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烽火照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7,797·2026/5/18

# 第279章烽火照 吉普車在焦土與彈坑間瘋狂顛簸,如同怒濤中的一葉扁舟。   車頭上那面沾滿硝煙塵土的北洋軍旗,在灼熱的氣流中獵獵作響,不時被捲起的黃沙遮蔽。車輪碾過碎石與瓦礫,發出刺耳的聲響,與遠處隆隆的炮火交織成一曲死亡進行曲。   車廂內,蘇蔓笙緊緊抱著懷中那個半舊的棕色牛皮小藥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藥箱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絲毫無法平息她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耳畔是炮彈尖銳的呼嘯,近處爆炸的悶響,子彈擦過車身的「嗖嗖」聲,以及司機和王團長不時發出的急促咒罵與指令。   沙土混著硝煙,一股股從敞開的車窗外撲進來,迷了眼睛,嗆了喉嚨,落在她早已斑駁不堪的白大褂上,也落在她沾滿血汙、被汗水黏在額前的碎發上。   但她仿佛對這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死死抱著藥箱,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搖晃,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望向炮火最密集的前方。   那裡,是清平前線,是顧硯崢所在的地方。   他受傷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針,反覆刺穿著她的神經。   炮彈炸傷……後背……五六天未曾好好處理……沈廷焦灼嘶啞的交代言猶在耳。   該有多疼?   傷口該是何等猙獰?   有沒有發熱?   有沒有感染?   他那樣一個人,定是咬牙硬撐,不肯示弱半分……   無數的想像與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心臟一陣陣抽緊,胃裡也翻滾著。   她只能緊緊地抱住懷裡的藥箱,仿佛那是連接她與他的唯一紐帶,是救命的稻草。   「轟——!!!」   一聲巨響幾乎就在左近炸開,大地劇烈震顫,吉普車猛地向右側傾斜,車輪碾過彈坑邊緣,險些側翻。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石、沙土和彈片,劈頭蓋臉砸進車廂。   「趴下!蘇醫護!快趴下!」   王團長嘶聲大吼,猛地伸手將蘇蔓笙的頭按低,自己也幾乎伏倒在車廂底板上。   黃沙、泥土簌簌落下,落了他們一身。蘇蔓笙猝不及防,嗆了滿口的沙土,劇烈咳嗽起來,懷裡的藥箱卻抱得更緊。   車子在司機拼命的操控下,歪歪扭扭地重新穩住,繼續向前衝去。   王團長抬起滿是沙土的臉,驚魂未定地看向旁邊的蘇蔓笙。   只見這年輕的女醫護,臉上、發間全是沙塵,被蹭破了幾道細細的血痕,嘴唇緊抿,臉色在塵土下顯得異常蒼白,身子因顛簸和緊張而微微顫抖,可那雙抱著藥箱的手,卻穩得出奇,眼神裡也沒有尋常女子應有的驚懼哭喊,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鎮定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王團長心裡暗自稱奇,又湧起一股佩服。   這兵荒馬亂、子彈橫飛的地界,便是許多老兵也難免色變,她一個看著細皮嫩肉、該是養在深閨的姑娘家,竟能如此……   「開快點!他娘的!老子的命,還有車裡這位姑奶奶的命,可都攥在你手裡了!」   王團長衝著司機吼了一嗓子,又緊張地望向車外不斷掠過的殘垣斷壁和燃燒的廢墟。   車子在幾乎能將人骨頭顛散的崎嶇路上又掙扎了仿佛一個世紀,終於在一片相對完整、但同樣布滿戰爭痕跡的村落邊緣停了下來。   幾間尚算完好的民房被充作臨時指揮所和駐地,天線拉扯著,士兵匆忙穿梭,氣氛肅殺而緊繃。   車剛停穩,蘇蔓笙便如同離弦的箭,抱著藥箱跳了下來,腳步甚至踉蹌了一下,卻立刻站穩,焦急地望向王團長:   「王團長,他在哪?顧少將在哪裡?」   她聲音嘶啞,帶著長途顛簸和緊張後的乾澀,眼神裡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王團長也被顛得七葷八素,指著前方幾十米外一處有士兵持槍守衛、看起來稍大些的青磚瓦房:   「就……就那兒!指揮所!」   蘇蔓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門口隱約透出昏黃的光。   她什麼也顧不上了,甚至來不及拍打身上的塵土,也顧不上周遭零星的槍炮聲和頭頂偶爾尖銳掠過的流彈呼嘯,拔腿就朝著那間房子狂奔而去。   「蘇醫護!小心流彈!唉呀!」   王團長在後面喊了一聲,卻見她已像只不管不顧的雀兒,徑直衝入了那片混亂與危險之中。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混雜著硝煙與焦土的氣息。   子彈尖銳的破空聲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她看不見,也聽不見,滿心滿眼只有前方那扇門,那個可能就在裡面、帶著傷、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身影。   腳下是碎石瓦礫,幾次差點絆倒,她卻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跑,白大褂的下擺在身後揚起,上面斑駁的血跡與塵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觸目驚心。   終於,她衝到了那間民房前,甚至沒有停頓,一把掀開那厚重的、沾滿泥汙的氈簾,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   屋內,一盞馬燈掛在中央的木樑上,搖曳著昏黃的光。   牆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標註著密密麻麻符號的軍事地圖,下方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旁,圍站著幾個同樣滿身硝煙塵土、面色凝重的軍官。   顧硯崢背對著門口,正用一根細長的木棍指著地圖上某處,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無論如何,今晚必須拿下精雞嶺。三營從側面迂迴,一營正面強攻,炮火……」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個慌亂、焦急、帶著劇烈喘息的人影,猛地撞開了氈簾,衝了進來。   隨之而來的,是門口兩名持槍衛兵遲了半拍的、驚怒的喝止與追趕的腳步聲。   「什麼人?!」   「站住!」   「刷啦」幾聲脆響,屋內幾名軍官反應極快,幾乎在同一瞬間拔出了腰間的配槍,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門口那個不速之客——   一個穿著骯髒白大褂、頭髮凌亂、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清面容的纖細身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馬燈的光暈搖晃著,映照著驟然緊繃的空氣,和幾支冰冷槍管反射的寒光。   