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歸巢餘悸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2,764·2026/5/18

# 第293章歸巢餘悸 奉順的春日,似乎比江南來得更遲些。梧桐樹才剛抽出嫩黃的芽苞,街道兩旁的洋槐也還只是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綠意。   九號公館那扇沉重的黑漆鐵門緩緩打開,汽車駛入,碾過碎石鋪就的車道,停在主樓前。   得到消息的孫媽早已帶著兩個小丫頭等候在廊簷下。   看見車門打開,蘇蔓笙和李婉清先後下車,孫媽眼圈立刻就紅了,快步迎上前,也顧不得主僕禮節,一手拉住一個,上下仔細打量,聲音哽咽著:   「回來了,可算回來了!你們兩個丫頭,膽子怎麼這般大!   說走就走,去了那等險地,可把老婆子我的心肝都嚇碎了!…」   她絮絮地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是真心實意地後怕。   蘇蔓笙心下歉然,又覺溫暖,反手握住孫媽粗糙卻溫暖的手,柔聲道:   「孫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們……我們這不是都好好的回來了麼?」   她自己也知當時的決定冒險,此刻想來亦是後怕,但若重來一次,只怕仍是同樣選擇。   李婉清也在一旁勸:   「孫媽,您快別哭了,我們這不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您看,一根頭髮都沒少!」   說著還故意轉了個圈。   孫媽這才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連連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趕緊進屋,外頭有風。房間都收拾好了,熱水也備著呢,先好好歇歇,去去晦氣!」   進了屋,熟悉的暖意和淡淡的家居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裡的西洋座鐘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絲絨沙發纖塵不染,留聲機靜靜立在角落,一切都與離開時別無二致,仿佛那兩個多月的顛沛流離、槍林彈雨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李婉清惦記家中母親,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盞熱茶,便起身告辭:   「笙笙,孫媽,我先回家去看看我娘。這一趟出去這麼久,她定是擔心壞了。   晚些時候我們再通電話。」   蘇蔓笙知她歸家心切,也不多留,親自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上了家裡來接的包車,這才轉身上樓。   二樓屬於她的那間臥室,果然一切都保持著原樣。   淺藕荷色的窗簾半攏著,床上鋪著新換的淺色碎花床單和被褥,梳妝檯上她常用的護膚品和一把玳瑁梳子也放在老位置,窗臺上那盆綠蘿甚至長得更茂盛了些,垂下翠綠的枝條。   她怔怔地望著鏡子,思緒卻飄遠了。   回到這相對安穩的環境,另一重擔憂便浮上心頭——   清平的仗是暫時打完了,可家裡的情形呢?   自從那日倉促離開清平,又輾轉去了法租界,兵荒馬亂,通訊斷絕,竟有兩個多月未曾與家裡通過消息了。   最後那次通話,還是去清平前線前,大哥接的,說要去龍平收一筆老買家的賒帳,讓她不必掛心……   龍平?   那地方雖說離清平不算太遠,但如今這局勢……她心頭沒來由地一陣發緊。   猶豫片刻,她還是走到床頭櫃邊,拿起了那部老式電話機。手指有些發涼,她深吸一口氣,搖動了手柄,然後向接線生報了蘇記米行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無人接聽。   她等了一會兒,又請接線生重新轉接,依舊是無人接聽。   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米行白天向來有人值守,怎會無人接聽?   難道是大哥去龍平尚未歸來?還是……家裡出了什麼別的事?   她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發抖,想再往家裡宅子撥個電話,卻又遲疑了。   