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春朝心事
# 第294章春朝心事
奉順城東的「惠羅百貨公司」,是這北地都市裡頂時髦的去處之一。
四層高的西式建築,氣派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最新式的留聲機、閃亮的五金器具、花色繁多的綢緞布料,以及各式各樣泊來的新奇玩意兒。
穿著時髦旗袍或西裝革履的男女穿梭其間,空氣中漂浮著雪花膏、香水與皮革混雜的氣息,夾雜著留聲機裡流淌出的婉轉爵士樂,儼然一派十裡洋場的縮影。
蘇蔓笙與李婉清並肩走在光潔明亮、打著蠟的地板上。
李婉清興致勃勃,一會兒拉著蘇蔓笙看新到的法國口紅,一會兒又對玻璃櫃裡閃著碎鑽光芒的腕錶嘖嘖稱奇。
蘇蔓笙只是含笑陪著,目光卻更多流連在那些更實用、也更內斂的男式用品櫃檯。
她的腳步在一處專賣皮具的玻璃櫃檯前停了下來。深色的絲絨襯布上,擺放著幾款男士錢包,有國產牛皮製的,也有進口的,紋路細膩,做工考究。
其中一款深棕色的小牛皮錢包,樣式簡潔大方,只在邊緣以同色絲線縫出極精細的裝飾紋路,低調卻不失質感,很符合顧硯崢的品味。她想起他那件常穿的黑色呢子大衣,袖口有些磨損了,這個顏色倒是相配。
「小姐好眼光,這是剛到的新貨,英國進口的小牛皮,皮質柔軟耐用,裡面的夾層設計也合理。」
穿著藏青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售貨員見狀,立刻微笑著上前介紹,並小心地將那款錢包從櫃檯裡取出,遞到蘇蔓笙面前。
蘇蔓笙接過,指尖觸感溫潤細膩,皮革的天然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輕輕打開,內裡是柔軟的米白色絨布,分隔層和鈔位都設計得頗為妥帖。
她想像著這錢包若是放在他軍裝內側口袋裡的樣子,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多少錢?」她輕聲問。
售貨員報出一個數字:「三十五塊銀元。」
蘇蔓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三十五塊銀元,這絕非小數目。
在奉順,一個普通小學教員的月薪不過二三十元,這小小的一個錢包,便抵得上人家一兩個月的辛苦所得。
她雖對物價不甚敏感,卻也知這價格不菲。
顧硯崢留給她的錢足夠寬裕,莫說一個錢包,便是將整個櫃檯買下也綽綽有餘。可……
「笙笙,看中什麼了?」
李婉清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一看,立刻瞭然,促狹地擠擠眼睛,壓低聲音笑道,
「喲,是不是想買給硯崢呀?眼光不錯嘛,這錢包看著就挺襯他。」
蘇蔓笙臉頰微熱,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嗯……他的生辰,快到了。」
四月十七,孫媽提起的日子,她已默默記在心底。
「那就包起來呀!」
李婉清性子爽利,見好友喜歡,便要招呼售貨員,「還猶豫什麼?服務員,麻煩把這個……」
「等等,婉清。」蘇蔓笙輕輕拉住了李婉清的手臂,對售貨員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抱歉,我們再看看。」說罷,拉著不明所以的李婉清稍稍走開幾步。
「怎麼了?」李婉清疑惑,
「不喜歡這個樣式?還是嫌貴?沒事,我這兒有……」
「不是樣式,也不是錢的問題。」
蘇蔓笙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錢包光滑的邊緣,低聲道,
「婉清,…我不能用他給我的錢,來給他買禮物。」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想自己買。你有沒有相熟可靠的人,知道哪裡需要兼職的?