顧硯崢猛地轉過身。   當他看清那個站在門口、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藥箱、正劇烈喘息、一雙沾滿塵灰卻亮得驚人的眸子直直望向自己的人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轟然衝上頭頂。   「放下!」   他厲聲喝道,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與緊繃,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是對著拔槍下屬的喝令。   軍官們一愣,雖然不明所以,但少將的命令不容置疑,紛紛遲疑著、緩緩收起了槍,目光卻驚疑不定地在少將和門口那個奇怪的女醫護之間來回逡巡。   而蘇蔓笙,在槍口移開的剎那,目光便死死鎖住了那個轉過身來的身影。   是他。顧硯崢。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原本是靛藍色如今卻沾滿塵土硝煙、甚至帶著幾處破損與深色汙跡的將校呢軍裝,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卻布滿了連日徵戰的疲憊與風霜。   眼下是濃重的、化不開的烏青,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嘴唇因缺水而乾裂,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驟然收縮,裡面翻湧起的,是足以將她淹沒的震驚、暴怒,以及那之下,更深沉、更劇烈的心痛。   他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蘇蔓笙的心,疼得狠狠一縮。   而顧硯崢,看著門口那個身影——   那一襲本該潔白、此刻卻被暗紅血汙、黃黑硝煙浸染得辨不出原色、甚至還掛著草屑沙土的白大褂;   那張本該明淨嬌豔、此刻卻布滿灰塵汙跡、帶著擦傷、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   那雙本該握著書本或鮮花、此刻卻緊緊抱著一個沾滿泥土的破舊藥箱、指節用力到發白的手……   他只覺得一股混雜著極致驚怒、無邊後怕和尖銳心痛的火焰,從腳底瞬間燒遍了全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怎麼又敢來這裡?!這副模樣……她究竟經歷了什麼?!   蘇蔓笙的視線,卻死死落在他軍裝…   沈廷說,傷在那裡……左邊肩胛下方……   她動了。   在滿屋子軍官驚愕、探究的目光中,她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其他人,只是直直地、朝著顧硯崢衝了過去。   腳步有些虛浮,卻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絕。   她衝到顧硯崢面前,甚至沒有抬頭看他瞬間變得鐵青的臉,也沒有去看他眼中翻騰的駭人風暴。   她的眼睛裡,只有他軍裝上那個可能隱藏著傷口的位置。   顫抖的、沾著血汙和沙土的手,近乎毫無章法地伸向他的領口,去解那緊扣到喉結下的、冰冷的金屬軍紀扣。   他有傷……後背……他有傷……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反覆回想。   手指因為極度的恐懼、擔憂和一路的緊張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那小小的銅扣仿佛有千斤重,怎麼也解不開。   旁邊的軍官們面面相覷,看著這詭異而突然的一幕,完全不知所措。   顧硯崢的身體在她冰涼顫抖的手指觸碰到他脖頸皮膚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顆毛茸茸的、沾滿沙土的頭顱,看著她毫無血色、緊咬的下唇,看著她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般的手指,那試圖解開他衣扣的、笨拙而急切的動作……   胸腔裡那股狂暴的怒火與心疼,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駭人的冰封。   他極慢、極沉地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旁邊呆立的下屬,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按計劃,立刻部署。有情況,隨時匯報。」   「是!」   軍官們如蒙大赦,雖然滿腹疑竇,但立刻齊聲應道,迅速收起桌上的地圖、文件,魚貫而出,   這時王團長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一手還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   「蘇、蘇……蘇醫護!你怎麼跑得跟兔子一樣快!你、你不要命啦?!   那子彈就在你身邊『嗖嗖』地飛,你躲都不躲一下……」   他的話,在看到屋內情形時,戛然而止,後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顧硯崢在王團長衝進來的那一刻,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蘇蔓笙那雙還在和他衣扣「搏鬥」的、冰涼顫抖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你怎麼來了?」   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繃緊到極致的弓弦,蘊含著毀滅般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不是讓你好好待在奉順嗎?啊?!誰讓你來的?!你有沒有受傷?!說話!」   他手上用力,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碎,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子,在她臉上、身上每一寸逡巡,檢查著可能存在的傷口。   那張小臉上除了塵土和擦傷,還有掩飾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驚懼。   而她身上那件白大褂……那些深深淺淺、乾涸的、新鮮的、層層疊疊的暗紅血跡,像是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窒息。   蘇蔓笙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質問,也沒有感覺到手腕的疼痛。   她只是固執地、拼命地想抽回自己的手,繼續去解他的扣子。   