額頭冷汗都下來了。   顧少將的威名他可是如雷貫耳,他哪敢有半點怠慢。   沈廷又猛地轉回頭,盯著蘇蔓笙,眼神兇狠,語氣卻不由自主地放軟了些,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和叮囑:   「硯崢傷在後背,左肩胛下方,炮彈破片擦傷,傷口不小,我走之前看著有點紅腫,怕是發炎了。   藥都在裡面,磺胺、消毒水、紗布、繃帶都有。   你去了一定要看住他,逼他把消炎藥吃了!那混蛋一忙起來…肯定會找藉口!還有,傷口必須重新清創消毒,可能……可能需要把腐肉刮掉,你……」   他頓了頓,看著蘇蔓笙雖然流淚卻異常堅定的眼睛,把後面「怕不怕」的疑問咽了回去,改口道,   「你能處理,我知道。」   蘇蔓笙緊緊抱著小藥箱,用力點頭,淚水還在不停地流,聲音卻清晰:   「我知道了。你放心,婉清交給你了,你……小心些。」   李婉清也紅著眼眶點頭:「笙笙,路上小心,我就在這裡,我沒事的。」   蘇蔓笙最後看了一眼李婉清,又深深看了一眼滿臉焦躁疲憊、卻掩不住關切的沈廷,轉身,跟著連連保證、小心翼翼的王團長,快步走出了這間充滿血腥、藥味和生離死彆氣息的帳篷。   帳篷外,天色灰濛,炮聲零星。清冷的晨風帶著硝煙和焦土的氣息吹來,蘇蔓笙抱著冰冷的藥箱,跟著王團長走向一輛等待的軍用吉普。   她的心,在經歷了一夜的血火洗禮、短暫的鬆懈、極致的恐懼和此刻奔赴所愛之人的急切中,劇烈地跳動著。   前方等待她的,是她跨越生死線也要見到的人,是他可能惡化的傷口,是未知的戰場險途。但她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帳篷內,新的傷員痛苦的呻吟再次響起。沈廷狠狠抹了把臉,將眼中那些翻騰的、複雜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他看了一眼身側同樣疲憊不堪、卻目光緊緊追隨著蘇蔓笙離去方向的李婉清,忽然,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將她猛地拽進自己懷裡,緊緊摟住。   那擁抱粗暴、用力,甚至帶著點顫抖,仿佛要確認她的真實存在,又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裡,隔絕外界所有的危險。   「給我當二助。」   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惡狠狠地說道,語氣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不易察覺的哽咽,   「等有空了,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說完,不等李婉清反應,他便迅速放開了她,仿佛剛才那失控的擁抱從未發生。他大步走向剛剛送來的重傷員,臉上已恢復了那種屬於沈醫官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嘶啞著嗓子下令:   「燈光!止血鉗!準備手術!」   新一輪的生死搏鬥,再次在這血色晨曦中展開。   而李婉清站在原地,感受著方才那個短暫擁抱殘留的、帶著血腥和藥味的溫度與力道,看著沈廷重新投入戰鬥的、疲憊卻堅毅的背影,淚光再次模糊了視線,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彎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也快步走向手術臺,拿起器械,成為了他身邊最可靠的「二助

# 第278章血色晨曦

那間用沙袋和破木板勉強圍出的簡陋「手術室」內,最後一針縫合線在李婉清微微顫抖卻穩定的手中落下,打結,剪斷。

  汽燈搖曳的光線下,傷兵胸腹間那道猙獰的傷口終於被暫時「封印」,微弱但規律的呼吸顯示他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時刻。

  蘇蔓笙也完成了腿部創口的清創與包紮,直起酸痛的腰背,額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兩人幾乎同時脫力般地長籲一口氣,摘下早已被血汙、汗水浸得滑膩的橡膠手套和悶熱的口罩,露出兩張同樣布滿塵土、血漬和深深疲憊,卻因完成救治而微微發亮的年輕臉龐。

  她們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虛脫,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醫者的微小成就。

  然而,這份短暫的鬆懈甚至未能持續三秒。

  「救急救命!快快快!那邊!那邊重傷營又送來一撥,沈醫官那邊要撐不住了!」

  王團長几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又是汗又是泥,聲音嘶啞得破了音,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恐慌。

  李婉清剛鬆了的那口氣猛地又提了起來,心瞬間揪緊。

  沈廷!