父親身體不好,最忌憂思驚擾。   若貿然去電,父親追問起來,她該如何解釋她從北平怎麼到了奉順,然後現在和顧硯崢一起?   那定會惹得父親動怒,於他病情更是雪上加霜。   進退兩難。   她放下聽筒,無力地坐在床沿,望著窗外庭院裡剛剛返青的草坪,心中一片紛亂。   擔憂顧硯崢的安危剛剛稍緩,對家人的牽掛又沉沉壓了上來。這亂世之中,平安團圓竟成了最奢侈的期盼。   她還是再等等吧…再等等…   「叩、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孫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蘇小姐,晚飯準備好了,您下樓用些吧?坐了這麼久的車,定是乏了,吃些熱乎的暖暖身子。」   蘇蔓笙收斂心神,起身應道:「來了,孫媽。」   晚餐擺在樓下小巧的餐廳裡。菜式簡單卻精緻,是地道的奉順家常口味:   蘇蔓笙看著桌上只擺了一副碗筷,對侍立一旁的孫媽道:   「孫媽,您也一起坐下吃吧。就我們兩個,。」   孫媽連連擺手:「這怎麼行,不合規矩……」   蘇蔓笙拉過一張椅子,語氣溫和卻堅持,   「這裡就我們倆,沒有外人。您忙了一天,也累壞了。再說,我一個人吃飯也冷清,硯崢也不在,您就當陪陪我,好不好?」   孫媽推辭不過,又見蘇蔓笙眼神懇切,終究是心軟了,侷促地坐了半邊椅子,嘴裡還念叨著:   「這……這真是……」   兩人靜靜用飯。   蘇蔓笙沒什麼胃口,勉強吃了小半碗飯,便停了筷。孫媽看在眼裡,知她心中有事,便尋些話來說,想分散她的注意。   孫媽嘆了口氣,給蘇蔓笙碗裡夾了塊排骨,   「如今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少爺那邊也打了勝仗,真是菩薩保佑。」   提到顧硯崢,蘇蔓笙眉眼柔和了些,問道:   「孫媽,您照顧硯崢……很多年了吧?」   孫媽臉上露出回憶的神情,話也多了起來:   「可不是麼!大夫人嫁過來的時候我就來顧家了。   那會兒老爺經常不在家。   大夫人去得早,少爺小小的人兒,性子就獨,不愛說話,可懂事了。   別的孩子還在爹娘懷裡撒嬌的年紀,他就知道要自己練字、扎馬步了。」   蘇蔓笙聽得入神,想像著年幼的顧硯崢,板著一張稚氣未脫的小臉,嚴肅地做著那些大人要求的事情,心裡便軟成一團,又有些細細密密的疼。   蘇蔓笙聽得心頭髮酸,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倔強又孤獨的小小身影。   餐廳裡暖黃的燈光下,氣氛溫馨。   蘇蔓笙靜靜聽著,那些她不曾參與的、顧硯崢的過去,通過孫媽樸實的講述,一點點變得鮮活起來。   她仿佛能穿過歲月,觸摸到那個沉默寡言、將所有情緒和渴望都深埋心底的孩童。   孫媽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舊事,忽然想起什麼,道:   「說起來,少爺的生日也快到了呢。」   蘇蔓笙心念一動,抬頭看向孫媽。   孫媽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四月十七……沒錯,是四月十七。   今兒個是三月二十了,算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   她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   「往年他在國外,生日也就過了。   今年有你在,說不定能熱鬧熱鬧。少帥嘴上不說,心裡頭,還是盼著有人記掛的。」   四月十七……蘇蔓笙默默將這個日子記在心裡。   還有不到一個月。   那時,他應該能回來了吧?清平的事情,該處理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想起在法租界時,跟蘇婉君學著做的幾樣江南點心。   或許……等他回來,可以試著做給他嘗嘗?   這個念頭一起,心底那因家事未明而縈繞的陰霾,似乎被衝淡了些許。   窗外,夜色已濃,公館裡安靜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電車叮噹的聲響,更襯得這方小天地的寧謐。   前路仍有未知的憂慮,但至少此刻,在這充滿他童年氣息的屋簷下,蘇蔓笙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家」的安穩。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中默念:願家人平安,願他早日歸