她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睛裡那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我和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顧硯崢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一直壓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扳過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看著他。   王團長被這駭人的氣勢嚇得一哆嗦,看看少將鐵青的臉,又看看蘇醫護煞白的臉和執拗的眼神,心裡叫苦不迭,再不敢多待,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細心地把門重新掩好。   蘇蔓笙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像只受驚的小鹿,猛地抬起頭,撞進他盛怒的、卻深藏著驚濤駭浪般痛楚的眼眸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漫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看著眼前這張朝思暮想、卻寫滿震怒的臉,所有的委屈、害怕、一路的艱辛、看到血海屍山的恐懼、救治傷員時的緊繃、找到他的狂喜、   以及此刻被他如此兇惡對待的傷心……無數情緒混雜在一起,衝垮了她強撐多時的堤防。   「有傷……」   她終於從顫抖的唇間,溢出兩個破碎的音節,帶著濃重的哭腔,眼淚滾滾而落,   「後背……」   就這簡單的四個字,卻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顧硯崢胸中那桶早已滿溢的炸藥。   他所有的擔憂、後怕、憤怒,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以一種更加狂暴的方式傾瀉而出。   「回去!」   他猛地鬆開她的手,指著門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暴戾和冰冷,仿佛要將她徹底推離這危險之地,   「滾回去!我有沒有說過,不許你到前線來?!我有沒有讓你好好待在奉順,等我回去?!   你把我的話當成了什麼?耳旁風嗎?!啊?!」   他逼近一步,看著她因他的怒吼而瑟縮,看著她臉上肆意橫流的淚水,看著她不受控制、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般的單薄身子,心像被鈍刀反覆切割,可出口的話卻更加傷人,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逼走她,讓她遠離這吃人的戰場:   「你抖什麼?!嗯?!你連個正經的醫護都算不上!   你一個醫學院都沒畢業的學生,你有什麼資格跑到前線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這是清平!   是前線!   是日本人槍炮底下的修羅場!不是漢口、不是那些教會醫院的病房!不是你能胡鬧的地方!滾!立刻給我滾回去!」   他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瞪著蘇蔓笙,然後猛地轉頭,朝著門外嘶聲怒吼,聲音因暴怒而劈裂:   「陳副官!陳燼磷!你給我滾進來!!」   蘇蔓笙被他這一連串疾風暴雨般的怒吼徹底震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淚痕交錯,沾著塵土,顯得無比狼狽。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他從沒有這樣對過她,從來沒有。在漢口的那些日子裡,他對她總是溫柔的,克制的,帶著笑意和縱容的。   哪怕是最生氣的時候,他也只是沉下臉,語氣冷淡些,何曾像現在這樣,面目猙獰,聲嘶力竭,用最傷人的字眼驅趕她?   她就那樣看著他,不停地搖頭,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沒入她早已被黃沙塵土覆蓋的鬢髮,留下溼漉漉的痕跡。   她只是想確認他是否安好,只是想幫他處理傷口,   她跨越了生死線,歷經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裡。   房門被猛地推開,陳燼磷一臉緊張地衝了進來:   「少將!少將!」   「把她給我帶回去!」   顧硯崢看也不看蘇蔓笙,指著門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下,   「你親自送回奉順!把她給我鎖在公館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大門一步!   如果再敢讓她跑出來,陳燼磷,你就拿你的命來跟我交代!聽清楚沒有?!」   陳燼磷被他這從未有過的暴怒和殺氣嚇得臉色一白,立刻挺直背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都有些發顫:   「是!屬下遵命!」   他從未見過少將如此失控,如此……不近人情。   蘇蔓笙聽著顧硯崢絕情的話語,看著他冰冷暴怒的側臉,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被抽空了。   她不再看他,只是慢慢地,抬起那隻沒有抱著藥箱的手,用手背狠狠地、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和汙跡,卻越擦越多。   然後,她轉過身,抱緊了懷裡那個冰冷的小皮箱,邁開虛浮的步子,朝著門口走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般的孤寂。   顧硯崢看著她毫不猶豫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顫抖卻努力挺直的肩背,那隻方才抓住她手腕的手,還僵硬地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冰涼肌膚的觸感,和她那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多想衝上去,狠狠地把她拉回來,用力地抱進懷裡,吻去她臉上所有的淚水和塵土,告訴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她在這裡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怕他護不住她……   可他不能。   這裡是清平前線,是真正的戰場,槍炮無眼,日本人就在對面,比漢口的局勢兇險百倍千倍!   她是怎麼來的?   她怎麼敢來?!   他不是早就下了死命令,讓林錚無論如何不許她踏出奉順一步嗎?!   她知不知道,看到她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裡,看到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看到她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恐懼和疲憊,他幾乎要瘋了!