  他就在這附近,而且情況危急!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驚愕、難以置信,又隱含薄怒的熟悉嗓音,在窩棚門口響起,帶著連日嘶吼後的沙啞:

  「蔓笙?婉清?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兩人猛地轉頭。

  只見陸文淵站在門口,逆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光,身上那件白大褂同樣汙跡斑斑,沾滿泥點和深色血漬,手裡還端著一個裝著剛消毒過器械的搪瓷盤。

  他清俊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極大,目光在蘇蔓笙和李婉清身上來回掃視,仿佛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快快快救人!姑奶奶們,求救了!裡面的沈醫官都快要倒下去了!聽說七八天沒合眼了!」

  王團長急得跺腳,根本沒注意陸文淵的驚愕,只當是認識的人,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李婉清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笙笙!」

  李婉清聽到「沈醫官快要倒下去」,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也顧不上了,反手抓住蘇蔓笙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的顫抖,

  「先……先去救救沈廷!我……我……」

  「走!」

  蘇蔓笙沒有任何猶豫,反握住李婉清冰冷的手。顧硯崢的安危固然揪心,

  但此刻,救眼前能救之人,是醫者本分,更何況,那裡有她們共同牽掛的、已瀕臨極限的沈廷。

  兩人甩開疲憊,跟著王團長,朝著幾十米外那個更大、進出人員更頻繁、呻吟聲也更加密集的帳篷衝去。

  陸文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們決然而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也端著器械盤快步跟了上去。

  一掀開那頂厚重帳篷的氈簾,更加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死亡與藥味的沉悶氣息便撲面而來。

  帳篷裡汽燈的光芒似乎都被這沉重的空氣所壓抑,顯得昏暗搖曳。數張臨時搭起的手術臺上,都躺著血肉模糊的軀體。有限的幾個醫護人員如同陀螺般穿梭,人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灰敗的疲憊和麻木,動作卻依然迅捷,帶著一種絕望的機械。

  「他娘的!沒做完你送送送個屁進來!老子都要瘋了!滾出去等著!」

  最裡面一張手術臺旁,一個穿著同樣汙穢不堪、後背浸透深色汗漬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彎著腰,一邊用止血鉗夾住一處噴湧的血管,一邊頭也不回地嘶聲咆哮,聲音沙啞粗礪,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焦躁與暴怒。

  正是沈廷。

  蘇蔓笙和李婉清甚至來不及多看,目光迅速掃過最近的空位——

  一張門板上躺著一個腹部被炸開、腸管隱約可見的傷兵,旁邊一個年輕的助手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止血,卻顯然力不從心。

  兩人沒有半分遲疑,甚至沒有時間去震驚於眼前這比方才所見更加慘烈混亂的景象,也顧不上沈廷那暴躁的吼叫。

  她們衝到旁邊的器械臺,飛快地抓起還算乾淨的橡膠手套戴上,又扯過兩個皺巴巴的口罩捂上口鼻。

  動作麻利,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蘇蔓笙迅速檢查傷員的瞳孔、脈搏,手在傷口附近快速而輕柔地觸探,同時冷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帳篷內的嘈雜:

  「婉清,剪開他左胸的衣服,小心別牽動異物。我需要看清彈道和可能的內出血點。準備大號止血鉗、紗布、大量生理鹽水衝洗。」

  李婉清立刻應聲,拿起剪刀,小心而快速地剪開傷員左胸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膚上的破爛軍服,露出下面血肉模糊、嵌著金屬碎片的創口。

  她的手指有些抖,但眼神專注,動作儘量輕柔。

  而就在這時,那背對著她們、正在處理另一重傷員的沈廷,身體猛地一僵。

  方才太過嘈雜,他只隱約聽到有人在指揮,聲音有些模糊。但此刻,那聲清晰的、帶著某種他刻骨銘心熟悉的語調的「婉清」,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耳邊。

  婉清?