# 第293章歸巢餘悸

奉順的春日,似乎比江南來得更遲些。梧桐樹才剛抽出嫩黃的芽苞,街道兩旁的洋槐也還只是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綠意。

  九號公館那扇沉重的黑漆鐵門緩緩打開,汽車駛入,碾過碎石鋪就的車道,停在主樓前。

  得到消息的孫媽早已帶著兩個小丫頭等候在廊簷下。

  看見車門打開,蘇蔓笙和李婉清先後下車,孫媽眼圈立刻就紅了,快步迎上前,也顧不得主僕禮節,一手拉住一個,上下仔細打量,聲音哽咽著:

  「回來了,可算回來了!你們兩個丫頭,膽子怎麼這般大!

  說走就走,去了那等險地,可把老婆子我的心肝都嚇碎了!…」

  她絮絮地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是真心實意地後怕。

  蘇蔓笙心下歉然,又覺溫暖,反手握住孫媽粗糙卻溫暖的手,柔聲道:

  「孫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們……我們這不是都好好的回來了麼?」

  她自己也知當時的決定冒險,此刻想來亦是後怕,但若重來一次,只怕仍是同樣選擇。

  李婉清也在一旁勸:

  「孫媽,您快別哭了,我們這不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您看,一根頭髮都沒少!」

  說著還故意轉了個圈。

  孫媽這才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連連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趕緊進屋,外頭有風。房間都收拾好了,熱水也備著呢,先好好歇歇,去去晦氣!」

  進了屋,熟悉的暖意和淡淡的家居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裡的西洋座鐘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絲絨沙發纖塵不染,留聲機靜靜立在角落,一切都與離開時別無二致,仿佛那兩個多月的顛沛流離、槍林彈雨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李婉清惦記家中母親,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盞熱茶,便起身告辭:

  「笙笙,孫媽,我先回家去看看我娘。這一趟出去這麼久,她定是擔心壞了。

  晚些時候我們再通電話。」

  蘇蔓笙知她歸家心切,也不多留,親自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上了家裡來接的包車,這才轉身上樓。

  二樓屬於她的那間臥室,果然一切都保持著原樣。

  淺藕荷色的窗簾半攏著,床上鋪著新換的淺色碎花床單和被褥,梳妝檯上她常用的護膚品和一把玳瑁梳子也放在老位置,窗臺上那盆綠蘿甚至長得更茂盛了些,垂下翠綠的枝條。

  她怔怔地望著鏡子,思緒卻飄遠了。

  回到這相對安穩的環境,另一重擔憂便浮上心頭——

  清平的仗是暫時打完了,可家裡的情形呢?

  自從那日倉促離開清平,又輾轉去了法租界,兵荒馬亂,通訊斷絕,竟有兩個多月未曾與家裡通過消息了。

  最後那次通話,還是去清平前線前,大哥接的,說要去龍平收一筆老買家的賒帳,讓她不必掛心……

  龍平?

  那地方雖說離清平不算太遠,但如今這局勢……她心頭沒來由地一陣發緊。

  猶豫片刻,她還是走到床頭櫃邊,拿起了那部老式電話機。手指有些發涼,她深吸一口氣,搖動了手柄,然後向接線生報了蘇記米行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無人接聽。

  她等了一會兒,又請接線生重新轉接,依舊是無人接聽。

  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米行白天向來有人值守,怎會無人接聽?

  難道是大哥去龍平尚未歸來?還是……家裡出了什麼別的事?

  她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發抖,想再往家裡宅子撥個電話,卻又遲疑了。

  父親身體不好,最忌憂思驚擾。

  若貿然去電,父親追問起來,她該如何解釋她從北平怎麼到了奉順,然後現在和顧硯崢一起?