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綁起來,塞進最安全的堡壘裡,再也不讓她看到這世間的半點血腥與危險!   如果她在這裡出了事……   如果他來不及護住她……   顧硯崢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滅頂的寒意從腳底竄起,幾乎要將他凍結。   蘇蔓笙走到門口,陳燼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接她懷裡那個看起來很沉的皮箱:   「蘇醫護……我、我幫您拿吧。」   蘇蔓笙卻像是沒聽見,抱著藥箱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指節泛出青白色。   她沒有走出那扇門。   而是在門內的角落,那個光線最昏暗、堆放著一些雜物的角落裡,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將那個小皮箱放在腳邊,然後,將自己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單薄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地抽動起來。   她沒有走。   她不能走。   他的傷還沒有處理。   沈廷說,傷口可能已經感染了,五六天了……她不能走。   強烈的恐懼和擔憂,壓過了被他責罵驅趕的傷心和委屈,也壓過了連日來的疲憊和驚懼。   她要留下來,必須留下來。   可方才他那番絕情的話語,又像冰錐一樣刺著她的心。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將自己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抵禦外界的寒冷和傷害,就能積蓄起一點點勇氣。   陳燼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蹲在角落、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的蘇蔓笙,又小心翼翼地、求助般地看向背對著他們、渾身散發著駭人低氣壓的顧硯崢,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這位蘇醫護……這是……賴著不走了?   顧硯崢單手撐在鋪著地圖的桌面上,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覺得頭痛欲裂,胸腔裡翻江倒海,說不清是怒火、是心痛、還是無邊無際的後怕。   他聽到身後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那聲音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可一轉身,看到的就是那個縮在昏暗角落裡、肩膀不住聳動、仿佛被全世界遺棄了的單薄身影,和她腳邊那個孤零零的、沾滿泥土的小皮箱。   陳燼磷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滿臉為難。   「怎麼還不把她帶走?」   顧硯崢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帶著一種刻意強壓的煩躁和戾氣,看向陳燼磷,   「陳副官,我的話,你沒聽清楚嗎?立刻!馬上!」   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命令。   「嗚……」   蜷縮在角落的蘇蔓笙,聽到他這句更加冰冷無情的話,一直壓抑著的、緊繃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   那細碎的啜泣,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傷心欲絕的嗚咽。   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從漢口到奉順,從奉順到這清平前線,一路的顛沛流離,目睹的慘烈傷亡,救治傷員時的恐懼與堅持,找到他時的狂喜,被他驅趕責罵的委屈和心碎……   所有的一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膝間,哭聲壓抑而破碎,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隨時都會碎裂。   門外,匆匆趕來的趙啟明正好撞見守在門口、一臉苦相的王團長。   趙啟明剛想問裡面怎麼回事,就聽到了顧硯崢那聲冰冷到極點的命令,以及隨之響起的、女子壓抑不住的傷心哭泣。   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團長,用口型無聲地問:   「什麼情況這是?」   王團長也苦著臉,用氣聲回道:   「沈醫官讓我送來的……這蘇醫護,路上炮彈在旁邊炸了都不帶眨眼的,還能在車上救人,到了重傷營二話不說就敢上手術臺,   那叫一個鎮定……怎麼到了少將這兒,就……」   他搖搖頭,表示完全看不懂。   顧硯崢站在屋子中央,聽著那一聲聲壓抑般的哭聲,看著那個蜷縮在角落、仿佛要將自己縮到消失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骯髒染血的白大褂,此刻沾滿了地上的灰塵,顯得更加狼狽可憐。   她哭得那樣傷心,那樣無助,仿佛一隻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瑟瑟發抖的孤兒。   他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胸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戾氣,在這摧心肝的哭泣聲中,一點點被侵蝕,被融化,   最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無力。他終究……還是對她狠不下心。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騰的駭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妥協。   他不再看蘇蔓笙,而是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呆若木雞的陳燼磷,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滾出去。」   陳燼磷如蒙大赦,連忙應了一聲「是」,幾乎是逃也似的拉開了門,一眼看到門外的趙啟明和王團長,也顧不上打招呼,趕緊閃身出去,並細心地將房門重新關嚴實,徹底隔絕了內外的聲響。   昏暗的指揮所內,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和顧硯崢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馬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如同他們此刻晦暗難明的心