  李婉清?

  他的小媳婦兒?

  那個應該安安穩穩待在奉順、被他千叮萬囑、絕對不許帶過來的李婉清?!

  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股驟然竄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恐慌,如同冰火交加,瞬間衝垮了他連日疲憊築起的堤壩。

  他手上縫合的動作沒停——

  也不能停,那關乎手下士兵的生死——但脖頸上的青筋已經暴起,牙關緊咬,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驚懼:

  「李婉清……李婉清?!」

  李婉清全神貫注在傷員傷口上,沈廷那帶著怒火的嘶啞嗓音傳入耳中,她只是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她正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傷口邊緣的碎布和沙土,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李婉清!你啞巴了嗎?!啊?!」

  沈廷猛地轉過身,赤紅的眼睛如同噴火的豹子,死死瞪向那個背對著他、穿著骯髒白大褂、

  正在專注處理傷口的纖細身影。

  他甚至沒看清旁邊那個身影是誰,全部的怒火和恐慌都對準了那個他以為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愛人,

  「誰讓你來的?!誰他媽讓你來這裡的?!你把這給我處理完,立刻!馬上!給老子滾出去!滾回奉順去!聽到沒有?!」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出來,連日疲憊、壓力、以及對李婉清出現在此地的極度後怕,讓他徹底失了控。

  李婉清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她背對著沈廷,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回去,抬起手臂,用同樣沾著血汙的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後,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對蘇蔓笙說,仿佛根本沒聽到沈廷的咆哮:

  「笙笙,他左胸口中了兩處槍傷,彈頭可能還在裡面。

  右側大腿股動脈附近有鐵片嵌入,壓迫止血暫時有效,但必須儘快取出。

  我們先處理胸腔還是腿部?」

  蘇蔓笙已快速檢查完傷員情況,她同樣沒有看暴怒的沈廷,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先取腿部鐵片,解除動脈壓迫風險。胸腔傷口暫時用紗布填塞加壓。

  婉清,準備好血管鉗和更精細的分離器械。燈光,這邊需要更亮!」

  「取片。」

  她簡潔下令,已拿起柳葉刀,在助手調整過來的燈光下,精準地劃開傷兵大腿外側的皮膚。

  「李婉清!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你們是不要命了嗎?!這是什麼地方?!啊?!

  這是什麼地方你們知不知道?!」

  沈廷見李婉清完全不理會他,甚至還在冷靜地和旁邊的人討論傷情、準備手術,那股邪火和恐慌燒得他理智全無,聲音越發暴戾。

  李婉清將需要的器械一一擺在蘇蔓笙手邊,動作穩定。

  直到沈廷那句「不要命了」吼出來,她捏著止血鉗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徹底泛白。

  她猛地抬起頭,轉過身,隔著幾步的距離,那雙盈滿淚水卻燃燒著怒火的眸子,直直對上沈廷赤紅猙獰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聲音不大,卻清晰、決絕,甚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凜然,打斷了他的咆哮:

  「閉嘴!沈廷,你給我閉嘴!!」

  一瞬間,整個喧鬧嘈雜、充斥著痛苦呻吟和器械碰撞聲的帳篷,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正在忙碌的醫護、助手,甚至包括剛剛被沈廷踢了一腳、正準備去給蘇蔓笙幫忙的陳助理和李助理,全都駭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瞪口呆地望向這邊,大氣不敢出。

  他們……他們沒聽錯吧?

  那個脾氣火爆、醫術高超、連團長都要讓三分的沈醫官……

  被一個看上去年紀輕輕、滿身血汙的女醫護……吼「閉嘴」了?!