我每日下課後,可以去工作幾個時辰,用自己賺的錢買。」
李婉清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像看什麼稀罕物似的看著蘇蔓笙,差點驚呼出聲,好在及時壓低了聲音
「不是吧,我的好笙笙。
硯崢給你的錢你不花,你要自己去兼職賺錢?」
她上下打量著蘇蔓笙今日的裝扮——
淺杏色軟緞滾邊旗袍,外面罩著件米白色開司米針織開衫,腕上一隻小巧的瑞士坤表,通身雖不張揚,但行家一看便知料子做工皆是上乘,絕非尋常人家女兒穿戴得起。
「我的天老爺,你這是唱得哪一出啊?顧少帥難道還缺你這點工錢買禮物不成?」
蘇蔓笙知道好友誤會了,輕輕搖頭,解釋道:
「那不一樣。禮物……貴在心意。我想用自己的能力,給他選一份禮物。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顯認真,
「我也想試試,能不能靠自己做點事。總不好……一直用他的錢。」
畢竟,他們尚未有婚約名分,長久仰人鼻息,非她所願。
這話她未全然說出口,但李婉清與她相交多年,瞬間明了。
李婉清臉上的驚訝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理解、佩服和無奈的神情。她握住蘇蔓笙的手,嘆道:
「明白,明白。你這性子……我懂。不想全靠著他,想自己立得住,是不是?」
見蘇蔓笙點頭,她拍了拍額頭,「好好好,我懂你意思了。讓我想想……哎,有了!」
她眼睛一亮:
「我帶你去個地方!是我娘常去打牌的牌友喬阿姨家開的西餐廳,就在這附近。喬阿姨為人最是爽快熱心,
我們去問問看,她那需不需要人手。你先去看看環境合不合適再說。」
蘇蔓笙心中感激,頷首道:「好,聽你的。」
兩人出了百貨公司,拐過兩個街口,便來到一條相對清靜些的馬路。一棟帶著明顯ArtDeco風格的三層小樓映入眼帘,門面不算特別寬敞,但裝飾得頗為雅致。
大幅的玻璃窗擦得鋥亮,能看見裡面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和舒適的皮質座椅,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寫著「露西亞西餐廳」,旁邊還綴著一行俄文。
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餐廳內光線柔和,播放著悠揚的古典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烤麵包和奶油濃湯的混合香氣。
正是午後閒暇時分,客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一桌坐著兩位洋人紳士在低聲交談,另有一對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女在角落用餐。
一位穿著合體墨綠色旗袍、外罩白色蕾絲邊圍裙的女領班迎上來,笑容得體:
「二位小姐,請問有預定嗎?」
李婉清擺擺手,眼睛往裡面瞄:
「找你們喬老闆娘。喬希阿姨在嗎?」
話音剛落,便見一位年約四十許的女士從後面的樓梯上走下來。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金絲絨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短款開司米外套,燙著時下最流行的波浪捲髮,耳垂上一對圓潤的珍珠耳釘,腕上一隻翠綠的玉鐲,妝容精緻,通身氣派雍容又不失爽利。正是餐廳的老闆,喬希。
「喬阿姨!」李婉清立刻揚起笑臉,揮手招呼。
喬希聞聲轉頭,看到李婉清,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伸出手指虛點著李婉清的額頭:
「喲,是你這小丫頭!今天怎麼有空溜達到我這兒來了?你呀,前陣子可把你娘嚇得不輕,連著好些天都沒心思摸牌,
害得我們牌搭子都湊不齊,我這心裡也跟著懸了好些日子!」
她語氣親暱,帶著嗔怪。
李婉清吐了吐舌頭,親熱地挽住喬希的手臂晃了晃:
「喬阿姨,我娘那邊,多虧您常去陪她說話解悶了。您瞧瞧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嘛,一根頭髮都沒少!」
說著,她將身旁的蘇蔓笙往前輕輕一帶,
「喬阿姨,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好朋友,蘇蔓笙。我們……是一起去的。」她壓低聲音,眨了眨眼。
蘇蔓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得體地問候:
「喬阿姨好。」
喬希的目光落在蘇蔓笙身上,迅速而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姑娘身段窈窕,容貌清麗,氣質溫婉沉靜,身上衣料首飾皆是不俗,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女兒,且教養極好。
她心中有了幾分計較,臉上笑容更和煦了些,點頭道:
「蘇小姐,你好。你們這兩個姑娘,膽子也忒大了些。不過,平安回來就好。
今天既然來了,就在阿姨這兒坐坐,想吃什么喝什麼儘管點,算阿姨給你們接風洗塵!」
說著,便引著兩人到一處安靜的卡座坐下,吩咐侍應生上兩杯店裡招牌的俄式紅茶和幾樣精緻點心。
李婉清摟著喬希的手臂不撒手,嬌聲道:
「哎喲,喬阿姨人美心善,那就再幫我們一個忙唄?」
喬希端起侍應生剛送上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笑道:
「我就知道你這小機靈鬼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又打什麼鬼主意?」
「喬阿姨,是這麼回事。」李婉清正了正神色,看向蘇蔓笙。
蘇蔓笙坐直了身體,雙手在膝上交握,略略斟酌言辭,開口道:
「喬阿姨,是我想……問問您這裡還需要服務生嗎?我每日學堂下課後,想來您這裡做幾個時辰的工。」
她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態度懇切。
喬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有些驚訝地看向蘇蔓笙,目光再次在她周身掃過。
這通身的氣派,這細嫩的雙手,這沉靜的眼神,怎麼看也不像是需要出來做女招待補貼家用的。
她放下茶杯,帶著幾分疑惑和探究,溫和地問:
「蘇小姐,恕我冒昧,看你這樣子……家裡應當是不缺這份工錢的。
可是有什麼難處?若是需要用錢,阿姨或許能幫上別的忙。」
李婉清連忙接口,噼裡啪啦解釋道:
「哎喲喬阿姨,不是錢的事!是我這好朋友,想自己賺點零花錢,給她男朋友買份生辰禮物!