# 第279章烽火照

吉普車在焦土與彈坑間瘋狂顛簸,如同怒濤中的一葉扁舟。

  車頭上那面沾滿硝煙塵土的北洋軍旗,在灼熱的氣流中獵獵作響,不時被捲起的黃沙遮蔽。車輪碾過碎石與瓦礫,發出刺耳的聲響,與遠處隆隆的炮火交織成一曲死亡進行曲。

  車廂內,蘇蔓笙緊緊抱著懷中那個半舊的棕色牛皮小藥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藥箱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絲毫無法平息她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耳畔是炮彈尖銳的呼嘯,近處爆炸的悶響,子彈擦過車身的「嗖嗖」聲,以及司機和王團長不時發出的急促咒罵與指令。

  沙土混著硝煙,一股股從敞開的車窗外撲進來,迷了眼睛,嗆了喉嚨,落在她早已斑駁不堪的白大褂上,也落在她沾滿血汙、被汗水黏在額前的碎發上。

  但她仿佛對這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死死抱著藥箱,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搖晃,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望向炮火最密集的前方。

  那裡,是清平前線,是顧硯崢所在的地方。

  他受傷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針,反覆刺穿著她的神經。

  炮彈炸傷……後背……五六天未曾好好處理……沈廷焦灼嘶啞的交代言猶在耳。

  該有多疼?

  傷口該是何等猙獰?

  有沒有發熱?

  有沒有感染?

  他那樣一個人,定是咬牙硬撐,不肯示弱半分……

  無數的想像與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心臟一陣陣抽緊,胃裡也翻滾著。

  她只能緊緊地抱住懷裡的藥箱,仿佛那是連接她與他的唯一紐帶,是救命的稻草。

  「轟——!!!」

  一聲巨響幾乎就在左近炸開,大地劇烈震顫,吉普車猛地向右側傾斜,車輪碾過彈坑邊緣,險些側翻。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石、沙土和彈片,劈頭蓋臉砸進車廂。

  「趴下!蘇醫護!快趴下!」

  王團長嘶聲大吼,猛地伸手將蘇蔓笙的頭按低,自己也幾乎伏倒在車廂底板上。

  黃沙、泥土簌簌落下,落了他們一身。蘇蔓笙猝不及防,嗆了滿口的沙土,劇烈咳嗽起來,懷裡的藥箱卻抱得更緊。

  車子在司機拼命的操控下,歪歪扭扭地重新穩住,繼續向前衝去。

  王團長抬起滿是沙土的臉,驚魂未定地看向旁邊的蘇蔓笙。

  只見這年輕的女醫護,臉上、發間全是沙塵,被蹭破了幾道細細的血痕,嘴唇緊抿,臉色在塵土下顯得異常蒼白,身子因顛簸和緊張而微微顫抖,可那雙抱著藥箱的手,卻穩得出奇,眼神裡也沒有尋常女子應有的驚懼哭喊,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鎮定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王團長心裡暗自稱奇,又湧起一股佩服。

  這兵荒馬亂、子彈橫飛的地界,便是許多老兵也難免色變,她一個看著細皮嫩肉、該是養在深閨的姑娘家,竟能如此……

  「開快點!他娘的!老子的命,還有車裡這位姑奶奶的命,可都攥在你手裡了!」

  王團長衝著司機吼了一嗓子,又緊張地望向車外不斷掠過的殘垣斷壁和燃燒的廢墟。

  車子在幾乎能將人骨頭顛散的崎嶇路上又掙扎了仿佛一個世紀,終於在一片相對完整、但同樣布滿戰爭痕跡的村落邊緣停了下來。

  幾間尚算完好的民房被充作臨時指揮所和駐地,天線拉扯著,士兵匆忙穿梭,氣氛肅殺而緊繃。

  車剛停穩,蘇蔓笙便如同離弦的箭,抱著藥箱跳了下來,腳步甚至踉蹌了一下,卻立刻站穩,焦急地望向王團長:

  「王團長,他在哪?顧少將在哪裡?」

  她聲音嘶啞,帶著長途顛簸和緊張後的乾澀,眼神裡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王團長也被顛得七葷八素,指著前方幾十米外一處有士兵持槍守衛、看起來稍大些的青磚瓦房:

  「就……就那兒!指揮所!」

  蘇蔓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門口隱約透出昏黃的光。

  她什麼也顧不上了,甚至來不及拍打身上的塵土,也顧不上周遭零星的槍炮聲和頭頂偶爾尖銳掠過的流彈呼嘯,拔腿就朝著那間房子狂奔而去。

  「蘇醫護!小心流彈!唉呀!」

  王團長在後面喊了一聲,卻見她已像只不管不顧的雀兒,徑直衝入了那片混亂與危險之中。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混雜著硝煙與焦土的氣息。

  子彈尖銳的破空聲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她看不見,也聽不見,滿心滿眼只有前方那扇門,那個可能就在裡面、帶著傷、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身影。

  腳下是碎石瓦礫,幾次差點絆倒,她卻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跑,白大褂的下擺在身後揚起,上面斑駁的血跡與塵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觸目驚心。

  終於,她衝到了那間民房前,甚至沒有停頓,一把掀開那厚重的、沾滿泥汙的氈簾,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