  沈廷也愣住了,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暴怒猙獰的表情僵在臉上,似乎完全沒料到李婉清會這樣對他說話。

  李婉清卻不再看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狠狠抹了把再次湧出的眼淚,轉身,將一把精細的血管鉗穩穩遞到蘇蔓笙攤開的手掌中,聲音還帶著哽咽,卻異常穩定:

  「笙笙,血管鉗。」

  蘇蔓笙接過,目光專注,手穩如磐石,開始小心翼翼地分離被鐵片壓迫的股動脈周圍組織。

  「你們兩個!」

  沈廷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見李婉清已完全投入到協助手術中,而蘇蔓笙那邊更是已經到了關鍵步驟。

  他滿腔的怒火、後怕、擔憂,此刻全都化作了更加洶湧澎湃、無處發洩的情緒。他猛地一腳踢在旁邊一個空鐵皮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對著旁邊呆若木雞的兩個助理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滾過去給他們幫忙?!等著傷員血流幹嗎?!快點!!」

  「是是是!」

  陳助理和李助理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衝到蘇蔓笙的手術臺旁,遞器械、吸血、調整燈光,動作麻利了許多。

  沈廷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仿佛要將胸腔裡那團亂麻般的情緒都吐出去。

  他不再看李婉清,猛地轉回身,繼續處理自己手頭那個重傷員的胸腔,動作比之前更加粗暴迅疾,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怒和擔憂都發洩在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帳篷裡再次只剩下器械碰撞、低聲指令、和傷員壓抑的呻吟聲。

  但氣氛,已悄然不同。一種無形的張力,混合著血腥與藥味,瀰漫在空氣中。

  時間,在這生死競速的帳篷裡,失去了意義。只有一盞盞汽燈逐漸黯淡,又被匆匆換上新紗罩;

  只有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軀體被抬進來,又經過或長或短、與死神的搏鬥後,或暫時安穩、或蓋著白布被抬出去;

  只有一聲聲嘶啞的指令,一雙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專注的眼睛,一雙雙沾滿血汙卻穩定操作的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處理了多少個傷員。

  帳篷縫隙外透入的天光,再次由深黑轉為一種灰濛濛的、了無生氣的亮色。又一個黎明,在硝煙與血腥中,悄然而至。

  沈廷終於處理完手頭那個最複雜的胸腹聯合傷,將最後的皮膚縫合交給副手。

  他甩了甩因長時間用力而僵硬顫抖的手,一把扯下早已被血和汗浸透、幾乎黏在手上的橡膠手套,扔進旁邊的汙物桶。他甚至沒來得及喝口水,迅速走到旁邊一個水盆邊,用所剩不多的淨水和刺鼻的消毒液胡亂衝洗了一下滿是血汙的雙手,然後,重新抓起一副乾淨的手套戴上,大步走向蘇蔓笙和李婉清所在的那張手術臺。

  手術已近尾聲。蘇蔓笙正在做血管吻合的最後精細縫合,神情專注,動作穩如磐石。

  李婉清在一旁協助,遞著最細小的針線,不時用紗布輕輕蘸去滲出的血珠,眼神同樣專注。

  沈廷走到臺邊,看著李婉清略顯蒼白卻異常堅定的側臉,看著她熟練而沉穩地將器械遞到蘇蔓笙手中,看著她額角滑落、混著塵土和血汙的汗珠,看著她那雙本應握著畫筆、彈著鋼琴的手,此刻卻沾滿血汙、穩定地做著救人性命的工作……

  他胸中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何時,已悄然化作了另一種更為複雜、更為洶湧的情緒,堵在喉頭,澀得發疼。

  「婉清……」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已沒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後怕褪去後,洶湧而出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

  「我來。」

  李婉清仿佛沒聽見,全部注意力都在蘇蔓笙的縫合和傷員的體徵上。

  「閉嘴,你去休息,睡覺。」

  沈廷一愣,看著蘇蔓笙沉靜的側影,再看看李婉清完全不理他的模樣,忽然,極其突兀地,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

  他沒再堅持接手,而是從旁邊拿起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輕輕伸過去,想替李婉清擦去額角的汗珠。

  「走開。」李婉清偏頭躲開,聲音冷淡,帶著未消的怒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沈廷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還是固執地、用紗布在她額角沾了沾,然後默默地收回手,將沾了汗漬的紗布攥在手心。

  蘇蔓笙完成了最後一針血管縫合,利落地打結,剪斷線頭。她輕輕舒了口氣,對李婉清說:

  「好了,血管通了。最後一步皮膚縫合,婉清,你可以嗎?」

  李婉清用力點頭,眼神堅定。她接過蘇蔓笙遞來的持針器和縫合線,深吸一口氣,開始為傷員縫合腿部的創口。

  她的手法或許不如蘇蔓笙那般精準老練,但一針一線,極其認真,極其穩定。沈廷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那雙飛舞的手上,看著那細小的針線在她指間穿梭,將破裂的皮肉重新整合。

  他臉上的暴怒、焦躁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凝視,和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混雜著心疼、驕傲與無盡後怕的紅血絲。

  直到最後一個手術結落下,李婉清剪斷線頭,直起早已酸麻不堪的腰,才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長長地、徹底地鬆了口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沈廷下意識想伸手去扶,卻被她躲開了。

  李婉清看也不看他,走到旁邊另一個水盆邊,開始摘下手套,機械地、用力地搓洗著手上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汙。

  冰涼的水刺痛了皮膚,也讓她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沈廷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被冷水凍得發紅卻依舊用力搓洗的雙手,看著她低垂的、沾著灰塵和淚痕的側臉。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好半天,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婉清……」

  「婉清……」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和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李婉清洗手的動作停下了。

  她沒有回頭,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卻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你們……怎麼來了?」

  沈廷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聲音乾澀,

  「不是……不讓你們來嗎?林教授他……要是讓硯崢知道了,他……」

  「他在這嗎?硯崢他在哪裡?他受傷了嗎?!」

  一直沉默處理著後續器械的蘇蔓笙,猛地轉過頭,聲音驟然拔高,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惶和急切,幾步衝到沈廷面前,沾著血汙的雙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沈廷的胳膊,

  「沈廷!你快說話啊!他是不是受傷了?!」

  沈廷被蘇蔓笙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得一愣,隨即,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壞了壞了……媽的!老子給忙忘了!!」

  他猛地一拍自己額頭,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轉身就朝旁邊一個堆放著個人物品的角落衝去,手忙腳亂地翻找出一個半舊的棕色牛皮小醫藥箱,聲音都變了調,

  「硯崢!硯崢他後背被炮彈破片炸傷了!一直瞞著沒說,只簡單處理過!我……我這幾天忙瘋了,都沒下過手術臺,忘了去給他換藥檢查了!操!」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一邊胡亂地往小藥箱裡塞著消炎藥、紗布、繃帶、消毒藥水,手指因為後怕和急切而微微發抖。

  蘇蔓笙只覺得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真的受傷了!

  還是炮彈炸傷!

  這麼多天!他該有多疼?

  傷口有沒有感染?他是不是還在硬撐?無數的念頭和恐懼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我去!我去!」

  她猛地伸手,幾乎是從沈廷手裡搶過那個小藥箱,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是救命稻草,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和哽咽,卻異常堅定,

  「這裡離不開你!讓我去!求你了,沈廷!」

  「不行!絕對不行!我自己去!」

  沈廷急得額上青筋直跳,試圖拿回藥箱,

  「你們兩個出現在這裡已經是天大的意外!要是讓硯崢知道你們不僅來了,

  你還跑去給他處理傷口,他更要瘋了!他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非得……」

  就在這時,帳篷帘子又被猛地掀開,兩個擔架員抬著一個新的重傷員衝了進來,嘶聲喊著:

  「沈醫官!快!這個不行了!」

  蘇蔓笙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新傷員,又看向沈廷急得發紅的眼睛,淚水終於決堤而出,順著髒汙的臉頰滾落,衝出一道道白痕。

  「沈廷!就讓我去吧!這裡不能沒有你!我就是來找他的!我就是為了他才來的!

  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派個人帶我去就好!求你了!沈廷!我求你了!」

  她哭喊著,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沈廷!」

  李婉清也衝了過來,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卻同樣緊緊抓住了沈廷的另一隻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卻同樣堅定,

  「就讓笙笙去吧!我們……我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裡……

  不就是為了確認你們平安嗎?