您說這份心意,是不是頂難得?
這年頭,外頭亂糟糟的,我也不放心她去別處做工呀。
想來想去,就喬阿姨您這兒最好,又體面又安全。
喬阿姨,您就行行好,幫幫忙唄?」
她搖晃著喬希的手臂,使出撒嬌的能耐。
喬希是何等精明通透的人物,一聽便明白了八九分。
她目光在蘇蔓笙臉上轉了轉,見她眼神清澈坦誠,並無半分虛榮或窘迫,反而透著一種柔軟的堅持,心下便有了幾分讚許。
這姑娘,瞧著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秀,卻能為了給心上人買份禮物,放下身段想來做工,這份心意確實難得。
「原來是這樣,」
喬希臉上的疑惑散去,露出恍然和理解的笑容,語氣也更親切了,
「我說呢,瞧你這一身行頭,怕是自己都能開個鋪子了,哪還差這幾個工錢。若是為著這件事,阿姨倒是能理解。
你這男朋友,想必待你極好,你也是個有心的好孩子。」
她頓了頓,思忖道,
「我這兒呢,晚上和周末客人多些,確實需要人手。你……會英文嗎?」
蘇蔓笙點頭,輕聲應道:
「會的。日常對話和看菜單應當可以。若是有外國客人,我可以幫忙翻譯、點菜。」
喬希眼睛一亮,撫掌笑道:
「那就更好了!我這裡偶爾有些外國的領事館人員、商人或者教授來光顧,正缺個能說英文、又伶俐體面的招待。
成,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她行事爽快,當即拍板:
「你瞧瞧,若是方便,明兒個下課後你就直接過來。
平日呢,就傍晚開始,到打烊前。
周末兩日客人多,可能需要的時間長些,具體我們再看安排。至於工薪嘛……」
喬希略一沉吟,她向來不小氣,尤其看重人才,蘇蔓笙這樣既能做招待又能當翻譯的,在奉順可不好找,
「你算是兼著翻譯的職,阿姨不虧待你。按日算,平日裡四個時辰,給你兩銀元。
周末若是做足八個時辰,給你算四塊,或者能呆上一整天的,咱多給些。若有額外的翻譯活計,再另算。
你看如何?」
這工錢,在當時的奉順,對於一個兼職女招待而言,已是極高的待遇。
尋常女工在紗廠做一整日,也不過幾角錢。蘇蔓笙雖不知市價,但也聽出喬希的厚道,心中感激,立刻起身,微微鞠躬:
「謝謝喬阿姨!這已經很好了。」
李婉清也高興極了,摟著喬希的胳膊直晃:
「謝謝喬阿姨!我就說嘛,我喬姨人美心善,最是體恤我們了!喬姨您簡直就是活菩薩轉世!」
喬希被逗得直笑,虛點她的額頭:
「你這張嘴啊,要是生作個男兒身,怕是天上的雀兒都能被你哄下來!成了,你們小姐妹倆坐著聊,點心不夠再要。我約了人打牌,得先走了。」
她站起身,又對蘇蔓笙囑咐道,
「蔓笙是吧?我記下了。明天直接過來找領班徐姐就行,我會跟她交代好。」
「好,謝謝喬姨。」蘇蔓笙再次道謝。
喬希擺擺手,風風火火地走了。
卡座裡只剩下兩人。李婉清興奮地戳了戳蘇蔓笙的手臂:
「看,成了吧!我就說喬阿姨最是爽快人!」
蘇蔓笙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看著好友欣喜的模樣,由衷道:
「婉清,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一時真不知去哪裡找這樣合適的地方。」
李婉清端起紅茶喝了一大口,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說這些做什麼?咱們誰跟誰呀!不過……」
她放下杯子,湊近蘇蔓笙,擠眉弄眼,
「等你拿了第一個月的工錢,正好趕得上硯崢的生辰!」
蘇蔓笙望向窗外街景,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投下溫柔的光影。
她輕輕「嗯」了一聲,唇角彎起一抹清淺而堅定的笑意。用自己的雙手,為他掙一份生辰禮,
這份心意,似乎比那價值三十五塊銀元的錢包本身,更讓她感到踏實與期