  屋內,一盞馬燈掛在中央的木樑上,搖曳著昏黃的光。

  牆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標註著密密麻麻符號的軍事地圖,下方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旁,圍站著幾個同樣滿身硝煙塵土、面色凝重的軍官。

  顧硯崢背對著門口,正用一根細長的木棍指著地圖上某處,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無論如何,今晚必須拿下精雞嶺。三營從側面迂迴,一營正面強攻,炮火……」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個慌亂、焦急、帶著劇烈喘息的人影,猛地撞開了氈簾,衝了進來。

  隨之而來的,是門口兩名持槍衛兵遲了半拍的、驚怒的喝止與追趕的腳步聲。

  「什麼人?!」

  「站住!」

  「刷啦」幾聲脆響,屋內幾名軍官反應極快,幾乎在同一瞬間拔出了腰間的配槍,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門口那個不速之客——

  一個穿著骯髒白大褂、頭髮凌亂、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清面容的纖細身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馬燈的光暈搖晃著,映照著驟然緊繃的空氣,和幾支冰冷槍管反射的寒光。

  顧硯崢猛地轉過身。

  當他看清那個站在門口、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藥箱、正劇烈喘息、一雙沾滿塵灰卻亮得驚人的眸子直直望向自己的人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轟然衝上頭頂。

  「放下!」

  他厲聲喝道,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與緊繃,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是對著拔槍下屬的喝令。

  軍官們一愣,雖然不明所以,但少將的命令不容置疑,紛紛遲疑著、緩緩收起了槍,目光卻驚疑不定地在少將和門口那個奇怪的女醫護之間來回逡巡。

  而蘇蔓笙,在槍口移開的剎那,目光便死死鎖住了那個轉過身來的身影。

  是他。顧硯崢。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原本是靛藍色如今卻沾滿塵土硝煙、甚至帶著幾處破損與深色汙跡的將校呢軍裝,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卻布滿了連日徵戰的疲憊與風霜。

  眼下是濃重的、化不開的烏青,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嘴唇因缺水而乾裂,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驟然收縮,裡面翻湧起的,是足以將她淹沒的震驚、暴怒,以及那之下,更深沉、更劇烈的心痛。

  他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蘇蔓笙的心,疼得狠狠一縮。

  而顧硯崢,看著門口那個身影——

  那一襲本該潔白、此刻卻被暗紅血汙、黃黑硝煙浸染得辨不出原色、甚至還掛著草屑沙土的白大褂;

  那張本該明淨嬌豔、此刻卻布滿灰塵汙跡、帶著擦傷、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

  那雙本該握著書本或鮮花、此刻卻緊緊抱著一個沾滿泥土的破舊藥箱、指節用力到發白的手……

  他只覺得一股混雜著極致驚怒、無邊後怕和尖銳心痛的火焰,從腳底瞬間燒遍了全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怎麼又敢來這裡?!這副模樣……她究竟經歷了什麼?!

  蘇蔓笙的視線,卻死死落在他軍裝…

  沈廷說,傷在那裡……左邊肩胛下方……

  她動了。

  在滿屋子軍官驚愕、探究的目光中,她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其他人,只是直直地、朝著顧硯崢衝了過去。

  腳步有些虛浮,卻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絕。

  她衝到顧硯崢面前,甚至沒有抬頭看他瞬間變得鐵青的臉,也沒有去看他眼中翻騰的駭人風暴。

  她的眼睛裡,只有他軍裝上那個可能隱藏著傷口的位置。

  顫抖的、沾著血汙和沙土的手,近乎毫無章法地伸向他的領口,去解那緊扣到喉結下的、冰冷的金屬軍紀扣。

  他有傷……後背……他有傷……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反覆回想。

  手指因為極度的恐懼、擔憂和一路的緊張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那小小的銅扣仿佛有千斤重,怎麼也解不開。

  旁邊的軍官們面面相覷,看著這詭異而突然的一幕,完全不知所措。

  顧硯崢的身體在她冰涼顫抖的手指觸碰到他脖頸皮膚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顆毛茸茸的、沾滿沙土的頭顱,看著她毫無血色、緊咬的下唇,看著她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般的手指,那試圖解開他衣扣的、笨拙而急切的動作……

  胸腔裡那股狂暴的怒火與心疼,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駭人的冰封。

  他極慢、極沉地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旁邊呆立的下屬,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按計劃,立刻部署。有情況,隨時匯報。」

  「是!」

  軍官們如蒙大赦,雖然滿腹疑竇,但立刻齊聲應道,迅速收起桌上的地圖、文件,魚貫而出,

  這時王團長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一手還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

  「蘇、蘇……蘇醫護!你怎麼跑得跟兔子一樣快!你、你不要命啦?!