  笙笙的醫術你剛才也看到了!她能行的!你難道要看著硯崢的傷口惡化嗎?!」

  沈廷看著眼前兩個哭得滿臉淚痕、卻眼神執拗堅定的姑娘,又看了一眼剛剛被抬進來、急需搶救的傷員,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亂的頭髮,猛地轉身,衝著帳篷外嘶聲大吼:

  「王團長!王振鋒!王振鋒!!死哪兒去了?!」

  「誒誒誒!在在在!沈醫官,我在這兒!」

  王團長几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外面衝了進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味。

  「你!給老子聽好了!把這位女醫護,給我毫髮無損、平平安安地送到顧少將的指揮所去!親自交到顧少將本人手裡。

  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少了一根頭髮絲,或者讓什麼流彈炮子兒驚著了……

  他媽的,一百個、一千個你的腦袋都不夠砍的!聽明白沒有?!」

  「是是是是!卑職明白!卑職明白!絕對保證這位醫護平安!」

  王團長嚇得一哆嗦,連連立正敬禮,額頭冷汗都下來了。

  顧少將的威名他可是如雷貫耳,他哪敢有半點怠慢。

  沈廷又猛地轉回頭,盯著蘇蔓笙,眼神兇狠,語氣卻不由自主地放軟了些,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和叮囑:

  「硯崢傷在後背,左肩胛下方,炮彈破片擦傷,傷口不小,我走之前看著有點紅腫,怕是發炎了。

  藥都在裡面,磺胺、消毒水、紗布、繃帶都有。

  你去了一定要看住他,逼他把消炎藥吃了!那混蛋一忙起來…肯定會找藉口!還有,傷口必須重新清創消毒,可能……可能需要把腐肉刮掉,你……」

  他頓了頓,看著蘇蔓笙雖然流淚卻異常堅定的眼睛,把後面「怕不怕」的疑問咽了回去,改口道,

  「你能處理,我知道。」

  蘇蔓笙緊緊抱著小藥箱,用力點頭,淚水還在不停地流,聲音卻清晰:

  「我知道了。你放心,婉清交給你了,你……小心些。」

  李婉清也紅著眼眶點頭:「笙笙,路上小心,我就在這裡,我沒事的。」

  蘇蔓笙最後看了一眼李婉清,又深深看了一眼滿臉焦躁疲憊、卻掩不住關切的沈廷,轉身,跟著連連保證、小心翼翼的王團長,快步走出了這間充滿血腥、藥味和生離死彆氣息的帳篷。

  帳篷外,天色灰濛,炮聲零星。清冷的晨風帶著硝煙和焦土的氣息吹來,蘇蔓笙抱著冰冷的藥箱,跟著王團長走向一輛等待的軍用吉普。

  她的心,在經歷了一夜的血火洗禮、短暫的鬆懈、極致的恐懼和此刻奔赴所愛之人的急切中,劇烈地跳動著。

  前方等待她的,是她跨越生死線也要見到的人,是他可能惡化的傷口,是未知的戰場險途。但她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帳篷內,新的傷員痛苦的呻吟再次響起。沈廷狠狠抹了把臉,將眼中那些翻騰的、複雜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他看了一眼身側同樣疲憊不堪、卻目光緊緊追隨著蘇蔓笙離去方向的李婉清,忽然,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將她猛地拽進自己懷裡,緊緊摟住。

  那擁抱粗暴、用力,甚至帶著點顫抖,仿佛要確認她的真實存在,又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裡,隔絕外界所有的危險。

  「給我當二助。」

  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惡狠狠地說道,語氣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不易察覺的哽咽,

  「等有空了,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說完,不等李婉清反應,他便迅速放開了她,仿佛剛才那失控的擁抱從未發生。他大步走向剛剛送來的重傷員,臉上已恢復了那種屬於沈醫官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嘶啞著嗓子下令:

  「燈光!止血鉗!準備手術!」

  新一輪的生死搏鬥,再次在這血色晨曦中展開。

  而李婉清站在原地,感受著方才那個短暫擁抱殘留的、帶著血腥和藥味的溫度與力道,看著沈廷重新投入戰鬥的、疲憊卻堅毅的背影,淚光再次模糊了視線,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彎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也快步走向手術臺,拿起器械,成為了他身邊最可靠的「二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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