  那定會惹得父親動怒,於他病情更是雪上加霜。

  進退兩難。

  她放下聽筒,無力地坐在床沿,望著窗外庭院裡剛剛返青的草坪,心中一片紛亂。

  擔憂顧硯崢的安危剛剛稍緩,對家人的牽掛又沉沉壓了上來。這亂世之中,平安團圓竟成了最奢侈的期盼。

  她還是再等等吧…再等等…

  「叩、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孫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蘇小姐,晚飯準備好了,您下樓用些吧?坐了這麼久的車,定是乏了,吃些熱乎的暖暖身子。」

  蘇蔓笙收斂心神,起身應道:「來了,孫媽。」

  晚餐擺在樓下小巧的餐廳裡。菜式簡單卻精緻,是地道的奉順家常口味:

  蘇蔓笙看著桌上只擺了一副碗筷,對侍立一旁的孫媽道:

  「孫媽,您也一起坐下吃吧。就我們兩個,。」

  孫媽連連擺手:「這怎麼行,不合規矩……」

  蘇蔓笙拉過一張椅子,語氣溫和卻堅持,

  「這裡就我們倆,沒有外人。您忙了一天,也累壞了。再說,我一個人吃飯也冷清,硯崢也不在,您就當陪陪我,好不好?」

  孫媽推辭不過,又見蘇蔓笙眼神懇切,終究是心軟了,侷促地坐了半邊椅子,嘴裡還念叨著:

  「這……這真是……」

  兩人靜靜用飯。

  蘇蔓笙沒什麼胃口,勉強吃了小半碗飯,便停了筷。孫媽看在眼裡,知她心中有事,便尋些話來說,想分散她的注意。

  孫媽嘆了口氣,給蘇蔓笙碗裡夾了塊排骨,

  「如今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少爺那邊也打了勝仗,真是菩薩保佑。」

  提到顧硯崢,蘇蔓笙眉眼柔和了些,問道:

  「孫媽,您照顧硯崢……很多年了吧?」

  孫媽臉上露出回憶的神情,話也多了起來:

  「可不是麼!大夫人嫁過來的時候我就來顧家了。

  那會兒老爺經常不在家。

  大夫人去得早,少爺小小的人兒,性子就獨,不愛說話,可懂事了。

  別的孩子還在爹娘懷裡撒嬌的年紀,他就知道要自己練字、扎馬步了。」

  蘇蔓笙聽得入神,想像著年幼的顧硯崢,板著一張稚氣未脫的小臉,嚴肅地做著那些大人要求的事情,心裡便軟成一團,又有些細細密密的疼。

  蘇蔓笙聽得心頭髮酸,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倔強又孤獨的小小身影。

  餐廳裡暖黃的燈光下,氣氛溫馨。

  蘇蔓笙靜靜聽著,那些她不曾參與的、顧硯崢的過去,通過孫媽樸實的講述,一點點變得鮮活起來。

  她仿佛能穿過歲月,觸摸到那個沉默寡言、將所有情緒和渴望都深埋心底的孩童。

  孫媽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舊事,忽然想起什麼,道:

  「說起來,少爺的生日也快到了呢。」

  蘇蔓笙心念一動,抬頭看向孫媽。

  孫媽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四月十七……沒錯,是四月十七。

  今兒個是三月二十了,算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

  她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

  「往年他在國外,生日也就過了。

  今年有你在,說不定能熱鬧熱鬧。少帥嘴上不說,心裡頭,還是盼著有人記掛的。」

  四月十七……蘇蔓笙默默將這個日子記在心裡。

  還有不到一個月。

  那時,他應該能回來了吧?清平的事情,該處理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想起在法租界時,跟蘇婉君學著做的幾樣江南點心。

  或許……等他回來,可以試著做給他嘗嘗?

  這個念頭一起,心底那因家事未明而縈繞的陰霾,似乎被衝淡了些許。

  窗外,夜色已濃,公館裡安靜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電車叮噹的聲響,更襯得這方小天地的寧謐。

  前路仍有未知的憂慮,但至少此刻,在這充滿他童年氣息的屋簷下,蘇蔓笙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家」的安穩。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中默念:願家人平安,願他早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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