  那子彈就在你身邊『嗖嗖』地飛,你躲都不躲一下……」

  他的話,在看到屋內情形時,戛然而止,後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顧硯崢在王團長衝進來的那一刻,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蘇蔓笙那雙還在和他衣扣「搏鬥」的、冰涼顫抖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你怎麼來了?」

  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繃緊到極致的弓弦,蘊含著毀滅般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不是讓你好好待在奉順嗎?啊?!誰讓你來的?!你有沒有受傷?!說話!」

  他手上用力,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碎,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子,在她臉上、身上每一寸逡巡,檢查著可能存在的傷口。

  那張小臉上除了塵土和擦傷,還有掩飾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驚懼。

  而她身上那件白大褂……那些深深淺淺、乾涸的、新鮮的、層層疊疊的暗紅血跡,像是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窒息。

  蘇蔓笙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質問,也沒有感覺到手腕的疼痛。

  她只是固執地、拼命地想抽回自己的手,繼續去解他的扣子。

  她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睛裡那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我和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顧硯崢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一直壓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扳過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看著他。

  王團長被這駭人的氣勢嚇得一哆嗦,看看少將鐵青的臉,又看看蘇醫護煞白的臉和執拗的眼神,心裡叫苦不迭,再不敢多待,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細心地把門重新掩好。

  蘇蔓笙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像只受驚的小鹿,猛地抬起頭,撞進他盛怒的、卻深藏著驚濤駭浪般痛楚的眼眸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漫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看著眼前這張朝思暮想、卻寫滿震怒的臉,所有的委屈、害怕、一路的艱辛、看到血海屍山的恐懼、救治傷員時的緊繃、找到他的狂喜、

  以及此刻被他如此兇惡對待的傷心……無數情緒混雜在一起,衝垮了她強撐多時的堤防。

  「有傷……」

  她終於從顫抖的唇間,溢出兩個破碎的音節,帶著濃重的哭腔,眼淚滾滾而落,

  「後背……」

  就這簡單的四個字,卻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顧硯崢胸中那桶早已滿溢的炸藥。

  他所有的擔憂、後怕、憤怒,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以一種更加狂暴的方式傾瀉而出。

  「回去!」

  他猛地鬆開她的手,指著門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暴戾和冰冷,仿佛要將她徹底推離這危險之地,

  「滾回去!我有沒有說過,不許你到前線來?!我有沒有讓你好好待在奉順,等我回去?!

  你把我的話當成了什麼?耳旁風嗎?!啊?!」

  他逼近一步,看著她因他的怒吼而瑟縮,看著她臉上肆意橫流的淚水,看著她不受控制、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般的單薄身子,心像被鈍刀反覆切割,可出口的話卻更加傷人,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逼走她,讓她遠離這吃人的戰場:

  「你抖什麼?!嗯?!你連個正經的醫護都算不上!

  你一個醫學院都沒畢業的學生,你有什麼資格跑到前線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這是清平!

  是前線!

  是日本人槍炮底下的修羅場!不是漢口、不是那些教會醫院的病房!不是你能胡鬧的地方!滾!立刻給我滾回去!」

  他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瞪著蘇蔓笙,然後猛地轉頭,朝著門外嘶聲怒吼,聲音因暴怒而劈裂:

  「陳副官!陳燼磷!你給我滾進來!!」

  蘇蔓笙被他這一連串疾風暴雨般的怒吼徹底震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淚痕交錯,沾著塵土,顯得無比狼狽。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他從沒有這樣對過她,從來沒有。在漢口的那些日子裡,他對她總是溫柔的,克制的,帶著笑意和縱容的。

  哪怕是最生氣的時候,他也只是沉下臉,語氣冷淡些,何曾像現在這樣,面目猙獰,聲嘶力竭,用最傷人的字眼驅趕她?

  她就那樣看著他,不停地搖頭,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沒入她早已被黃沙塵土覆蓋的鬢髮,留下溼漉漉的痕跡。

  她只是想確認他是否安好,只是想幫他處理傷口,

  她跨越了生死線,歷經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裡。

  房門被猛地推開,陳燼磷一臉緊張地衝了進來:

  「少將!少將!」

  「把她給我帶回去!」

  顧硯崢看也不看蘇蔓笙,指著門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下,

  「你親自送回奉順!把她給我鎖在公館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大門一步!

  如果再敢讓她跑出來,陳燼磷,你就拿你的命來跟我交代!聽清楚沒有?!」

  陳燼磷被他這從未有過的暴怒和殺氣嚇得臉色一白,立刻挺直背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都有些發顫:

  「是!屬下遵命!」

  他從未見過少將如此失控,如此……不近人情。

  蘇蔓笙聽著顧硯崢絕情的話語,看著他冰冷暴怒的側臉,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被抽空了。

  她不再看他,只是慢慢地,抬起那隻沒有抱著藥箱的手,用手背狠狠地、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和汙跡,卻越擦越多。

  然後,她轉過身,抱緊了懷裡那個冰冷的小皮箱,邁開虛浮的步子,朝著門口走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般的孤寂。

  顧硯崢看著她毫不猶豫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顫抖卻努力挺直的肩背,那隻方才抓住她手腕的手,還僵硬地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冰涼肌膚的觸感,和她那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多想衝上去,狠狠地把她拉回來,用力地抱進懷裡,吻去她臉上所有的淚水和塵土,告訴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她在這裡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怕他護不住她……

  可他不能。

  這裡是清平前線,是真正的戰場,槍炮無眼,日本人就在對面,比漢口的局勢兇險百倍千倍!

  她是怎麼來的?

  她怎麼敢來?!

  他不是早就下了死命令,讓林錚無論如何不許她踏出奉順一步嗎?!

  她知不知道,看到她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裡,看到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看到她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恐懼和疲憊,他幾乎要瘋了!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綁起來,塞進最安全的堡壘裡,再也不讓她看到這世間的半點血腥與危險!

  如果她在這裡出了事……

  如果他來不及護住她……

  顧硯崢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滅頂的寒意從腳底竄起,幾乎要將他凍結。

  蘇蔓笙走到門口,陳燼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接她懷裡那個看起來很沉的皮箱:

  「蘇醫護……我、我幫您拿吧。」

  蘇蔓笙卻像是沒聽見,抱著藥箱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指節泛出青白色。

  她沒有走出那扇門。

  而是在門內的角落,那個光線最昏暗、堆放著一些雜物的角落裡,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將那個小皮箱放在腳邊,然後,將自己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單薄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地抽動起來。

  她沒有走。

  她不能走。

  他的傷還沒有處理。

  沈廷說,傷口可能已經感染了,五六天了……她不能走。

  強烈的恐懼和擔憂,壓過了被他責罵驅趕的傷心和委屈,也壓過了連日來的疲憊和驚懼。

  她要留下來,必須留下來。

  可方才他那番絕情的話語,又像冰錐一樣刺著她的心。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將自己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抵禦外界的寒冷和傷害,就能積蓄起一點點勇氣。

  陳燼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蹲在角落、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的蘇蔓笙,又小心翼翼地、求助般地看向背對著他們、渾身散發著駭人低氣壓的顧硯崢,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這位蘇醫護……這是……賴著不走了?

  顧硯崢單手撐在鋪著地圖的桌面上,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覺得頭痛欲裂,胸腔裡翻江倒海,說不清是怒火、是心痛、還是無邊無際的後怕。

  他聽到身後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那聲音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可一轉身,看到的就是那個縮在昏暗角落裡、肩膀不住聳動、仿佛被全世界遺棄了的單薄身影,和她腳邊那個孤零零的、沾滿泥土的小皮箱。

  陳燼磷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滿臉為難。

  「怎麼還不把她帶走?」

  顧硯崢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帶著一種刻意強壓的煩躁和戾氣,看向陳燼磷,

  「陳副官,我的話,你沒聽清楚嗎?立刻!馬上!」

  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命令。

  「嗚……」

  蜷縮在角落的蘇蔓笙,聽到他這句更加冰冷無情的話,一直壓抑著的、緊繃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

  那細碎的啜泣,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傷心欲絕的嗚咽。

  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從漢口到奉順,從奉順到這清平前線,一路的顛沛流離,目睹的慘烈傷亡,救治傷員時的恐懼與堅持,找到他時的狂喜,被他驅趕責罵的委屈和心碎……

  所有的一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膝間,哭聲壓抑而破碎,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隨時都會碎裂。

  門外,匆匆趕來的趙啟明正好撞見守在門口、一臉苦相的王團長。

  趙啟明剛想問裡面怎麼回事,就聽到了顧硯崢那聲冰冷到極點的命令,以及隨之響起的、女子壓抑不住的傷心哭泣。

  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團長,用口型無聲地問:

  「什麼情況這是?」

  王團長也苦著臉,用氣聲回道:

  「沈醫官讓我送來的……這蘇醫護,路上炮彈在旁邊炸了都不帶眨眼的,還能在車上救人,到了重傷營二話不說就敢上手術臺,

  那叫一個鎮定……怎麼到了少將這兒,就……」

  他搖搖頭,表示完全看不懂。

  顧硯崢站在屋子中央,聽著那一聲聲壓抑般的哭聲,看著那個蜷縮在角落、仿佛要將自己縮到消失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骯髒染血的白大褂,此刻沾滿了地上的灰塵,顯得更加狼狽可憐。

  她哭得那樣傷心,那樣無助,仿佛一隻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瑟瑟發抖的孤兒。

  他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胸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戾氣,在這摧心肝的哭泣聲中,一點點被侵蝕,被融化,

  最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無力。他終究……還是對她狠不下心。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騰的駭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妥協。

  他不再看蘇蔓笙,而是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呆若木雞的陳燼磷,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滾出去。」

  陳燼磷如蒙大赦,連忙應了一聲「是」,幾乎是逃也似的拉開了門,一眼看到門外的趙啟明和王團長,也顧不上打招呼,趕緊閃身出去,並細心地將房門重新關嚴實,徹底隔絕了內外的聲響。

  昏暗的指揮所內,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和顧硯崢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馬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如同他們此刻晦暗難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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